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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玄骑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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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放下账册,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内室。
李玄正披着外袍,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在看。窗外秋阳正好,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晕,少了几分病中的苍白,多了些锐利的生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王爷。”苏晚行礼。
“坐。”李玄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将手中的卷宗递给她,“看看这个。”
苏晚接过,展开。是一份关于北境边关军务的简报,夹杂着一些粮草转运、将领调动的信息。她快速浏览,心中却是一凛。李玄给她看这个,意味着什么?
“北境入冬早,今年胡部似有异动,边境几个卫所请求增派粮秣,加固城防。”李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兵部和户部扯皮,效率低下。雍王监国,对此事也颇为头疼。”
苏晚合上卷宗,抬眸看他:“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李玄目光深邃,“养伤养得够久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苏晚心头一跳。他要有所动作了?在皇帝病重、雍王监国、各方势力胶着的时刻?
“王爷的伤……”
“无碍。”李玄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边关军务,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本王身为皇子,戍边多年,责无旁贷。”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本王已上奏父皇,请求前往北境巡边,督导防务。不日,圣旨便会下来。”
巡边?在这个时候?苏晚脑中飞快运转。李玄以“伤愈复出、为国分忧”的名义,离开京城这个是非漩涡的中心,前往他经营多年的北境边关?这步棋……是以退为进?还是另有所图?
“王爷……要离京?”她问。
“是。”李玄颔首,“短则三月,长则半载。王府,就交给你了。”
他将整个王府,在他离京期间,彻底托付给她。这已不仅仅是内院管理,而是包括与外界的联络、信息的处理、甚至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的应对。
压力如山,但苏晚知道,这也是机会。一个真正证明自己能力、巩固地位、甚至……培植自己力量的机会。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守好王府,静待王爷归来。”她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李玄看着她,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赞许,又似某种更深沉的思量。
“很好。”他缓缓道,“记住,本王不在期间,王府的门楣,便是你的门楣。该硬的时候,不能软。该忍的时候,也要忍得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秦护卫会留下大部分人手给你。但真正的风雨,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你自己……多加小心。”
这是提醒,也是警示。京中局势诡谲,他这一走,王府便成了某些人眼中可能的目标。
“臣妾明白。”苏晚应道,心中已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接下来的几日,李玄果然开始为离京做准备。调动亲信,安排北境接应,与部分朝臣暗中通气。王府上下也忙碌起来,为王爷出行打点行装。
圣旨很快下达,皇帝准了宸王所请,命其以“钦差巡边使”身份,即日前往北境,督导防务,抚慰边军。旨意中褒奖了宸王伤愈即思报国的忠勇,也透露出对北境局势的关切。
离京前夜,李玄在外书房与秦护卫等人密谈至深夜。苏晚在昭华院,亦未安寝,将常嬷嬷、秋茗、冬槿,以及几位她观察下来较为可靠的内院管事唤来,细细交代李玄离京期间的事项安排。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宸王府正门大开。李玄一身玄色戎装,外罩墨色大氅,虽肩伤未完全愈合,刻意挺直的背脊却不见丝毫病态,反而更显英武冷厉。乌云踏雪精神抖擞,喷着鼻息。
苏晚带着王府众人,送至大门外。
李玄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稳稳坐定。他勒住缰绳,回身,目光扫过恭立门前的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最前方的苏晚身上。
秋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和衣袂,她今日穿着正式的王妃礼服,容颜沉静,眸光清亮,与他对视。
没有多余的言语,李玄只对她微微颔首,随即调转马头。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晨曦的宁静,带着一队精悍的护卫和必要的随从,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苏晚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那玄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最后一点烟尘也消散在秋风里。
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偌大的宸王府,如今,暂时是她的了。
她转过身,面向肃立等候的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扫过每一张脸。
“王爷奉旨巡边,为国效命。我等留守府中,当时时谨记王府门楣,各司其职,严守规矩,不得懈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有差池,或敢生事者,王府家规,绝不容情!”
“谨遵王妃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苏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那深深府邸之中。
阳光洒在王府巍峨的屋脊和空旷的庭院,明亮,却也带着深秋的寂寥。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此刻,才真正开始。
初冬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冽和寒意,刮过京城纵横的街巷,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跌落在宸王府紧闭的黑漆大门前。
自李玄离京北上,已过去月余。王府门前的车马渐渐稀疏下来,不复宸王重伤初愈、乃至决定巡边时的喧嚣。京城的权贵圈子,总是最健忘也最敏锐的,宸王远离中枢,虽余威尚存,但王府的热度,似乎不可避免地降了几分。
然而,王府之内,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绷紧的平静。这种平静,并非松懈,而像是拉满了的弓弦,引而不发。
昭华院暖阁,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透骨的寒气。苏晚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账册和礼单,手边一盏清茶已冷了多时。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暗纹锦袄,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青玉素簪,脂粉未施,眉眼间却比月前更添了几分沉静与锐利,那是一种在压力下被反复淬炼出的、内敛的锋芒。
秋茗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放在案边,低声道:“王妃,歇息片刻吧,仔细眼睛。”
苏晚“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册子。这是近几日各府送来的年礼清单,以及与王府有往来的几家皇商铺子的季度收益汇总。李玄离京前将内外诸事托付,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内院人事、用度开支、人情往来、产业经营……桩桩件件,她都需过问,或亲自处置,或通过常嬷嬷、秦护卫留下的心腹去执行。她像一个突然被推到驾驶位置的舵手,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在这片暗礁密布的水域中,保持航向,避免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