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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自是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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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什么完!想主动帮我人的多的是!”
虞砚端坐在马车中,听车架吱呀了一会儿。随后嫌弃地伸出两根手,跳过硬得能当针使的线头,将车帷子掀开一小角,问:“到何大人府上了吗?”
“还得一盏茶的时间。”恭儿在前头驾车,闻言挠挠头:“少爷,咱们到底去州同大人府前干什么?”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虞砚往车厢边上挪了挪,马上就被刺骨的北风吹了一个哆嗦,赶忙放下车围子,只露出上半张脸在外面,眼睛亮亮地欣赏街景。
“父亲从来严厉,不许我做无用之事。可何大人每次见着我,总会给我带兔儿灯、泥叫叫...”虞砚掰着手指数。
“听着都像是些小孩的玩具。”
“就是这样才难得可贵!”虞砚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可惜......”
“几年前何大人年生了场病,不怎么出门了。但每逢生辰,他都会托阿姐捎信来。他是州同,与我又是忘年交,相必定会为了维系这层关系,出手相助。”
“少爷,恭儿不懂。”寒风呼啸,带着声音钻入虞砚耳中,恭儿问,“咱们直接去平康里将老爷带回家不行吗?”
“这狗东西!阿姐定然是被下了药!昏了头!才嫁给他。”
虞砚骂完才继续说,“要是平日也就算了,可我爹刚刚去世,府里抽不出人手。钱德旺又拜高踩低的,这次我定要让他见识到,我虞砚的命格,到底有多么厉害!”
‘吁~~~’
马车骤然停止,恭儿攥紧缰绳,朝车厢里说:“少爷,到了。”
“嗯”虞砚掀起车帷,看了看深棕色的实木大门,随后端正了坐姿,向外到,“你去跟门丁说一声,就说我来拜会何大人。”
“奥”
虞砚听见外面应了声,随后是马车的吱呀晃动,想必是恭儿按照吩咐去做了。等了好一会儿,还没见人回来,虞砚好奇的钻出半颗头,向外张望。
“霍!”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虞砚被恭儿直挺挺的身形吓了一跳,“还不快牵着马进去?”
......
“少爷,那门丁说何大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怎会如此?”
“不应该啊...”虞砚眉间打了个结,嘴也微微噘起来,“你定是没说清楚谁来拜访!再去问!”
恭儿不动:“他们看恭儿的眼神,像看垃圾...恭儿不想再去。”
“没用!”虞砚瞥了眼恭儿黑熊瞎子成精似的体格,无奈伸手抓紧车框,“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了!”
他推开面前的人墙,跳下马车,挺直腰板向上跨了几级台阶。
“从拉粪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瞧着像虞家的那个疯子。”
声音顺着北风飘来,虞砚一愣,抬头仰望阶级之上,与门丁对视了个正着。
那眼神,确实是在看垃圾。
......
“我...我是虞...”虞砚尝试开口。
“滚滚滚”两个门丁都瑟缩着身体,尽可能向门廊靠拢,以抵抗寒风,“你瞎啊,没看见我们家大人亲自写的门牌?”
虞砚一扭头,大门右侧,红木板上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
“不见客”
那字迹怎么看怎么不熟悉。
......
半晌后,虞砚拖着步子,走回站在马车前一动未动的恭儿面前。
“何大人身子应是还没好全。”他吸吸冻的通红的鼻子,突然自我安慰似的舒展了眉头:“也罢,咱们换一家,有的是人想帮我。”
顺着何府向北走到头便是屏昌北大街,虞砚有印象的几位叔伯就住在这里。
一路上,他没再发出一点声响。等马车再次停下时,虞砚主动走下,与门房交涉。
半刻钟后,他垂着脑袋回来。留下一句“叔父...睡下了。”就一溜烟钻进车厢,再无动静。
恭儿怔怔地瞧了片刻,他看看手中马鞭,想问接下来去哪儿,可是,少爷刚才好像很失落。
此时,四周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而屏昌州中轴线上的永昌大街,灯火通明,连天都被照亮了些许。
恭儿灵机一动,一鞭子抽到马背上。
等虞砚感到马车又一次停下,掀起车围子,红着眼眶,偏偏瞪着大大的眼睛朝外张望。
“这...是哪儿!!!”
“少爷没说去哪里。”恭儿跳下马车,一脸自豪,“我想起我娘曾讲过飞蛾扑火的故事,所以我就往最亮的地方来了。”
恭儿:快夸我!
......
好一个飞蛾扑火。
“快走快走!以后这地方一次都不准来。”虞砚仿佛屁股下面堆了几百个二踢脚,晚走一秒就要屁股开花。慌张地催促恭儿离开。
“可...老爷在里面啊!”
他们不是来找老爷的吗?
恭儿侧了下身,露出身后那辆挂着粉红牡丹绸缎车围子,其实内部却全是粗布的马车。
是钱德旺最喜爱的那一辆。
虞砚当即愣在原地。
“唉,那谁家快散架的马车也配挡在楼府前?快点滚!”
楼府看门的小童瞧见一辆普通马车横在朱红鎏金大门前,气势汹汹地上前驱赶。虞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缩回车厢内:“走,快走!”
“奥”恭儿刚拿起马鞭,还没挥下去,就听车厢又响起声音。
“阿姐,你会怪我吗?”
“......少爷,你魔怔了,我不是夫人,我是恭儿呀。”
“而且夫人怎么舍得怪您呢?夫人是天底下最疼您的人!”
......
虞砚突然没声了。
他忽然想起阿姐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被褥上的血,想起她微笑时,声音里的那股子忍劲。
阿姐最能忍。阿娘死的时候她忍,钱德旺骂她的时候她忍,现在小产了,她还在忍。
可凭什么呢?
