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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金玉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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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这东西,最是无孔不入。一夜之间,懿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津津乐道的便不再是哪家新出了时兴缎子、边关又传回了什么捷报,而是换成了另一桩风月韵事。
故事的主角,是端北侯世子,与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长宁公主。
传闻有鼻子有眼。说公主在梨香院听戏,醉后扑入世子怀中,哭得梨花带雨,世子非但不避嫌,反而当众将人搂住,举止亲昵,逾越了寻常男女大防。又说自那日后,世子府上送往公主处的时新玩意就没断过,连公主偶尔出宫去个书局画舫,十次里倒有七八次能巧遇世子同行。
“听说了吗?长宁公主心仪端北侯世子,两个人早就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喽!”
“可不是!梨香院那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世子那般人物,对着公主,眼神含情脉脉,不是心悦是什么?”
“公主也到了年纪,迟迟不定亲,怕不就是等着世子呢!”
“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哪!”
……
话越传越烈,越描越真,渐渐竟有了“世子已向宫中请婚”、“陛下乐见其成”的添油加醋。
这日春光正好。太子处理完政务,信步走来,见她倚着栏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撒着鱼食,不由笑着走近。
“咱们矜矜今儿怎么有闲心在这儿喂鱼?可有心事?”沈岱衡在她身旁站定,也捏了把鱼食,随意抛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涌来。
沈奕娴回神,白他一眼:“皇兄又来取笑我。我能有什么心事。”
“没有?”沈岱衡挑眉,故意拉长了调子,“那怎么宫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长宁公主的驸马爷,眼看就要定下是端北侯家那位了?连父皇昨日都悄悄问我,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皇兄!”沈奕娴脸又急又恼,“你怎么也听那些闲人胡吣,根本没有的事!我与俞世子不过是寻常朋友。”
“哦?寻常朋友?”沈岱衡忍笑,学着她平日的语气,“‘阿絮’?这可不像寻常朋友的叫法。我怎么不记得,你对哪家公子这般称呼过?”
“我……我那是醉糊涂了!”沈奕娴恨不得把手里鱼食全扔太子脸上,“旁人不知就里乱传也就罢了,皇兄你怎么也跟着起哄。你再这样,我、我去告诉父皇,说你欺负我!”
沈岱衡见她真急了,这才收了玩笑神色,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好,皇兄不说了。只是矜矜,你年岁渐长,这些事,迟早要面对。若真无意,便该早些避嫌,免得流言愈演愈烈,于你清誉有损。若是有意……”
沈奕娴抿了抿唇,对上兄长的目光,解释道:“皇兄放心,真的只是朋友。”
皇兄这里的拷问还算温和,真正让沈奕娴头大的,是父皇那里。
没过两日,皇帝便在用晚膳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
沈奕娴心头一跳,放下银箸,恭声应:“父皇。”
“朕听闻,”皇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近日宫外有些关于你的传闻。”
沈奕娴心一紧:“儿臣也有所耳闻,皆是些无稽之谈,请父皇不必理会。”
“无稽之谈?”皇帝笑了笑,“空穴不来风。你今年也十六了,寻常官家女子,这个年纪早已定下亲事。朕与你皇兄疼你,总想多留你几年,挑个最好的。可你这亲事迟迟不定,倒让朕有些好奇。”
“朕听说,你与端北侯世子,走得颇近?前几日梨香院,似乎也颇为投契?”
贤妃在一旁柔声道:“陛下,孩子们年纪相仿,说得上话也是常事。长宁有分寸的。”
太子沈岱衡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夹菜,嘴角却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沈奕娴只觉得眼皮直跳,硬着头皮解释:“回父皇,世子博闻强识,儿臣确实与他探讨过几回诗文戏本,仅此而已。梨香院那日,是儿臣不慎饮酒过量,失态于人前,幸得世子援手,才未酿成大错。世子守礼知节,事后亦曾规劝儿臣。外间传言夸大其词,实非真相。”
“哦?仅是探讨诗文戏本?”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慢条斯理,“朕怎么觉着,那俞家小子,对你可不单单是‘施以援手’这么简单。长宁,你老实告诉朕,可是心悦于他?若真如此,朕便成全你们,择日下旨赐婚,如何?”
沈奕娴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礼仪,脸上红白交错,“绝无此事!儿臣对世子绝无男女私情!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求父皇明鉴,万不可听信流言!”
她眼神恳切,瞧着倒不似作伪。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方才那略带压迫感的气氛瞬间消散:“好了好了,朕不过随口一问,瞧把你急的。没有便没有。朕的女儿,自然要千挑万选,不急。”转而说起别的话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饭间闲谈。
沈奕娴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太子,却见兄长对她眨了眨眼,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气得她暗暗瞪了回去。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几日后,皇帝下了一道口谕,召端北侯携世子进宫,说是君臣小聚,联络感情。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顿便饭,恐怕不那么好吃。
消息传到沈奕娴耳朵里时,她正在书房临帖。“父皇他……”她放下笔,心绪不宁。这分明是冲着那流言去的。阿絮那个性子,面对父皇的垂询,会怎么说?他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万一父皇真的误会了……
她坐立不安,在殿内踱了几圈,终究按捺不住,唤来春桃,低声吩咐了几句。
于是,当日晚膳时分,御花园暖阁之中,皇帝设下小宴,只召了端北侯与其子。
皇帝态度很是和蔼,先与端北侯聊了聊军务,又问及侯府近况,话题渐渐引到晚辈身上。
“京絮今年有十八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朕见你时,还是个小娃娃。”皇帝笑,目光落在俞京絮脸上,带着审视。
俞京絮起身,微微躬身:“回陛下,臣虚岁十八。”
“嗯,少年英才。”皇帝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世子文采斐然,尤爱杂学,与长宁倒是能说到一处去。”
来了。
俞京絮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笑容不变:“公主殿下聪慧敏达,臣与殿下探讨学问,受益匪浅。”
“哦?长宁还能与你探讨学问?”皇帝抿了口酒,语气随意,“朕怎么听说,外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二人关系匪浅?”
