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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开文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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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砚,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阿姐,是不是做了米粉团子,打老远我就闻到豆沙味了!”
踏入被踩得微凹下去的楠木门槛,虞砚把绣满金线的披风拽离脖子,就匆匆往屋里赶。
今天是小年节,雪下的尤其大。
“你姐夫专程托人买的汉白玉贡米,粘糯香甜,就等你来尝尝了。”
虞娴亲热的挽住弟弟的胳膊,把他按到身边,拂去发丝上挂住的雪花,满脸心疼。
“也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昨天还天朗气清的,今日竟下起雪来。还有你屋里那个嬷嬷,也不知道给你带个帽子,要我看,还是发卖了去吧。”
“蔡阿婆挺好的,我说什么她都应着呢。”
“净是些人前人后两张脸的东西。”虞娴叹了口气,“泥地里长出来的根,哪里能活就往哪里钻!也不管吃的是粪坑还是尸海。我知你命格尊贵,从不与那些腌臜东西计较,可...”
她还要往下说,丫鬟在帘外喊:“老爷回来了。”
虞娴立刻站起来,又把虞砚从凳子上拉起,着急忙慌地叮嘱:“最近生意难做,你姐夫心里不痛快,你别跟他冲。”
虞砚点了点头,随即怀中便被塞了个剔彩山水人物盒。
“就说是你送的。”瞥了弟弟一眼,虞娴便匆匆迎了出去。
屋外雪花飘的正欢,虞砚乖乖捧着节礼,眼神不住的往饭桌上飘,喉咙还可疑的滚了滚。
等了半天不见人进来,正要去寻,一道炸雷劈进屋:
“三天两头来蹭饭,你们虞家是活不起了吗?”
钱德旺的声音又响又亮,听的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绷紧。就连一向守规矩的大丫鬟琥珀都拽起虞砚的袖子往后门走。
“年根儿底下买卖难做,姑爷在外低头哈腰的,难免回家出出气儿。咱们先去积福堂待会,等姑爷气消了...”
“他凭什么发脾气!”虞砚甩开袖子,“想我虞家与他门第相当,他这态度对我姐,我非要与他理论理论!”
“别...”
眼见他来真的,琥珀连忙招呼婆子丫鬟,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硬生生遏住了虞砚。
“这做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琥珀眼珠一转,露出笑来:“更何况,谁人不知二少爷是凤凰命格?姑爷哪能不给面子?您等着吧,这架啊,吵不起来!”
虞砚气性还没散,但到底是不再挣扎。
他出生时天降异象,百鸟争鸣,母亲整日说他命格极贵。因着此,虞砚打小就受到许多敬畏,父亲也视他为虞府继承人,早早开始磨练。
量钱德旺也没什么起坏心的胆子。
坐回月牙凳上,虞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昨晚又梦着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什么人听见,“菩萨座下的光头童子,点燃了一种灰褐色的粉末...”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轰。”
“整座山都炸平了!”
说完这句话,虞砚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桌上的筷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是他拍桌子的手还没收回来。
琥珀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虞砚恍若不觉,得意地翘起脚尖,恢复了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你们不用怕,钱德旺要是再敢欺负阿姐,我就把钱府炸成茅坑!”
“可不许胡说。”琥珀脸色一僵,随即换上假笑,“这儿要是茅坑,那这一桌子菜岂不就是...”
“粪呗。”
虞砚挨了个脑瓜嘣。
小凤凰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自从母亲去世后,虞娴便成了唯一敢揍凤凰的人,还揍的特别狠。虞砚讨好的笑了笑,希望琥珀口下留情,别跟虞娴说他的口无遮拦。
“只要你好端端坐在这儿,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琥珀轻哼一声,随后看向门帘,脸上的担忧再也抑制不住。
他们姐弟俩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好。
虞砚的母亲原是虞老爷续弦。在虞娴出生之前,她靠着美貌风光了好一段日子。即便生育后身材走样,也能凭着聪慧为姐弟二人筹谋铺路。
可惜天妒美人,虞砚不足十岁时,老夫人便抛下孩子去那头了。本来被整个屏昌州赋予重望的虞砚,也开始整日做梦,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
如今在虞府,二少爷的例钱不足一两银,每到月末总要挨几天饿;夫人见不得弟弟受委屈,寻由头递了几次银子,可偏偏二少的疯病愈加严重,整日神神叨叨说有神明入梦,姑爷的耐心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钱府可是最后的依仗了。
七上八下的乱思量了一会,门帘终于被掀起。
虞娴首先走进来,强撑着笑往门框边站了站,给虞砚使了个眼色。
“砚儿,快叫姐夫。”
虞砚这才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钱德旺此人肥头大耳,满目奸相,而她阿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便是金簪子掉进泔水桶—咋看咋扎眼。
“哼!养只狗都有喂熟的一天!”
屋外吵了一架还不解气,钱德旺见虞砚便更觉晦气,“岳丈喂不了的扔给我,我看这钱府用不了几天就成了狗园了。”
“钱德旺!!!你成心找不痛快是吧!”虞娴尖锐声音顿时能掀翻房顶,“当初你舔着脸求阿砚写琉璃方子的时候还不是低三下四,现下付不起一顿饭了?”
“狗屁!”
“琉璃在哪儿呢?你拿出来我瞧瞧!”
钱德旺也是听着传言长大,于是下重聘娶了虞娴,还立下‘终身不纳妾’的字据,这才拿到了虞砚的一个梦—制琉璃。
没成想投了半数身家进去,就炼出几块黑炭。现在看来,这桩婚事竟成了最亏本的生意。
“你真真不是个人!与你有用便供在桌上,对你没用便扔进灶膛。今日我可算看清了你!”