“停车!!!”
“我还没来得及抽马呢。”恭儿傻里傻气地转头,正瞧见虞砚掀开车围子,浑身都在抖。
“我一定要把那头肥猪带回家!我就不信,还真有人能‘吃’了我!”
围墙上蹲着的楼二指向虞砚:“小五,你说他算不算闹事的?”
今日楼百川设宴,屏昌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楼二、楼五负责会场安保。
只是这个虞砚平白无故都能晕厥,楼二怕自己出手阻拦后直接吓死他。于是装模做样的询问同事,准备甩锅。
“要不,你去拦一手?”
“不用管。”谁知楼五不接招,哼了一声,“主动送上门来的礼物,爷怕是嘴都得笑弯。”
楼二:???
礼物,搁哪儿呢?
我看你就是故意推活,生气!
虞砚这边,凭借着一腔怒气...跨进了楼府的...汉白玉门槛。
......
然后,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楼府正门对着的是一块和田青玉九龙影壁,龙爪里镶嵌着鸽子蛋大的珍珠——是虞砚一直想要的,凤凰应该有的东西。
他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直到脚下一滑,低头才发现,铺地的全是极品玛瑙石。
红的像鸡血,黄的像蜜蜡,白的像羊脂,绿的像翡翠。
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虞砚这时候已经开始怀疑楼百川是不是偷了他的命格。
再往里走便进入游廊,寒天腊月的,游廊木桩子上盘满了老桩梅花。廊下没挂灯笼,隔几步点一盏琉璃风灯。灯罩是薄薄的半透明石片,里头的火苗稳稳的,风吹过来,只晃一晃,不灭。
他跟在五人一行的端菜丫鬟后面,绕过刚搭的戏台子,扒着红木贝壳窗柩,向热闹的正厅中张望。
钱德旺那身靛蓝棉衣太好认,此刻他正端着杯到处敬酒。
“最近北方大旱,粮食都炒成了天价。听说郑大人库里有些,正准备向外放,您要是看的上钱某,我定愿为您分担。”
“我这点粮食算什么,本朝不禁商,天下商贾皆归楼家统辖,钱老板还是换个方向吧。”
“唉...这...”
虞砚刚看没一会儿,就听见靡靡之音陡然降了几个调。梳着发髻的男人凑到楼百川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满场目光全部向虞砚这端看来。
钱德旺的身边似乎也有人嚷了句什么,他的脸色陡然涨红,然后重重地扔下酒杯,就朝着虞砚走去。
虞砚当时就冲向钱德旺,准备将人拉回家中。可钱德旺反手拽住虞砚的领子,将他带到人前。
“这是我内室那不成器的兄弟,脑子有点...”
“砚儿,伤可好些了?”楼百川主动站起身,笑意盈盈的朝着虞砚。
?
虞砚:谁啊你,很熟吗?
“听于大夫说你需要静养,我就再未打扰,其实心里一直记挂着。恰好你今天来了。”他的话音一顿,看向管事的,“米粉团子预备好了吗,快些上来。”
下人低低应是。
正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钱德旺默默松开手,打了一句哈哈,“楼公子跟小子认识?”
“不认识!”虞砚率先出声,紧张的差点站不稳。
楼百川低头叹了口气,拽住虞砚的胳膊将他安置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好声好气的说:
“前两月我来过屏昌一次,与虞二公子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自此结下了情。”他抬眸扫了一下虞砚的表情,手指在细嫩的皮肤上捻了捻。
随即笑着求饶:“莫不是前日被挡在门外生气了。”
楼百川当着满堂宾客,径直蹲到虞砚身前:“那看门的小厮不认得你,我已经打发了。”
听完全程的当事人·虞砚:叭叭叭的说啥呢,一句没听懂。
围墙上吹着寒风的楼二:我失忆了,怎么不记得这一段?
他们听不懂,满堂宾客中的聪明人却都听懂了。
“凤凰非梧桐不栖,两位青年才俊相识相知实属正常!”
虞砚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一脸陌生。
“这是何州同何大人。”钱德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褶子能拼成一朵菊花,“还不快叫何大人。”
“何大人...何大人!”虞砚猛地推开楼百川,跑到桌子的另一侧,“您救救我阿姐吧!”
何州同看了一眼楼百川,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砚儿别急,细细说来,我定当为你姐弟二人主持公道!”
钱德旺擦了擦头上的汗。
虞砚将虞娴小产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说到最后时,几乎要哭出来。
何州同‘砰’的砸响桌子,满脸失望的看向钱德旺:“你可知晓家中近况?”
“我自然是不知!”他像是刚刚知道消息,急得满地打转,“我这就回家,好生照顾夫人去!”
“我也去!”虞砚也要跟着一起走,可楼百川不知何时鬼魅一般的挡在跟前儿。
“吃了米粉团子再走,特意为你准备的。”
虞砚抬眸,怔怔地瞧了一会儿何州同白皙的双手,忽然道:“打包吧,我带回去吃。”
楼百川的笑意霎那间消散,他贴到虞砚耳边:“知道钱德旺怎么进来的吗?他拿养的外室换了张请帖。”
“那你能把那个外室也打包吗?”
虞砚甩开牵制:“打包送的远远的,最好再也别回屏昌。”
“你这是在求我?”
虞砚猛猛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那你准备付出什么?”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摇了摇袖口:“我...命里注定什么都有,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行吗!”
楼百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满堂宾客都默不作声。钱德旺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何州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楼百川忽然笑了一声,对身后的管家说:“柴房收拾出来。”
然后看着虞砚:“先吃团子,吃完再说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