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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这个家,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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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砚还在那边哭着,钱府中,虞娴已经收拾好了满地狼藉,此刻正端坐在菱花镜前。
“琥珀,你说我梳这个堕马髻可否显得太年轻?”
镜子中的人因着侧梳的发髻,比平日多了几分活泼。琥珀欣赏了一会,兴奋地开口:“夫人这副神态,整个屏昌州绝无人能及!”
虞娴笑了笑:“可惜,终归留不住枕边人。”
“夫人可是又听什么人乱嚼舌根子?”琥珀往后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又来安慰,“夫人与老爷情比金坚,若不是总因着二少.......”
“别说了。”虞娴扔下牡丹花头饰,换成了最素雅的银簪,“砚儿是我一手带大,为他做什么我都甘愿。”
“只没料,我放弃满洲青年才俊,选了个钱德旺,却还是没逃过...这般女子命运。”
“夫人...”琥珀低下头。
悲伤不过瞬息,虞娴重新打起精神,“等老爷回来,你直接将他引到我屋里。今日之事,确要费些心思。”
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感,虞娴重新看看了镜子中的妆发,深深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虞府。
哭嚎在寂静的黑夜中至少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爹...你上个月还给我留了米粉团子,说等我回去吃...”
虞砚哭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了想,没想起来那碗米粉团子被谁吃了,只记得爹中气十足的骂他败家子的样子。
虞璋再也忍不住,一把夺过断头乌鸦,砸到虞砚脸上:“诅咒亲爹死的,你还是独一份,我...我这就去告诉父亲!”
去...见父亲?
虞砚的嚎叫卡了一瞬。
嫡兄,竟已存死志!
脑中回想起母亲在病床前的叮嘱,他抬起头,盯着那只断头乌鸦,突然冒出一句:“这鸟来报信,也算是忠义,不如把它葬在兄长屋旁吧。”
“万一来日兄长出事,也好让它们再来帮忙。”
虞璋:“竖子!你才出事,你全家都出事!”
呜呜呜~呜呜~
此言一出,抽泣声越来越多,有的甚至从虞璋身后响起。提着山水墨画灯笼的小丫鬟缓步走出来,捧起摔成一滩的乌鸦,神情凄切。
“这......这真是...”
“荒唐至极!”
虞璋气的一把摔了盘玩半年的核桃,指着着虞砚啜聂半刻,转头怒骂山羊胡门客:“看看你管束的仆人,蠢的像头猪。”
“大少爷,您说二少这个脑子,我怎么...也跟不上节奏啊!”委屈~
刚说完,山羊胡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背过手,静静注释跪地流泪的虞砚半刻,突然双眉一竖,疾步走到还捧着乌鸦的小丫鬟面前,冲着心口踹了一脚。
“你们这群蠢货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忠义乌鸦埋了去?就按二少出殡的规格来。”
“剩下的人,回院子里准备丧事。”
几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仆人抬头看了看虞璋难看至极的脸色,没敢动。
山羊胡只得原路返回,踮脚凑到虞璋耳边,说了一句:
让他闹。
虞砚闹得越大,虞老爷就会愈发生气,那虞家产业到他们手心的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这话有些道理。虞璋轻‘嘶’一声,逐渐收敛了脾气:“可那京府贵人...”
“这事我早就觉的不对,若二少真得贵人青眼,就凭钱德旺那个捧高踩低的样子,怎可能让其半夜归家?”
“......也是。”
虞璋想了一会,忽然挥开山羊胡,难得对虞砚放缓语气,“砚儿莫哀,我这就去找叔祖主持大局。只是父亲生前最疼你,这灵堂布置由你来做可好?”
“嗯!”虞砚猛猛点头,“我一定让父亲走的风风光光的!”
“好!好弟弟!”说完后,虞璋猛地发出豪气大笑,却突然察觉不合时宜,赶忙以拳抵面,带着一群人匆匆穿过中庭,回自己院子去了。
吵吵嚷嚷的中庭一下子失了人气,虞砚擦干眼泪,又跪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起身。
他先是走到捂着肚子的小丫鬟面前,摸了摸钱袋,空的。随后直接解下粗玉盘龙佩:“换些银子,找大夫看看吧。嫡兄不是磨人性子,但有时难免疏忽。”
说完也不管小丫头的反应,孤身一人跑出中庭,沿着垂花廊朝正门去了。
虞砚有自己的打算。
虞老爷只有两位公子,而虞砚打小便认为自己是第一继承人。
可白天钱德旺说的也并未毫无道理,若虞璋真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那他的名声说不定勉强能与自己持平。
嫡兄既然愿意以死明志,成全孝道。虞砚觉的自己也不能输。
他来到正门,踮着脚绕过呼呼大睡的门童,三步走下台阶,整了整衣襟,转身下跪。
“爹啊!你死的好惨,呜呜呜。”
一开始他是真想给爹守夜——就像娘刚走的时候一样。
可跪着跪着,巷子口有人探头,隔壁院子的婆子也披着衣裳出来看。虞砚听见有人小声说:
“这虞老爷是怎么了?”
