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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弱水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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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月有余,沈奕娴的进步也越来越明显,如今已能在马上开弓,虽然准头还不稳定,但姿势已有模有样。
这日训练时忽然下起雨来。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转眼就将两人淋得透湿。
“今日先到这里。”裴景珩牵过马,“殿下随臣去殿内避雨。”
明光殿内,游聿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沈奕娴换好,裴景珩也换了身素色常服,正在偏厅煮姜茶。见沈奕娴出来,他倒了一碗递过去:“驱寒。”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和芭蕉叶。
“裴大人,”她捧着茶碗,“你小时候在江南,也常淋雨吗?”
裴景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中也端着一碗姜茶:“江南多雨,淋雨是常事。”
“那你父母不心疼吗?”
“家父常说,男儿当经风雨。”裴景珩目光微远,“那时不懂,现在想来,他是对的。”
沈奕娴想起前世听闻的关于江南裴氏的传闻,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裴大人,我能问问令尊吗?”
裴景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家父希望臣继承家业,臣却志在朝堂。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奕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放下茶碗,轻声道:“可是你现在做得很好啊,既是朝廷栋梁,又没丢下家业。我听说江南裴氏如今比从前更兴盛了。”
“那是家父的功劳。”裴景珩道,“臣并未插手。”
“但裴大人的名声,就是裴氏最好的招牌。”沈奕娴认真地说,“而且裴大人虽然不在江南,可江南百姓都记得你。我听说你去年巡视江南水患,百姓自发夹道相迎,还有人给你立长生牌位呢。”
裴景珩怔了怔,看向她:“公主如何得知?”
“我...”沈奕娴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前世听说的,只好含糊道,“听皇兄说的。”
雨声渐小,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殿内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
“裴景珩,”她轻声说,“你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以你为傲。”
裴景珩手指微微收紧,茶碗中的水面荡开涟漪。他垂眸看着茶汤,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窗外雨停,一道彩虹横跨天际。沈奕娴面露喜色,跑到窗边,指着天空欢呼:“裴景珩你快看!彩虹!”
裴景珩走到她身边,仰头望去。七色彩虹在天空中格外醒目,像一座桥,连接着宫殿的飞檐和远方的青山。
“真美。”沈奕娴感叹,“我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雨后看到彩虹,皇兄都会说,那是天宫仙子在晾彩衣。”
“裴大人觉得彩虹是什么?”沈奕娴转过头,眼中映着七彩流光。
裴景珩望着天边,语气温和:“臣少年时读《山海经》,记有‘虹饮于河’之说。每见虹霓,便想它可是自天际垂下,欲饮人间水?”
这回答听着有趣,沈奕娴弯唇:“裴大人也有这样的时候?”
“怎样的时——”
话音未落,沈奕娴突然打了个喷嚏。雨后的凉意透过衣物渗进来,她下意识抱紧双臂。
裴景珩蹙眉:“公主着凉了。”他转身取来自己的墨色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她方才梳洗过,未施粉黛,却出水芙蓉般清丽,此刻萦绕着淡淡的皂荚香气。
“裴景珩?”沈奕娴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敛了神色,“雨停了,臣送公主回宫。”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雨后空气清新,宫道两旁的海棠花沾着水珠,娇艳欲滴。沈奕娴披着裴景珩的大氅,像只裹在墨色锦缎里的小雀儿,脚步轻快地踩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快到湘阆,她歪着头笑,“明日练武场见。”
裴景珩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良久,才收回目光。肩头忽然一沉,是游聿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将另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
“大人也当心着凉。”游聿低声提醒。
裴景珩“嗯”了一声,目光仍望向宫门方向。
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啼鸣。
“大人,”游聿犹豫片刻,“长宁公主她...”
“怎么?”
“没什么。”游聿最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觉得,公主近来与大人亲近许多。”
裴景珩没有接话,只是拢了拢大氅,转身朝明光殿走去。夕阳的余晖里,他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此刻的沈奕娴,正裹着带有檀墨香气的大氅,一路小跑回寝殿。宫女们见她这副模样回来,都吃了一惊。
“殿下这是.…..”
“淋雨了,裴大人借我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却小心翼翼地将大氅脱下,仔细抚平褶皱,“拿去好生清洗,不可损坏了。”
“是。”宫女接过,又忍不住道,“殿下对裴大人的物件,倒是珍视。”
沈奕娴脸一热,嗔道:“多嘴。”
她走到窗边。雨后黄昏,天空呈现出奇异的紫金色,几颗早星已经亮起。
前世永远沉稳端肃的裴景珩,与今日煮姜茶、说彩虹的他重叠在一起,沈奕娴心里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养心殿。
梁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黄门侍郎适时奉上参茶,帝王接过,轻抿一口,看向下首的裴景珩。
“长宁的骑射学得如何了?”
裴景珩躬身:“回陛下,公主进步显著。如今已能驾驭马匹小跑,三十步内箭无虚发,移动靶也有七成命中率。”
“哦?”梁帝挑眉,“朕记得两个月前,她还拉不开弓。”
“公主虽会抱怨,但勤奋刻苦,每日训练从不懈怠。”裴景珩道。
梁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丫头朕知道,娇气得很,能坚持下来倒是不易。裴卿教导有方。”
“臣不敢居功,是殿下自身努力。”
“不必谦虚。”梁帝放下茶盏,“长宁从前顽劣,朕和太子都拿她没办法。如今能静下心来学东西,多亏了你。”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沈岱衡一身杏黄朝服走进来,行礼后笑道:“儿臣远远就听见父皇在夸裴大人,可是在说长宁的事?”
