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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木石前缘 ...


  •   梨香院是京城最有名的戏园子,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沈奕娴刚下轿就听见里头传来《红楼梦》的丝竹声。

      “殿下来了。”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奕娴转身时,看见俞京絮坐在一树梨花下。

      今日他穿了件粉色云缎锦衣,手中把玩着洒金折扇,未开,只闲闲地搭在指尖,整个人浸在融融日光里,眉目如画,难掩风流贵气。

      沈奕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打趣道:“世子如今在翰林院供职,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有闲情逸致邀本宫听起戏来了?”

      俞京絮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语气带着点夸张的疲惫:“别提了,殿下。好容易盼来个休沐日,再不找点乐子松快松快,我这脑袋怕是真要炸了。”

      沈奕娴挑眉,接过春桃递上的茶,“翰林院的差事这般磨人?还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那倒不至于。”俞京絮摆摆手,“只是整日里对着一屋子之乎者也的老先生,还有那些堆成山的古籍案牍,耳边不是引经据典,就是考据训诂,感觉都快不会说人话了。”

      “这也就罢了,最要紧是还要日日面圣奏对,陛下天威……”

      沈奕娴好奇地问:“父皇在你们这些臣子眼里,当真如此威严?”

      他顿了顿,轻笑:“殿下这是在套臣的话?考验臣是否谨言慎行?”

      俞京絮立刻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声音也端肃起来:“陛下勤政爱民,英明神武。臣等能在陛下御前聆听圣训,实乃三生有幸,岂敢妄言‘威严’二字?唯有战战兢兢,恪尽职守,方不负皇恩浩荡。”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沈奕娴忍俊不禁:“原来你平时在父皇面前,都是这般说话的?怪不得父皇前几日还同皇兄夸你。说新科探花年纪虽轻,却持重知礼,进退有度。”

      俞京絮见她笑,自己也绷不住了,肩膀一松,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何止陛下,太子殿下那边更是……唉,殿下您是不知道,太子事无巨细皆要过问。臣每次从东宫出来,都像是被扒了层皮。”他摇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沈奕娴想象了一下自家皇兄严肃考校臣工的模样,又是忍俊不禁。她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们平日除了修书撰史、应对奏对,还做些什么?”

      俞京絮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校勘典籍,草拟诏敕,记录起居,偶尔奉旨撰写些祭祀祝文、册封宝册……都是些磨性子的琐碎事。”

      沈奕娴若有所思,“听起来,似乎有些乏味?”

      “何止乏味?”他叹了口气,语气艳羡,“位极人臣,总揽朝纲,才能真正施展抱负,做一番于国于民有益处的大事。”

      他这番话虽有些狂妄,却坦荡直接,符合他向来不羁的性子。她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志向不小。不过,”她语气一转,“以你的才华、能力。迟早的事。”

      俞京絮闻言,转回头看她,眼神又带上惯有的戏谑:“臣以为殿下会说好高骛远、眼高手低。”

      “是有点。”沈奕娴抿了口茶,笑道,“不过总比胸无大志强。”她目光飘远,“只是真到了那个位置,想的事就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推行任何一项政令,恐怕都比你想象中要难上百倍。”

      俞京絮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然后展颜一笑:“殿下说得是。阻力定然会有,明枪暗箭恐怕也少不了。可那又如何?路总得有人去趟,事总得有人去做。瞻前顾后,顾虑太多,那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他靠回椅背,摇开折扇,又恢复了那副风流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谈论朝堂抱负、眼底锋芒毕露的人只是错觉。“好了好了,难得休沐,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

      沈奕娴也从方才稍显严肃的话题中抽离,含笑点头:“好,今日只听戏,不说政事。”

      两人目光投向戏台。此刻台上正唱到“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黛玉的唱腔哀婉欲绝,如泣如诉。满园看客都屏息凝神,沉浸在悲情之中。

      俞京絮问她:“殿下觉得,这宝黛二人如何?”

