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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指腹为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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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纪入京那日,懿京城下了一场细密的雨。
裴景珩撑伞站在城门下,看父亲的车队缓缓驶来。四年未见,他的鬓边已染了霜色,身着深蓝云纹锦袍,腰系玉带,通身儒商气派,却比寻常商人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父亲。”裴景珩上前行礼。
裴纪回礼,而后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青玉佩上停留片刻:“这些年,倒是有了几分模样。”
这话听不出褒贬,裴景珩早已习惯。父子两人撑着一把伞,默默走在雨中。随从远远跟在后面,无人敢上前打扰这尴尬的重逢。
“江南商会进京述职,我顺路来看看。”裴纪终于开口,“听说你在教长宁公主骑射?”
“是陛下旨意。”
“公主殿下如何?”
“聪慧勤奋,进步显著。”
裴纪侧头看他:“我裴家世代经商,从未出过帝师。你倒是开了先例。”
裴景珩垂眸:“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谨记什么?”裴纪停下脚步,“谨记我让你继承家业,你却非要入朝为官?”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裴景珩沉默良久,才道:“父亲,年少您与母亲带儿子在边塞游历时,儿子亲眼看见百姓为旱灾所困,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若非朝廷赈济及时,不知要死多少人。那时儿子便立志报国。儿子在朝一日,便能多护一方百姓一日。这与裴氏家业,并无冲突。”
裴纪盯着他,喜怒不形于色:“几年不见,你倒是会说话了。”他继续往前走,“罢了,你如今是天子近臣,为父也管不了你。只是提醒你一句,皇家水深,分寸要拿捏好。”
“儿子明白。”
雨丝如玉如珠。裴景珩垂首,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青玉佩。
裴纪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神复杂难辨:“怎么,这玉佩戴了这些年,还不知它的分量?”
裴景珩抬起眼,“儿子知道。这是裴家祖传之物,见玉如见家主。”
“还有呢?”裴纪追问,“你可知道,这枚玉佩,曾是信物?”
雨大了些,斜斜飘进伞下。裴景珩侧身,将伞更多地倾向父亲。两人继续往前走,青石路面上积水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三十年前,你母亲还未出阁,与当时的信王妃——也就是先皇后,是闺中密友。”裴纪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缥缈,“我与陛下——那时的信王,也是至交。我们四人常在一处,畅谈天地,好不风流。”
他顿了顿,像是沉入悠远的回忆:“有一次在江南,酒至酣处,信王拍着我的肩说:‘裴兄,将来若你我先得子,便让他们结为兄弟。若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
这个约定,裴景珩其实是知道的,那时他对娃娃亲嗤之以鼻,只当是长辈戏言,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年岁渐长,入宫为官,再见公主,时而会想起这个婚约。
“你出生那年,信王妃刚刚有孕。”裴纪继续道,“我将这枚玉佩作为信物赠她,约定若是女孩,便以此为聘。”
雨幕中,明光殿的轮廓渐渐清晰。裴纪却在殿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后来信王登基,信王妃封后。她怀公主时,已是皇后之尊。朝中局势复杂,这桩婚事…其实那时我已不抱希望。可先皇后私下对你母亲说:‘若这胎生的是公主,这婚事还作数。’”
裴景珩的手微微收紧。
“先皇后生产那日,难产血崩。”裴纪的声音低沉下去,“陛下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公主两岁生辰那日,陛下召我入宫。”裴纪闭了闭眼,“他说:‘裴兄,阿礼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女儿。朕想了一夜,她的婚事,将来让她自己做主。这玉佩…你拿回去吧。但朕应你,若两个孩子长大后彼此有意,朕绝不阻拦。’”
“所以父亲才将这玉佩还与了我?”裴景珩轻声问。
“是。”裴纪点头,“你行冠礼那日,我将它交给你,说‘贴身佩戴,不可离身’。其实是想告诉你,无论你选择哪条路,你都是裴家未来的家主,这是你的底气和退路。”
他望着儿子沉静的眉眼,语气里添了几分叹惋:“这些年,我嘴上从未松口,心里却清楚,你性子执拗,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父亲说,让我回去继承家业,是为了让我远离是非。”裴景珩道,“但父亲可知道,从我决定入朝为官那日起,便从未想过远离是非。”
裴纪的声音有些哑,“所以你才在军中历练,立下战功?”