“正是。”梁帝示意他坐下,“太子,你常去观看长宁训练,觉得如何?”
沈岱衡在裴景珩对面坐下,认真道:“儿臣亲眼所见,长宁进步神速。前日儿臣去明光殿,正看见她在练习马上转身射箭,那姿势已有裴大人几分风范。”
裴景珩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过誉。”
“不是过誉。”沈岱衡看向裴景珩,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大人对长宁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不止教骑射,连课业也督促得紧。儿臣听说,长宁最近的策论写得颇有章法,大人功不可没。”
梁帝闻言更喜:“如此甚好。裴卿,你想要什么赏赐?”
裴景珩起身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朕赏罚分明,你教导公主有功,该赏。”梁帝沉吟片刻,“这样吧,江南新贡了一批上好的徽墨和宣纸,朕赐你一些。另外,你父亲裴纪前日递了折子,说想进宫看望你,朕准了。”
裴景珩微微一怔:“家父要进京?”
“嗯,说是江南商会有些事务要处理,顺道来看看你。”梁帝看着他,“你们父子多年未见,趁此机会好好叙叙。”
裴景珩垂眸,掩去眼中复杂情绪:“臣谢陛下恩典。”
沈岱衡见状,适时转移话题:“父皇,儿臣有个提议。下月围猎,不如让长宁也参加?她学了这么久,也该实战检验一下。”
梁帝皱眉:“猎场人多杂乱,长宁尚在学习阶段...”
“儿臣和裴大人亲自护着,不会有危险。”沈岱衡道,“而且长宁若是知道能参加围猎,定然更加用功。”
梁帝看向裴景珩:“裴卿觉得呢?”
裴景珩思忖片刻:“若陛下允准,臣必护公主周全。”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梁帝终于松口,“那就准了。不过裴卿,长宁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时,已是黄昏时分。沈岱衡与裴景珩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岱衡开口,“围猎之事,还要多劳烦裴大人费心。长宁那丫头,看似胆大,其实最怕给人添麻烦。若是训练时太辛苦,裴大人多担待。”
“殿下言重了。”裴景珩道,“公主勤奋,是臣之幸。”
“那就好。”沈岱衡拍拍他的肩,“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
消息传到湘阆时,沈奕娴正在练习书法。闻言笔尖一抖,“真的?父皇准我参加围猎?”
春桃笑着点头:“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亲自来说的,还说裴大人会全程护着您。”
沈奕娴兴奋地在殿内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完了完了,我现在这水平,去了岂不是丢人?春桃,去告诉裴大人,从明日起加练!”
“殿下,”春桃无奈,“裴大人说了,训练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那也不能太慢啊。”沈奕娴坐下来,认真思考,“还有一个月,我得定个计划……”
她铺开新的宣纸,提笔写下“特训计划”,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公主真是变了。从前的她最讨厌计划、规矩这些,如今却主动制定,认真执行。
第二日训练时,沈奕娴将自己的计划拿给裴景珩看。
“裴大人,您看这样行吗?”她眼中满是期待,“上午基础训练,下午实战模拟,晚上再加练一个时辰...”
裴景珩接过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条理清晰,甚至标注了每日的饮食和休息安排。
“公主用心了。”他将计划书递还,“但晚上加练不可。训练需张弛有度,过度反而伤身。”
“可是时间不够...”沈奕娴急道。
“一个月,足够了。”裴景珩看着她,“臣会调整训练内容。殿下要做的,是相信臣,也相信自己。”
沈奕娴点了点头:“好,我听裴大人的。”
接下来的训练果然有了变化。裴景珩减少了基础重复练习,增加了模拟狩猎场景的训练。
沈奕娴学得很认真,但也确实辛苦。有次练习穿越障碍时,她不慎从马上摔下,虽然裴景珩及时接住,但手臂还是擦伤了。
“今日先到这里。”裴景珩皱眉检查她的伤口。
“不行,我还没练完。”沈奕娴固执地摇头,“这点小伤不碍事。”
裴景珩看着她倔强的侧脸,轻叹一声:“先处理伤口。”
他带她到一旁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轻柔。沈奕娴看着他专注的眉眼,问:“你以前在战场上,受伤了也是这样自己处理吗?”
“嗯。”裴景珩应道,手中的动作不停,“战场上条件简陋,很多时候只能简单处理。”
“那...会不会很疼?”
裴景珩抬头看她,少女眼中是真切的关心。他心中一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疼是肯定的,但习惯了就好了。”
“怎么能习惯疼呢.…..”沈奕娴小声嘟囔。
裴景珩没有回答,仔细地包扎好伤口,还打了个漂亮的结:“好了,这两日伤口不要沾水。”
“谢谢裴大人。”沈奕娴活动了下手臂,感觉好多了,“那...我们继续?”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裴景珩终是妥协:“只能再练半个时辰。”
“好!”
训练继续。也许是受伤激发了斗志,沈奕娴格外专注,接下来的练习一次比一次好。快下训时,她成功完成了整套障碍穿越加移动射击,虽然时间比裴景珩的标准还差一些,但已是巨大进步。
“很好。”裴景珩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笑容,“公主今日表现,可圈可点。”
沈奕娴累得几乎站不稳,但听到夸奖,还是开心地笑了:“裴大人教导有方。”
春桃和衔青走过来,春桃心疼地扶住公主:“殿下,您看您这一身汗,快回去沐浴更衣吧。”
沈奕娴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嗯。”裴景珩目送她离开,“公主回去好好休息。”
看着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裴景珩才转身回殿。游聿紧随其后,撇撇嘴,他家大人最近对公主,语气总是格外柔和,连他这个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