      沈奕娴答:“木石前盟虽动人,到底抵不过金玉良缘的世俗之见。”

      俞京絮转着茶杯轻笑:“金玉良缘?我看是‘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若我是宝玉,宁肯摔了那劳什子通灵玉,也不要什么金玉良缘。”

      沈奕娴轻笑:“世子这话说得轻巧。通灵玉是命根子,岂是说摔就能摔的?”

      戏台上一声锣响,黛玉掩面而泣。满园子的唏嘘声里,俞京絮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锐气。

      “你看这戏里的人,”他呷了口茶,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哭哭啼啼,纠纠缠缠,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偏要绕九曲十八弯。若换作是我——”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她,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戏谑,“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前盟旧约、金玉木石的计较?”

      这话说得何其潇洒,却又何其天真。这世上若真能如此简单分明,又何来这许多痴男怨女、爱恨情仇?

      “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轻哼一声,“若真易地而处,你未必比宝玉洒脱。”

      俞京絮低笑,笑声在丝竹声里几乎听不清。他伸手,从她面前的点心碟子里拈起一块糕点,修长的手指衬着淡粉色的酥皮。“殿下不妨猜猜,”他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若我是宝玉,会怎么做?”

      沈奕娴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戏台上那个为情所困的宝玉,“世子行事,向来不按常理。或许……会带着林妹妹私奔?”

      俞京絮却摇摇头,将剩下半块糕点放回碟中。

      “私奔?”他轻笑,“那太委屈她了。名不正言不顺,算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我会去求老太太,告诉他们,什么功名前程、家族脸面,都比不上一个人快活重要。若是他们非要那劳什子金玉良缘,那我只能天天穿着破衣烂衫,抱着块石头在府门口念叨‘这是我的通灵玉’,看谁还敢把女儿嫁给我这个失心疯的世子。”

      沈奕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用帕子掩住嘴,眼波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糟践自己的?”

      “怎么是糟践?”俞京絮桃花眼含笑,“兵法有云,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我这是以退为进,让他们知道,什么规矩体统,在我这儿都比不上我心里那个人要紧。”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望向戏台。此刻正演到宝玉大婚,满堂红绸,喜乐喧天,却透着刺骨的悲凉。台上的宝玉笑容僵硬,眼神空洞。

      沈奕娴侧过头,目光望向俞京絮。他正看着戏台,神色认真,那颗泪痣静静地卧在眼角。

      “世子……”她开口。

      俞京絮闻声转过头,“殿下有何吩咐?”

      沈奕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斟酌着词句:“我方才忽然想,若世子最后也同宝玉一样,看破红尘,出家去了……那会是为了什么缘故?”

      俞京絮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戏台上的锣鼓声恰好在一个间隙停歇,周遭蓦地安静了一瞬。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奕娴看不懂的幽深。

      “我么?”他低低开口,“若真走到那一步。大概,也是像宝玉一样吧。求而不得,抱憾终生。”

      说罢,拿起酒壶,又替她斟满一杯。沈奕娴接过小盏时,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她问,“世子信佛?”

      俞京絮摩挲着佛珠,目光悠远:“曾许过愿,可惜佛祖没应。”他抬眼看她,“如今想来,或许该靠自己。”

      他招来小二,又添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店家自酿的梨花白。

      沈奕娴本不欲多饮,但抵不过美酒醇馥,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酒意渐浓,脸颊发烫,看出去的景物也似蒙了层柔光。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台下的窃窃私语,都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戏已近尾声,黛玉焚稿断痴情,宝玉哭灵后遁入空门。悲切的唱腔回荡在戏园里,不少女眷已在暗暗拭泪。

      俞京絮桃花眼里盛着盈盈水光,无奈地看着她:“又喝这么多。”

      低哑的声音传进她迷迷糊糊的脑海。沈奕娴下意识抬起点脑袋反驳道:“我酒量,大梁第一!”