裴景珩点头:“是。儿子知道前路艰险、宦海沉浮。可父亲,若是不能实现心中之志。纵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
裴纪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儿子,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景珩,”裴纪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为父错了。这些年,我只想着如何护你周全,却忘了问你,你想要的是什么。”
裴景珩深深一揖:“父亲没有错。父亲的苦心,儿子如今才懂。”
“进去吧。”裴纪道,“雨停了。”
两人走进明光殿。游聿早已备好姜茶。
“父亲,”裴景珩坐下,看着裴纪,忽然道,“儿子心仪公主。”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裴纪饮了一口茶,才道:“为父看出来了。”
“那父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裴纪缓缓道,“你越是出色,越是得宠,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你若尚公主,便是皇亲国戚,更是众矢之的。”
他诚实地说,“若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儿子做不到。”
这话说得直白,裴纪笑了:“这才像我的儿子。优柔寡断,从来不是裴家人的性子。”
他拍拍儿子的肩:“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做。只是记住,这条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你要有足够的能耐,护住想护的人。”
裴景珩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裴氏世代经商,自己又是独子,却未接手家业。裴景珩问:“父亲不怪我违背祖训了?”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曾祖父若在天有灵,看见裴家出了个大将军,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他正色道:“景珩,你若真尚公主,有件事必须答应我。”
“父亲请讲。”
“无论何时,不要辜负陛下和公主的信任。”裴纪一字一句,“更不要辜负你自己的初心。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为夫者,当以诚相待。这两条,你可能做到?”
裴景珩起身,郑重一揖:“儿子绝不敢忘。”
“还有一事。”裴纪道,“你若得空...回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嘴上不说,心里念你得紧。”
“儿子一定回去。”裴景珩顿了顿,“父亲这次能在长安多留几日吗?儿子陪您逛逛。”
裴纪挑眉:“你不忙?”
“再忙,陪父亲的时间总是有的。”
裴纪心中一暖。他摆摆手:“罢了,你有这份心就好。商会还有事,我过几日就得启程。等你回江南,咱们父子再好好说话。”
裴景珩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那儿子送您。”
“嗯。”裴纪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主那边,你打算如何?”
提到沈奕娴,裴景珩神色柔和下来:“顺其自然吧。她还小,有些事不必急着说破。”
“你倒是沉得住气。”裴纪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感情之事,水到渠成最好,强求不来。”
夜深了,雨完全停了。裴纪起身:“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裴景珩送父亲到门口。临别时,裴纪说,“景珩,无论你选哪条路,父亲母亲永远以你为傲。”
裴景珩喉头一哽,深深一揖:“父亲保重。”
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裴景珩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吹起他的衣摆。他抬手抚过腰间的青玉佩,心中思绪万千。
回到书房,他在灯下铺开纸笔,却迟迟没有落墨。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最终,他提笔写下:
母亲大人敬启:儿在京一切安好,勿念。近日与父亲深谈,方知父母深恩,儿愧不能报。待他日得暇,定当归省,侍奉膝下。另,儿有心仪之人,乃当朝长宁公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望母亲不必忧心。惟愿母亲保重身体,待儿归家,再叙天伦。儿景珩敬上。
写罢,他仔细封好信,唤来游聿:“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江南老宅。”
“是。”游聿接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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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旌旗舒展,伴着响亮的鼓角声。梁帝一身轻戎装,高坐观礼台主位。沈岱衡和白雁行分坐两侧,皆是一身劲装。紫苏身着青色常服,温文儒雅地站在文官队列中。
而俞京絮最是惹眼——他刚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今日却穿了一身绯红骑射服,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剑,背挂长弓,意气风发,与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官员格格不入。
“俞世子今日这身打扮,倒像个武将。”有人小声议论。
邻近几位武将家的小姐们,团扇半掩:“早听闻俞世子容色殊丽,今日这一身骑装……当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呢!”
