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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委屈 ...

  •   金钩悬不住滑腻的轻绡,半掩间,露出帐内一截手臂。

      “放开我...”
      “疼!”

      虞砚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被盖上一层细纱,瞧不真切;耳边还远远地传来极力压制的吵闹声。

      “我就说姓楼的定是个骗子,砚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跟你们没完!”

      “妇人!妇人!”
      “姓楼...公子的马车里挂着双龙护封金牌,那可是天子赐下,顶尖皇商才有的东西!”
      “我们总要能搭上些关系,下辈子才能高枕无忧!”

      “皇商又怎样,总不能草菅人命!我这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你若敢去,我便当场休了你,让你们姐弟俩去喝西北风!”

      “钱徳旺,你混蛋!”
      .......

      吵闹声越来越远,虞砚已经听不真切。他的嘴里干的要命,想唤人端杯茶,却发现手抖的连被褥也掀不起来。

      其实,虞砚本已一只脚踏入阎罗殿了。此番能挣开黑白无常,爬回人间,只为一件事:

      把姓楼的嘴捂死!

      事情的起因还要说到屏昌州最大的红灯区——平康里。
      世人常说,不论是青年才俊还是谦谦君子,一旦进了平康里那便是一路货色。

      而虞砚作为举州皆知的贵人命格,唯一一次去平康里,却是做了被消遣的那个。
      准确的说,他是被卖过去的。

      是谁绑的他,又因何与他结仇,虞砚一概不知,更没差人去查。
      在虞砚看来,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但母亲生前对他的命格寄予厚望,日日提及,凡是会有损命格的事情,都要埋进土里,绝不许任何人知晓!

      可偏偏又遇见了楼百川,当初唯一点了他的‘恩客’。

      虞砚的视线瞬间开始混沌,其中鬼物交织,有的说带他去与母亲重逢,有的青面獠牙一口一口品尝他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苦涩味猛地在味蕾上漫延开。黄连味的液体顺着食管流入脏腑,虞砚才被生生拽回人间。

      而此时的光景,竟已于方才全然不一。

      *
      “虞公子脉象上浮,应为邪入心包,不算什么大病,吃了我的药,再静养几日便好。”

      “多谢于大夫!”虞娴连忙道了谢,又扯了扯钱德旺的袖子,见后者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抿了抿唇,“这可是楼公子请来的大夫!”

      钱德旺这才如刚听懂人话一般,递出一包银钱。

      “钱府上下皆对楼少爷感恩戴德!请于大夫回去千万帮我带个信,就说这次未款待周全,望公子再给次机会,允我尽一次孝心。”

      于鹤年瞥了一眼钱德旺,没接话。
      想对楼家尽孝心的人能环京府三周,这么个下州里的末流商人,也配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个大夫,只完成府内派的任务便是了,剩余的怕是爱莫能助啊。”

      “哈...哈...”钱德旺扯着嘴角,发出几声短促的声响,“啊,于大夫慢走!”

      “想来这尊佛是攀不上喽。”虞娴拿出帕子半遮唇角,轻哼一声,随即迈着小碎步走到床前,“砚儿,可觉得好点了?”

      “阿...姐...那人是谁?”

      “是楼府里的大夫,还带了许多名贵中草药来,等你好些了,记得亲自去道个谢!”

      “这话倒不假。”钱德旺此时仿若一个极度关心小舅子的姐夫,挤到虞砚眼前,“我看明日就不错,我亲自陪你去。省得你不会说话,又得罪了贵人!”

      “哼!司马光之心。”虞娴捻着手帕轻轻擦拭弟弟额前的汗珠,“砚儿命贵,可得养上几天。不像某些人,摔一跤甚至不觉疼。”

      “那当真是贵极了,阴私地府都等着勾他的魂,占他的身呢!”

      虞娴将帕子往虞砚脸上一摔:“要勾也是勾你钱德旺的魂,这样的身躯,小鬼们怕是三天三夜也吃不完!”

      “你!...”

      虞砚:......
      夫妻间竟然是如此相处的吗?怎的从未有人教过自己?
      还有,司马昭不是司马光,他也不是缸,不能砸。

      虞砚就这样在钱府里躺了两天,一日三顿皆是比命还苦的汤药。
      他每次都喝的精光,然后趁着丫鬟拿蜜饯的功夫,从里面取出些药材,藏到被子里。准备等日后晒干了磨成粉,亲自给姓楼的灌下去。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转眼又过了一日,钱德旺实在等不及了,一大早便冲进客房,指使丫鬟给虞砚梳洗更衣。

      “这楼公子的住处我打听好了,就在永昌大街,咱们今日便登门道谢,哈哈!”

      永昌大街是整个屏昌最中心、最繁华的地带,虞砚在那儿没甚人脉。这两天躺在床上想的损招——给楼百川套个麻袋揍一顿的心思便歇了些。

      “我不想去。”他翻了个身,就埋头钻进被子里。

      “你不去?”钱德旺的喊声像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整个屏昌州都知道有贵人来,你那嫡兄昨日便备了满满一车礼,听说今早就拜访去了!”

      被子里的脑袋探出来些。

      钱德旺到底是个生意人,心眼一定便换了个话头:“虞璋是个庸才,听说放了礼,连茶也没喝便被请了出去。”
      顿了一会,“若你实在不愿意进去,就陪我到门口壮壮胆,毕竟是凤凰命格,借些运给我也好!”

      ......
      “那我可真不进去,就到门口。”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快些换衣吧!”

      虞砚刚醒时提心吊胆,日日派人出去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离谱传言。
      但神奇的是,楼百川似乎没有传闲话。

      既然嫡兄已经去拜访过,说不定姓楼的混蛋还未与他结盟,先去观望一番也好。

      另一头,楼百川买下的豪华宅院内。

      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半跪在澄泥方砖上。

      “爷,您住在这府里的消息已于昨晚散出去了,除了今早拜访的虞府少爷,其余人是否还要放进来?”

