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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玉堂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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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李玄伤势稍稳,不宜再滞留猎场,决定启程回王府静养。回府那日,虽未大张旗鼓,但消息灵通者早已在城门附近等候。马车驶入城门时,苏晚透过车帘缝隙,看到道旁一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朝臣,有将领,也有各府管事,皆垂手肃立,目送车驾经过。那份无声的注目礼,比任何喧嚣的迎接,都更能彰显宸王府此刻在京城微妙而特殊的分量。
回到王府,李玄直接住进了外书房旁的暖阁,以便静养和随时处理紧要事务。太医署每日派太医前来诊视换药,王府内外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
苏晚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新婚后的状态,却又截然不同。她每日需去暖阁探望李玄,处理内院事务,接待持帖来访的女眷(多是打着探病旗号的各府夫人小姐),还要应对宫中不时传来的问询和赏赐。常嬷嬷和秦护卫成了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一个帮她梳理内宅人情往来,一个替她传递外院消息,处置一些不便由她直接出面的事务。
她如同一个突然被推上巨大舞台的新手,必须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所有的台词、走位和潜规则。疲惫是常态,精神时刻紧绷,但她却在这种高压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学会了如何在不卑不亢地应对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探视,如何在看似闲谈中捕捉有用的信息,如何借李玄的势,恩威并施地敲打府中某些心思浮动的下人。
这日午后,她刚送走一位拐着弯打听宸王伤势何时能愈、能否出席下月某位老亲王寿宴的郡王妃,回到昭华院,常嬷嬷便递上一份名帖和礼单。
“王妃,沈府递来的。沈大人……病体稍愈,想求见王妃一面。”常嬷嬷声音平稳,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弘?苏晚接过名帖,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拘谨的字迹,言辞恳切,无非是听闻王妃回府,思念女儿,又恐打扰王爷静养,故冒昧求见云云。礼单上也只是些寻常的滋补药材和衣料,价值不高,透着小心翼翼。
父亲“病”了这么久,终于“稍愈”,并且选在这个时机求见……苏晚几乎能想象出沈府如今门庭冷落、父亲在书房中焦灼踱步的模样。沈云瑶的下场,沈家的没落,已让这位昔日看重颜面仕途的吏部侍郎尝尽了苦果。如今,他唯一还能指望的,或许就是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可能怨恨过的“不孝女”,如今的宸王妃。
苏晚将名帖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见,还是不见?
若见,该以何种态度面对?是端着王妃的架子疏离敲打,还是念及那一丝血脉亲伦,给予些许缓和余地?沈家如今已不足为虑,但父亲在官场多年,总还有些故旧人脉,或许……还有一点微末的利用价值?
若不见,固然干脆,却也显得过于绝情,难免落人口实。毕竟,孝道大于天。
她沉吟片刻,对常嬷嬷道:“回帖,就说本妃知道了。父亲大病初愈,不宜车马劳顿。后日未时,请父亲过府一叙。不必带太多人,也不必准备厚礼,家常相见即可。”
她给了沈弘一个见面的机会,但时间、地点、方式,都由她掌控。既是全了孝道名分,也明确了尊卑高下。
常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应道:“是,王妃。奴婢这就去办。”
后日未时,沈弘准时到了王府侧门。他只带了一个老仆,穿着半旧的藏青直裰,形容比苏晚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背脊虽努力挺直,却难掩那份小心翼翼和窘迫。
苏晚在昭华院正厅见他。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玉色襦裙,发髻简单,未戴过多首饰,但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上位的从容,已与昔日闺中少女判若云泥。
沈弘进门,不敢抬头直视,便要下跪行礼:“臣沈弘,叩见宸王妃。”
“父亲不必多礼,请坐。”苏晚语气平和,抬手虚扶。
沈弘坚持行完了礼,才在常嬷嬷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拘谨。他抬眼飞快地看了苏晚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愧疚,有尴尬,有希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
“父亲身子可大好了?”苏晚让秋茗奉上茶,先开口问道。
“劳……劳王妃挂心,已无大碍了。”沈弘连忙道,声音有些干涩,“听闻王爷受伤,臣……心中亦是忧虑,只恨不能为王爷分忧。王妃在王府,一切可还安好?”
“王爷伤势渐愈,有太医精心调理,父亲不必担忧。本妃一切安好。”苏晚淡淡答道,并未流露出多少亲昵。
沈弘搓了搓手,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厅内一时沉默,气氛有些凝滞。
过了片刻,沈弘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声道:“青……王妃,为父……为父对不住你。从前……是为父糊涂,未曾看清……云瑶她们母女的真面目,也……也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委屈,险些……铸成大错。”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迟来的悔意和羞愧,“沈家落到今日地步,是为父治家不严,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连累了你……”
苏晚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迟来的歉意,比草还轻。前世的惨死,今生的步步惊心,岂是这轻飘飘几句话能抵消的?
“父亲言重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过去之事,孰是孰非,自有公论。如今臣妾既入宸王府,便是皇家之人。前尘往事,不必再提。父亲如今既已‘病愈’,当安心休养,谨言慎行,莫要再惹是非,便是对沈家,对……臣妾最好的回护了。”
她这番话,既划清了界限,也暗含告诫。提醒沈弘,如今的沈家和她,最好保持距离,安分守己,方能保全。
沈弘脸色白了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颓然和失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王妃……教诲的是。是为父……老糊涂了。”他站起身,再次躬身,“臣……不敢再打扰王妃。这便告辞了。”
“秋茗,送沈大人。”苏晚并未挽留。
看着沈弘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晚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回甘却淡。
了断一桩旧事,也掐灭了沈家可能攀附上来、带来麻烦的苗头。她心中并无轻松,只有一种更加孤冷的清醒。在这条路上,她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以及……与李玄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联盟。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忙碌中悄然滑过。李玄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太医说底子好,加上用的都是顶级的药材,愈合情况良好。只是伤在肩背,活动仍有些受限,需要时间。
他虽在“静养”,但对朝局和王府内外的掌控却丝毫未松懈。秦护卫每日进出暖阁数次,传递消息,听取指令。苏晚也能感觉到,某些重要的决策或信息的传递,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她来中转或执行。李玄在不动声色地,将她更深地拉入他的权力网络。
这日,苏晚正在暖阁外间查看这个月府中各处用度的汇总,秦护卫悄无声息地进来,对她低声道:“王妃,王爷请您进去,有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