一旁更有年岁稍长的宗室女子轻笑接话:“文武兼备,倒真有几分其祖父当年勒马玉门关的英气了。”
“谁说纨绔不成器?俞世子这是藏得深啊!”
……
或惊或羡,或赞或侃,如缕缕丝线,缠绕在那高台之下。
议论声中,俞京絮却浑不在意。他策马来到观礼台前,对梁帝抱拳行礼:“陛下,臣请与武将同猎!”
梁帝大笑:“准了!不过京絮,你若今日猎不到像样的猎物,朕可要罚你。”
“臣定不让陛下失望!”俞京絮朗声应道。
沈奕娴兴奋地跑来,她今日穿了身白金色骑射服,头发高高束起,英气逼人,“皇兄,白姐姐!你们看我这身怎么样?”
白雁行笑着打量她:“好看,像个小将军。”
“不是像,我就是!”沈奕娴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惊鸿弓,“今日我一定要满载而归!”
沈岱衡无奈摇头,叮嘱道:“矜矜,围猎不是儿戏,你要跟紧裴大人,不可乱跑。”
“知道啦皇兄,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沈奕娴吐吐舌头。
白雁行笑着帮她整理衣领:“今日人多杂乱,一定要小心。”
她连连点头,看见一旁的俞京絮,挑眉:“俞世子今日也来凑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俞京絮故作委屈,“臣可是正经请了旨的。倒是公主,听说最近箭术精进,不如与臣比试比试?”
“比就比!”沈奕娴扬起下巴,“裴大人教了我新招数,定能赢你!”
正说着,裴景珩走了过来。他今日一身玄色骑射服,腰佩御赐宝剑,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见到俞京絮,他点头致意:“俞编修。”
俞京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桃花眼微眯,目光落在裴景珩那身玄色劲装上。
这人倒是会拾掇。
他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略显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朗:“裴大人今日也要下场?倒真是难得。”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俞京絮那身灼灼绯红,淡淡道:“俞编修说笑了。围猎盛事,群臣皆与,臣自然不敢例外。”
沈岱衡则微微蹙眉,他自然听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火药味,但一个是他倚重的朝廷重臣,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世交子弟,他也不好偏帮谁,只温声对沈奕娴道:“矜矜,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入场吧。记住,安全第一。”
“知道啦,皇兄!”沈奕娴应着,翻身上了踏雪,动作利落。
俞京絮也潇洒地跃上马背,他那匹马是罕见的赤兔马,神骏非凡。他朝沈奕娴拱了拱手,笑吟吟道:“公主待会儿若猎得彩头,可别忘了分臣一杯羹。”说着,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裴景珩一眼,“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裴景珩置若罔闻,只对沈奕娴微微颔首:“公主,请。”自己亦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动作沉稳优雅。
号角再次长鸣,围猎正式开始。众多参与围猎的武将、勋贵子弟、纷纷策马涌入广阔的皇家猎场。俞京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绯红衣袍在绿林中格外醒目。
沈奕娴也兴奋地翻身上马,回头看向裴景珩:“裴大人,我们走!”
两人并骑进入猎场外围。春日林木葱郁,鸟鸣声声。沈奕娴有些紧张又兴奋,握着弓的手微微出汗。
与此同时,猎场另一侧,俞京絮和紫苏并骑而行。
“我说紫苏,你好歹是个太子冼马,怎么射术还比不上我?”俞京絮挑眉道。
紫苏温文一笑:“各有所长。若论策论文章,世子恐怕要甘拜下风。”
“得,说不过你。”俞京絮策马向前,“今日我要射头鹿,给大家下酒。”
“那你可要加油了。”紫苏看向远处,“太子殿下和白将军已经进山了。”
深山之中,沈岱衡和白雁行并肩策马。
“那边。”白雁行指向一片灌木丛。
沈岱衡搭箭拉弓,箭矢破空,一只野兔应声倒地。侍卫上前捡起猎物。
“表哥这箭术,当真是越发纯熟了。”白雁行笑道。
“不及你。”沈岱衡看着她,“记得小时候,你总能在校场赢我。”
“那是表哥让着我。”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继续前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疆战事,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少年人,在春日山林中纵马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