“莫不是惹了京府的贵人,被抄家了。”
“二少爷真孝顺,大半夜的......”
好名声+1
虞砚哭得更响了。
“谁,谁死了?”
守门小童终于被吵醒,刚回归工作岗位就差点被眼前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虞府门前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爷,二少爷!”
谁的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虞砚泪眼朦胧的转头,正巧看见恭儿呲牙咧嘴的往人群里挤,于是连忙站起身。
“阿姐也知到了府里的事?夸没夸我做得好?”他抓住恭儿向前伸出的手,满脸希冀。
“二少,夫人,夫人她...小产了!”
虞砚的笑容钉死在脸上。
*
“我来前儿,听大夫说是受了寒,加上心...交瘁什么的,月把大的孩子,没保住。”
马匹跑的飞快,料峭的北风穿过帷幕,直接吹走了虞砚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以前,背书背不出,阿姐在旁边替他挨戒尺。父亲的板子从来不长眼,落在谁身上都一样响,虞砚那时候小,只记得阿姐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回头还朝他笑:“不疼,砚儿不怕。”
世人常说,父爱当严。可在虞砚的记忆中,父亲留给他的永远是一个接一个的磨砺;每次挨了打,永远只有阿姐才会买来他最爱的米粉团子,轻声细哄。
......
等虞砚赶到钱府时,大夫正提着药箱出来,里头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儿顺着门缝往外窜。
琥珀的眼眶通红,送大夫到门口,规规矩矩道了万福,然后朝内室投去一个眼神。
虞砚抬脚就冲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子半掩着,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落在那张床上。一道人影安安静静躺着,被子隆起的弧度薄得让人看不清。
阿姐,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少爷,夫人刚刚刚喝了药睡下。”琥珀强撑出一个笑,“厨房应该还有饭,二少先吃些,别熬坏了身子。”
“我,我吃过了。”虞砚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皮,环顾一圈,忽然惊觉不对。
“钱德旺呢?”
阿姐危在旦夕,这个做相公的竟然不在府中守着?
“姑爷他...他还没回家。”
“什么没回家!”虞娴的梳洗丫鬟翠儿站出来,“姑爷定是又去平康里喝花酒去了。”
“不许胡说!”怒瞪了翠儿一眼,琥珀拉着虞砚向外走了几步。
“姑爷刚与夫人吵了架,转头便谈生意去了。兴许是送信的小厮偷懒,姑爷还在回来的路上。”
......
虞砚觉的事情不对劲。
他在丫鬟们快要低到地板的脑袋上巡视一圈,随后气冲冲的掀开门帘。
“恭儿,你不会骗人,快说姐夫去哪里了?”
恭儿是虞娴买来的,他吃的多力气大还忠心,就是做事一条筋。虞砚既然问了,他也就乖乖回答:“大家都说姑爷纳了个外室,就养在平康里后面的街里。”
......
“好个钱德旺!”虞砚的怒气瞬间冲到头顶,“你们别怕,我这就捉他回来!恭儿,快去驾车!”
“唉!”
“少爷!别去!”琥珀哭着‘噗通’跪倒在虞砚面前,“求您了!”
“夫人现在还得靠药续着命,若是被赶出府,真就没活路了!”
虞砚梗着脖子,不想让泪落下来:“难道就看着那负心汉如此糟践阿姐吗。”
琥珀没作声。
她们现在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完全任人宰割,除非.....
“若是有人能在背后伸个手,帮个忙就好了。”
“琥珀你放心”虞砚挺起胸膛,“虽然我爹去了,但等办完丧事,我带着整个虞家来给阿姐撑场子!定让那头肥猪亲自道歉!”
琥珀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身后的丫鬟婆子也开始窃窃私语。
短暂的惊讶后,琥珀仿佛想通了什么,哗地站起来,攥紧虞砚胳膊:“谁告诉你虞老爷去世的?”
被攥着的地方大概率被捏青了,虞砚不安的抽了抽胳膊:“我刚回府时,嫡兄说的。他还主动把布置灵堂的任务让给我了。”
......
“哐当!”
琥珀一屁股摔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虞砚耸了耸眉,不解地蹲下身就要帮琥珀擦拭去眼泪,却被猛地推开。
这时,派去寻钱德旺的小厮也回来了。他扒住门墙,鬼鬼祟祟地向积福堂内部张望。
还是恭儿眼尖,一把将人提出来。
“快说!老爷去哪儿了!”
琥珀倒在地上,缓慢向小厮看去,后者哆哆嗦嗦,欲言又止。身后也没跟了其他人。
琥珀顿时明白,钱德旺,今晚不会回来了。
这个家,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