      “今日便不必了,酱尚需百日酿,晾一晾他也好。”

      “是。”
      即便不懂主子口里的‘他’是谁,楼二还是交代门丁,今日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等钱德旺坐着家里最贵的马车来到楼府,自是吃了个闭门羹。

      “小哥,原是楼公子前几日遣了个大夫,我特协愚弟道谢,还望行个方便。”
      将几块碎银塞入门丁手中,钱德旺腆着脸求情。

      “奥,这事儿阿!我听说过。”门丁掂了掂几块碎银,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朝钱德旺的脸砸去。
      “我们爷平日见只病猪也会让于大夫去治,等你兄弟什么时候能请动府里的御医再来这儿吧。”
      “滚呐,死要饭的。”

      芙蓉肌理烹生香的时代,楼府里的看门都自觉比台阶下的芸芸众生高贵几分。
      顶着讥讽又守了半日,见确实无望钱德旺这才登车回府。

      *
      两人刚到家门口,虞娴便已在寒风中等候。

      她笑盈盈地挽住钱德旺,将人带进屋,为他解披风,又拿来帕子为他擦拭双手:“今日我亲自做了东坡肉,快些来尝尝。”

      这是...又和好了?
      虞砚站在门口,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随后径直朝月牙凳走去:“怎么没预备米粉团子?”

      虞娴讪笑了声,正要回答,钱德旺却骤然推翻了眼前的水盆。

      水花溅得满地狼藉。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这诺大家业,迟早让你糟蹋完。”

      “说什么呢,德旺。”虞娴笑着打圆场,“要我说,那个姓楼的也真不是个东西,咱们不攀着他就是。”

      “不攀他?难道还指望你这个弟弟?”钱德旺越想越气,直接走上前掀了桌子,指着虞娴的鼻子骂。

      “量我不知道,虞璋在书院得了‘上舍中等’,可以直接参加三年后的‘解试’。本朝对官员行商并无禁令,到时候别说什么贵人命格,就算是神仙转世,你我也得喝西北风去!”

      “你要是愿舍你那身肥肉便自己去喝风。”虞砚看不得阿姐受委屈,起身与钱德旺对峙。

      “虞府早晚是我的。我爹打小就培养我,与我的要求总是最严苛,甚至降了月例考验我,他虞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砚儿,快别说了。”虞娴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却仍轻声哄着。

      “我哪里说错了!”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间没了一点声响。

      “好啊,好啊。”片刻后,钱德旺捧着肚子,发出癫狂大笑。

      “好你个虞娴,你就是这么跟你弟弟说的?怪不得他成日一幅拽样。”
      随即冷哼一声:“虞砚,我告诉你,你爹压根......”

      “钱!德!旺!”
      虞娴的喊叫比任何一次都凄厉,等钱德旺转头时,一把明晃晃的到便已抵在白皙的脖子上,“你非要逼的我们姐弟下了地狱才甘心吗?”

      虞砚率先吓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姐,你别生气,我不跟姐夫吵便是了,你快些放下刀!”

      可虞娴不依,就这样瞪着钱德旺,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噼里啪啦的溅出些火星子。

      “哼!”
      如往常一样,钱德旺率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摔门离开,也不知往哪处去了。

      虞娴这才敢张开嘴呼吸,随即直挺挺摔在地上。

      “你姐夫就是这个脾气,别放在心上。”她看着跑过来的虞砚,唇角挂上一丝温柔,“他也是在外人面前受尽了白眼,才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不过今晚我却不能留你,还是让恭儿送你回家吧。”

      “阿姐,我要留下陪你!”

      “恭儿!”

      还没说完,琥珀便大声叫了恭儿进来,并拉起虞砚往外推:“夫妻事,房里解决,少爷放心,我定会拼命护着小姐。夜路难行,少爷小心!”

      ......
      恭儿是个身高八尺的粗使唤汉子,急匆匆赶到内院也不敢进门,只在门口候着。见里面出来一截胳膊,便拉着人走。

      虞砚失了魂似的被推上马车,而借着夜色隐身于围墙上的楼二听了一晚墙角,终是起身回府汇报去了。

      “嗯,我知道了。”
      楼百川在宣纸上画下最后一笔,朝着底下跪着的楼二说,“即刻找几个人去虞府门前逛一逛,就说虞家二公子的了我青眼,别的一概不提。”

      “啊?”
      楼二惊讶抬头,又瞬间低下,因此错过了楼百川面前的书案上整齐排列的三张宣纸。

      上面画的全是虞砚。

      烛光跳了跳,楼百川垂眸看着最中间那一张——虞砚侧卧着,眉眼舒展,霎是动人。

      这边谋划着什么虞砚尚且不明,只知道自己回到虞府,便正巧与嫡兄中庭偶遇。

      嫡兄身边的挂着长胡子的门客看见虞砚后,有准备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断了头的乌鸦。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府里进了许多这样的东西,整日报丧,晦气的很!”

      虞璋并不转头,打着灯笼往脚下的水池看,也不知黑咕隆咚的能看见什么。

      “听说乌鸦的声音与某些吉鸟颇为相似,我前日也差点搞混了。”说完仿佛刚看见虞砚似的,“老二怎好几日未回家?我还说让你听听这叫声,想你许是认得。”

      ......
      虞砚没说话,看了看那只断头乌鸦,又见几人皆身着白衣,头上顶着白色额带。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阿娘死的那天,院子里也飞进来一只乌鸦。
      ——它是来报丧的。

      虞砚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鹅卵石地面上,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爹!”

      “爹啊,你怎么就抛下我们一大家子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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