      “好好好,大梁第一。”俞京絮含笑,眼角弯弯,示意边上的春桃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醒酒的法子。

      金玉帘箔,明月珠壁。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记忆里一贯热闹的场景,沈奕娴摇了摇脑袋,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

      潋滟的桃花眼,朱砂泪痣,粉衣少年郎。

      清香的梨花味……

      是阿絮。

      俞京絮正起身欲离开,蓦地被人一把抱住,怔怔地定在地上。他瞳孔猛地收缩,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沈奕娴的脑袋正埋在他的肩颈处。

      无处可躲的花香与酒气纠缠在一起,像缠绵窒息的浪潮。他的眼尾刹那间泛起红晕,像白雪地里冶艳的红梅,夺人心魄。

      “阿絮……阿絮……”沈奕娴鼻尖酸涩,红着眼眶,近乎失神地呢喃,“我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听到这句话,他明显一愣,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脑海里的弦瞬间崩断。

      沈奕娴只是趴在他肩头哭,什么话也不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热气立刻蒸红了耳尖。俞京絮脸瞬间红透,低低地喊了她一声:“沈奕娴!”

      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眼泪濡湿了他的肩颈,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

      俞京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颤抖。

      是梦吗?

      “沈奕娴……”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似是羞涩似是恳求:“你先放开。”

      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搂搂抱抱,于礼不合。流言蜚语恐怕今夜就会传遍京城。

      理智让他推开她,可情感却像藤蔓疯长。她就在他怀里,真真切切。他怎么舍得推开?

      沈奕娴仿佛听不见,呜咽声压抑:“阿絮别走……”

      他终于抬起僵硬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入手是单薄而温软的触感,她似乎比记忆中更瘦了些。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端北侯世子非但没有推开醉酒的公主,反而……回抱了?

      春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上前拉开自家公主,却又不敢冒犯世子,脸都白了。

      俞京絮却已无暇他顾。他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翻涌的激烈情绪。

      “我在。”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沈奕娴的哭声骤然放大,仿佛要将前世的绝望、悔恨统统宣泄出来。

      他用了些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怀中的身躯渐渐不再那么僵硬,哭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小的哽咽。

      俞京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眸中的水光已然退去。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或惊诧、或好奇的面孔,最后落在试图上前又不敢的春桃身上。

      “公主醉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嚼舌根,便是与我端北侯府过不去。”

      俞京絮低下头,看着依旧赖在他怀里、脸颊酡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沈奕娴。

      她看起来还没清醒,但情绪好了不少。

      “阿娴,”他轻轻晃了晃她,“能自己站好吗?我送你回去休息。”

      沈奕娴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目光落在他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上,像是确认了什么,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阿絮,你真好看。”她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想要去碰那颗痣。

      俞京絮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手腕上。

      “别闹。”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送你回去。”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搀起来,沈奕娴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俞京絮揽着她的肩,让她大部分重量倚靠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宴会厅外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复杂难言。俞京絮却恍若未见。

      夜风微凉,吹散了宴席间的喧闹和浊气。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四周终于没了旁人。沈奕娴被冷风一激,清醒了些许。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努力辨认着身边的人。

      “阿絮?”她不确定地唤道。

      “嗯。”俞京絮应着,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醒了一点?”

      沈奕娴没有回答,只是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湿润的眼眸,还有满溢的思念和依赖。

      “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她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你真的回来了?你也…都记得?”

      “不是梦。”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回来了。我记得所有事。所有所有,我都记得。”

      沈奕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酸楚。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也记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好想你……”

      俞京絮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阿娴。”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的泪。

      夜风轻柔,花香暗浮。远处隐约还有宴会的丝竹声传来,春桃端着醒酒汤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俞京絮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低头,在沈奕娴耳边轻声道:“你的侍女来了,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明日真要有闲话了。”

      沈奕娴此刻酒醒了大半,也意识到方才在宴席上的失态,脸颊蓦地飞上两朵红云,比醉酒时更甚。她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有些手足无措。

      俞京絮转身对春桃道:“公主醒了些,回去服侍她喝下醒酒汤,好好休息。”

      春桃连忙低头应“是”,不敢多看。

      俞京絮神色温柔,对沈奕娴道,“快回去吧。”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俞京絮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濡湿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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