听得姐姐字字泣血,虞砚想都没想就拿脑袋往钱德旺身上撞。
他虞砚,本就应是好命上赶着降在身上的。
他的阿姐,也应始终被视为掌上明珠。
钱德旺此人太不识趣,吃他一记铁头功!
“duang~~~”
近二百斤的汉子,像颗榴弹摔在地上,震出好大一声响。
虞砚正要叉腰耍威风,就听虞娴一声哭喊:“相公!”
她扑过去,抱着钱德旺的胳膊又摸又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这一摔,不啻于在我心上割肉啊!”
......
......
???
虞砚:脖颈前伸,小嘴微张,眼神失控。
不理解,这两个人刚刚不还吵架呢吗?怎的就突然和好了?
难道...自己大白天也做梦来着?
“行了行了!”钱德旺呲牙咧嘴挥挥手,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哭什么,都不美了...我这一身肉厚,摔一下不碍事。”
他随即在虞娴搀扶下坐回主位,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叹口气:“这米粉团子什么馅的?”
下人回答:“厨子新买的红豆熬的沙。”
“小砚不是最爱吃这个?怎的不坐下来尝尝?”
......
“这孩子早就念着这一口了,但还没给姐夫送节礼,想必是不敢坐下来的。”
虞娴柔柔一笑,赶忙使了个眼色,琥珀也跟着拽了拽袖子。虞砚这才如梦方醒,接过剔彩山水人物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钱德旺面前。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钱德旺瞟了一眼:“有这份心就行了。”随即点头示意开餐。
虞砚这才极其缓慢地拖着脚步,坐回虞娴身侧。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命里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这在以往的十九年里,是绝无仅有的。
“你这性子该改改。”钱德旺喝了口茶,“我铺子里缺个伙计...”
“说什么呢!”虞娴夹了块红烧肉亲自喂到他嘴边,“昨夜说好让砚儿当掌柜。”
“就他?”
“我怎么了!”虞砚‘哼’一声,“就你那一个月赚十几两的铺子,我还看不上呢!”
“竖子.......”
“老爷不好了、老爷不好了!”下人突然着急忙慌地跑进屋,“门外来了辆贡缎围子的马车!”
“什么!”钱德旺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
贡缎是江宁织造的,一匹一锭黄金。屏昌州只是个下州,谁人有这等财力?
“你们避一下,我去迎贵人进来。”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砚儿,快些跟我出去吧,别耽误你姐夫谈生意。”虞娴眼疾手快地捉住虞砚手腕,米粉团子骤然滑落,“如今的买卖全看人脉关系,等你姐夫再做大一些,便是你继承虞家最大的助力。”
“可你和阿娘不是一直说,虞家本来就是我的吗?就凭我这命格,那点钱还不值得我费心思。更何况梦里...”
“行了!”虞娴一瞪眼,“又忘了我的叮嘱?”
......
“想着呢。”虞砚腮边鼓起两个球,嘴撅的能挂油瓶,“不准在外人面前说梦里的事。”
虞娴这才柔下表情,捏捏虞砚脸颊上的肉,半是安抚半是警告:“梦里都是神仙旨意,若是宣传出去,会惹得灾祸。”
“就像你姐夫那次,明明是现成的方子,怎就造不出琉璃,定是你说出去的原因。”
虞砚抬眸扫了一眼阿姐的表情,还是没敢说实话。
那方子他没记全,又不想影响自己的名声,胡乱添了几笔才交差。
两人耽误了这一阵,刚走进游廊,就撞见钱德旺领着一个长衫男人迎面走来。
*
“楼公子,这是我那内室和她不成器的弟弟。”钱德旺弯着腰介绍,转过头突然变得极度不耐烦,“你们俩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房?”
虞娴连忙行了个万福礼,低着头将虞砚拽到廊侧,瞧着蹙金云头锦履迈离视线,心底却暗生几分思量。
“琥珀,去库里取一方蒙顶茶。用我的陪嫁琉璃装着送了来。”
虞娴说话时用手绢遮了面,说话声音又轻,于是整个身子往虞砚那侧靠了靠,“砚儿,待会去给你姐夫送茶,就说请贵人品鉴。”
......
“你听见没有?”
虞娴忍不住拔高了音调,使劲转过头。
虞砚呆呆地站在旁边,两眼放空,双腿战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活像是刚从湖里捞出来的。
......
“砚儿?砚儿!!!”
“快叫大夫!”
虞娴凄厉的叫喊一路冲进钱德旺耳中,他脚步不停,抬眸观察了下贵人脸色,随即推开房门,准备迎贵人入屋。
视线中,那只蹙金云头锦履刚刚抬起,却突然在空中转向,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这......楼公子...可真是个善人呐。”
钱德旺推门的手楞在半空,只能扯开嘴角,讪笑了两声。
等他跟着楼百川一路小跑原路返回时,就见虞砚倒在虞娴臂弯中,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愚弟...瞧着不碍事...楼公子,咱们还是进屋谈谈生意...”
“不急。”楼百川抬手制止,随即向满脸泪痕的虞娴行了个礼,“夫人,虞少爷这病瞧着像急惊风,恐等不到大夫来。”
“什么?”
“夫人莫惊。”楼百川主动上前搂过虞砚,“我家也有小子犯过这个病,有些经验,不如让我来试试,或许有效。”
虞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即刻将弟弟全然推到楼百川怀中,“求楼公子发善心,往后钱家定对公子唯命是从。”
“夫人言重了。”楼百川低下头,先是捏着虞砚下巴左右晃了晃,又掀起衣袖仔细瞧了瞧,随即附身到虞砚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平康里一别,倒还是这么白嫩,就不知其中滋味...是否一如既往的销魂。”
虞砚:......
虞砚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楼百川忽然收敛笑意,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瞧了一会儿,然后甩开袖子,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