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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凯旋而归 ...

  •   四月的懿京城柳絮纷飞,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茶楼酒肆的窗户全数敞开,连屋顶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孩童。

      “听说白将军在陇西连破十二寨!”

      “可不是,那沙狐马贼横行十年,还不是被咱们女将军一箭穿心!”

      议论声中,远处忽然传来驼铃声响,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骆驼踏着整齐的步伐出现在长街尽头,每只驼峰两侧都挂着鼓鼓的水囊,上面还沾着戈壁的黄沙。

      驼队后是两列骑兵,人人面庞黝黑,铠甲上布满刀痕,却个个挺直腰板,左臂系着红巾——这是白家军的标志。

      柳絮像是上天撒下的碎雪,轻柔地在空中打着旋。沈岱衡站在朱雀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驼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城墙砖石。

      忽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匹雪白的汗血宝马缓步而来,马背上的女子让整条街鸦雀无声。白雁行没有戴盔,任由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三年了。

      他记得三年前送她出征时,城楼也是这般位置。那时的白雁行一身戎装,临行前,他塞给她一枚护身玉珏,她却倔强地不肯收。

      城楼下,那匹白马已行至朱雀大街中央。

      她瘦了,银甲在她身上显得松垮,露出的手腕上缠绕的绷带隐约可见血痕。

      他心中一阵抽痛,三年前看到奄奄一息被抬回懿京的她时那种恐慌再次涌上心头。那时他说了重话,说她身为女子何苦如此拼命,说她该待在懿京过安稳日子。其实他哪里是看不起女子领兵,他只是在气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气自己身为储君却要心爱之人冲锋陷阵。

      白雁行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城楼。隔着漫天柳絮,与他四目相对。

      三年不见,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唯有那双眼睛还如记忆中一般清亮。她下意识想摸一摸怀中的旧剑穗,却碍于众目睽睽,只是微微颔首。

      “臣,白雁行——”她刚要下马行礼,忽听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

      “白姐姐!”沈奕娴提着裙摆从城楼飞奔而下,杏黄的宫装像朵迎春花在人群中绽开。

      她不顾礼官阻拦,直接扑到马前,“你可算回来了!”

      这声“白姐姐”让白雁行眼眶一热。当年离京时,长宁还未及笄,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正要行礼,沈奕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今晚我在湘阆设宴,你可一定要来!”说着凑近耳边,“皇兄这三年每月初一都去报恩寺上香,求的是什么,姐姐难道不想知道?”

      白雁行耳根顿时烧了起来。这时沈岱衡也已走到马前,玄色蟒袍衬得他越发挺挺拔。他目光扫过她的面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这些年…辛苦了。”

      白雁行指尖微颤。她垂眸行礼:“为国效力,分内之事。”

      沈岱衡解下自己的大氅:“风大。”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大氅还带着体温和熟悉的龙涎香。

      沈奕娴福至心灵地挪开视线。

      哎呀,哪来的风呢。

      也不过一瞬,白雁行便垂下眼,继续策马前行。

      黄昏时分,湘阆已是灯火通明。

      沈岱衡到得不早不晚,一身湖蓝常服,只在腰间系了条暗金纹腰带,头上简单的玉冠束发。他刻意挑了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看清门口,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皇兄来得正好!”沈奕娴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一双杏眼灵动狡黠,“我特意让御膳房做了白姐姐最爱吃的桂花糖藕,还有陇西那边传来的烤羊腿。”

      “矜矜有心了。”沈岱衡温和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门口。

      沈奕娴抿嘴一笑:“白姐姐还没到呢,说是先回府换身衣裳。听说她手臂上有伤,换药耽搁了些时辰。”

      沈岱衡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眉头微蹙,却没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白雁行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她换下了银甲,穿了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云纹半臂,长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仅插一支白玉簪。若不是眉眼间那抹沙场磨砺出的锐气,几乎让人认不出这就是白日里策马入城的女将军。

      她左手手臂的袖口处微微鼓起,应是包扎了绷带。

      “臣见过公主殿下。”她向沈奕娴行礼,声音清冽如泉。

      “哎呀白姐姐快别多礼!”沈奕娴忙扶住她,“三年不见,可想死我了!快入座快入座。”

      她狡黠地眨眨眼,不由分说地拉着白雁行,径直走向沈岱衡身旁那个特意空出的席位,“我特意把你的位置安排在这儿,离我近,说话方便!”

      白雁行的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岱衡。他正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只看得见修长的手指和低垂的眼睫。

      “坐吧,白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白雁行抿了抿唇,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姬水袖翻飞。席间众人纷纷向白雁行敬酒,祝贺她陇西大捷。她一一应下,酒到杯干,毫不扭捏,只在左手执杯时动作稍显僵硬。

      沈岱衡的视线,几乎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他注意到她每次抬起左手,眉头都会轻微一蹙。

      “伤得重吗?”他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她抬手夹菜时低声问道。

      白雁行筷子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糖藕:“小伤而已,劳殿下挂心。”

      又是这样疏离客气的称呼。沈岱衡心中一涩,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听说沙狐马贼首领箭术了得,能在百步外射中飞鹰。”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说。

      白雁行睫毛颤了颤:“是。最后一战时,他藏身沙丘之后,若非我诱他现身,恐难一箭毙命。”

      “诱他现身?”沈岱衡的声音沉了几分,“如何诱?”