端北侯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俞京絮神色未变,甚至笑意深了些:“陛下明鉴。流言蜚语,最是伤人不浅。臣与公主殿下,君子之交,清如止水。梨香院那日,殿下不慎醉酒,臣恰在一旁,略尽绵力扶助,不想竟惹出许多误会,累及公主清誉,是臣之过。”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态度恭顺,言辞恳切。
皇帝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酒盏:“长宁那丫头,前几日还在朕面前急赤白脸地分辩,说与你只是朋友,让朕千万别误会。”
他似笑非笑,“朕这女儿,性子单纯,藏不住话。京絮,你怎么看?”
暖阁一侧,玉石花鸟图的屏风后,沈奕娴正屏息凝神地站着。她借着给贤妃送新制点心的由头过来,又“顺路”躲到了这屏风后。
透过屏风缝隙,她只能看到俞京絮一个侧影,此刻心提到了极点。
俞京絮闻言,沉默了一瞬。暖阁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公主殿下……确是如此说的?”他轻声问,听不出情绪。
“朕难道还会骗你不成?”皇帝挑眉。
俞京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杯中酒液清澈,映着跳动的烛光。
“殿下所言想必发自肺腑。殿下与臣相识以来,待臣确如挚友,从无虚饰。这份纯粹情谊,臣一直珍视于心。”
屏风后的沈奕娴,听到这里,心头一松。
皇帝却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珍视于心,仅此而已?京絮,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朕今日叫你们父子前来,不只是为了听这些场面话。朕要听实话。”
压力陡然增加。连一旁的端北侯,都侧目看向俞京絮。他抬起眼,眼角那点朱砂痣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胭脂。
“陛下垂询,臣不敢有半字虚言。殿下博览群书,尤喜杂家笔记、各地风物志,于琴棋书画亦有涉猎,且常有些……跳脱常理却妙趣横生的见解。”
说到这里,他唇角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但这笑意很快收敛,归于平静的陈述,“臣少时亦好杂学,不喜拘泥经义章句,与殿下言谈间,常觉思路开阔。一来二去,便偶有书信往来,或于书局、诗会等处相遇,探讨些诗文戏本、奇闻轶事。仅此而已。”
皇帝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至于梨香院之事,”俞京絮神色坦然,并无丝毫避讳,“殿下微服而至,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那酒后劲绵长,殿下不胜酒力,臣伸手相扶,乃人之常情。殿下当时心绪似有波动,落泪少许,臣亦出言劝慰,皆发于友朋之谊,并无半分逾矩之心。此事竟衍生出诸多不堪传闻,实非臣与殿下所愿,亦令臣深感不安,自觉处事不周,连累殿下清誉。”
他起身,向皇帝郑重一揖:“流言因臣而起,臣愿领责罚。唯恳请陛下明察,勿使公主殿下因臣之故,蒙受无端困扰。”
屏风后的沈奕娴听得连连点头。这番话,既全了双方颜面,又撇清了暧昧,还把责任揽过去,太有水准了!太仗义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时,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俞京絮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会儿,道:“抬起头来。”
俞京絮依言抬头,神色平静,眸中烛光轻晃。
“你说得倒是滴水不漏。长宁那丫头,性子直,她说与你只是朋友,朕信她。可你呢,京絮?你年纪轻轻,便已高中探花,才貌才学,京城有目共睹。面对长宁这般品貌才情的公主,朝夕论学,书信往来,当真仅仅只是友朋之谊?别无他念?”
俞京絮脸上并无被冒犯或慌张的神色:“陛下,臣读书时,曾见古语有云:‘友者,所以相有也。’殿下待臣,光风霁月,坦诚以友朋视之。臣若存半分非分之想,便是亵渎了这份坦诚,亦辜负了‘君子之交’四字。”
“臣倾慕殿下才华学识,珍视殿下赤子之心。愿为殿下解惑答疑之友,亦愿为殿下排忧解难之臣。此心可鉴,日月同昭。至于男女之情……”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淡然,“臣对殿下,并无此念。陛下尽可宽心。”
他说得如此清晰,毫无转圜余地。屏风后的沈奕娴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父皇便不会再疑心了。
皇帝盯着俞京絮,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但少年人目光澄澈,神情坦荡。良久,皇帝忽然哈哈一笑,气氛陡然松缓下来。
“好!”皇帝抚掌,眼中锐利尽去,换上几分真实的赞赏,“不愧是俞家儿郎,新科探花,见识明白,心性坦荡。是朕多虑了,总怕长宁年纪小,被人蒙骗。如今看来,倒是朕小人之心了。”
他示意俞京絮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了半杯酒:“来,朕敬你这杯,算是替长宁谢你维护之情,也为你这份磊落心性。”
俞京絮躬身谢过,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动作流畅从容。
皇帝放下酒杯,看着眼前风姿卓绝的年轻人,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过,京絮啊,你既对长宁无意,那朕可要说道说道你了。你已十八,才貌双全,功名在身,这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没有,朕倒是乐意替你牵牵线。满朝文武,谁家没有几个适龄的好女儿?你看中了哪家,朕亲自替你去说,如何?”
端北侯此刻终于露出笑容,拱手道:“犬子婚事,岂敢劳动陛下费心。”
皇帝摆摆手:“诶,朕是爱才。这般好儿郎,早日成家立业,也是美事一桩。京絮,你说呢?”
屏风后,沈奕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父皇还当上月老了,她几乎能想象阿絮此刻心里定然在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