      “不过是暴露破绽,引他出手。”她说得轻描淡写。

      沈岱衡握杯的手指紧了紧。三年前她就是这样受的伤,险些丧命。

      “白将军用兵如神,胆识过人。”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为将者,亦当知自身安危关乎军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殿下教诲,雁行谨记。”

      席间气氛热烈,沈奕娴却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她眼珠一转,拍了拍手:“光喝酒看舞多没意思,不如我们行个酒令如何?”

      众人附和。沈奕娴笑道:“就接诗句吧,接不上或接错的罚酒一杯。从我开始——春风得意马蹄疾。”

      下一位官员接:“疾风知劲草。”

      轮到白雁行时,她略一思索:“‘草长莺飞二月天’。”

      “好!”众人喝彩。

      下一个便是沈岱衡。他看着白雁行,缓缓道:“天涯共此时。”

      席间静了一瞬。这句接得虽工整,却与前句意境相隔甚远。

      沈奕娴眼中笑意更深,反应极快地拍手打圆场:“妙!皇兄此句接得别有境界!天涯虽远,共此明月,好!来来来,继续继续!”

      酒过三巡,白雁行起身告罪更衣。她离席后不久,沈岱衡也借故离席,走向后院的莲池。

      湘阆的莲池是皇宫一景,四月虽无莲花,但池边垂柳依依,在月色下别有一番韵味。沈岱衡站在池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心中思绪纷乱。

      “殿下也来透气?”

      他回头,白雁行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眉眼的锐气。

      “嗯。”他应了一声,又觉得过于冷淡,补充道,“里面有些闷。”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间只有夜风吹拂柳枝的沙沙声。

      “你的伤...”沈岱衡终于开口,“让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皮肉伤而已,养些时日就好。”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委屈,“结果昏迷了足足五日。”

      白雁行沉默了。良久,她才轻声道:“殿下还在生我的气?”

      沈岱衡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我从未生你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

      她讶异地抬眼。

      “气我身为储君,却要你去冲锋陷阵;气我明明想护你周全,却只能用伤人的话说出口。”他苦笑道,“你可知三年前看到你浑身是血被抬回来时,我在想什么?”

      白雁行摇头,眼中水光浮动。

      “我在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往后这漫长岁月,于我有何意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说那些话,不是认为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害怕。”

      夜风拂过,柳絮轻轻落在两人肩头。

      白雁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你觉得我任性妄为,不顾身份。”

      “傻话。”沈岱衡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柳絮,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一瞬,“我从小看着你在校场练剑,看着你为了学习兵法熬夜苦读,看着你一步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我比谁都清楚你的抱负与才华,又怎会因此轻视你?”

      白雁行低下头,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夜色。“陇西的月亮特别亮。”她忽然说,“每次巡夜时,我都会想起懿京的月色,想到…城楼上看月亮的那些夜晚。”

      沈岱衡心中一动。那些年少时光忽然涌上心头。年幼的表兄妹一起长大,夏夜一起在城楼纳凉,冬夜一起围炉读书,春日一起骑马踏青,秋日一起赏菊赋诗。

      “我也常去城楼。”他轻声说,“如今想来,倒是睹月思人了”

      沈岱衡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珏:“我有东西要给你。”正是三年前她不肯收的那枚。

      白雁行看着玉珏,又看看他,忽然笑了,眼中还带着泪光:“殿下这是要补上三年前的赠礼?”

      “不。”沈岱衡摇头,上前一步,将玉珏轻轻放在她掌心。两人的手指相触,都是一颤。

      “雁行。”他叫她的名字,“我知你志在四方,不会用宫闱深苑将你困住。但请答应我,无论去往何处,都要平安归来。”

      白雁行握紧玉珏,点头:“我答应你。”

      月光透过花枝,白雁行望着他发顶的玉冠,忽然发现上面雕的竟是雁翎纹样,太子冠向来只饰龙纹。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远处宴席的喧闹隐约传来,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该回去了。”良久,白雁行轻声说,“离席太久,公主该着急了。”

      沈岱衡点头,却在她转身时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明日父皇会在宫中设宴,为你庆功。”

      白雁行:“我会去。”

      “结束后,御花园的杏花应该开了。”他眉目含情,“我记得你最爱杏花。”

      白雁行唇角微扬:“表哥若有空,不妨一同赏花。”

      沈岱衡笑:“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沈奕娴眼尖地发现自家兄长眉宇间的郁结之气散了不少。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只热情地拉着白雁行继续喝酒。

      宴席至深夜方散。沈岱衡站在府门口,看着白雁行的马车渐渐远去,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

      “皇兄看得眼睛都要跟去了。”沈奕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促狭道。

      沈岱衡轻咳一声:“休要胡说。”

      “我胡说?”沈奕娴挑眉,“方才莲池边的月色可好?”

      沈岱衡一愣,随即失笑:“你安排的?”

      “不然呢?”沈奕娴得意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我不推一把,怕是又要错过三年。”

      沈岱衡摸了摸她的头:“多谢。”

      “真要谢我,就早点把白姐姐娶进门,给我添个皇嫂。”沈奕娴笑道,“省得你们整日这般折腾,看得人心急。”

      沈岱衡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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