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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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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霜降,皇帝御驾亲征。
大军开拔那日,都城万人空巷。皇帝一身金甲,骑在汗血宝马上,身后是十万精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百姓夹道相送,呼声震天,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褚玉央站在城楼上,看着父皇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作为女儿,她担心父皇安危;作为公主,她忧心国运;作为……作为南雪婧的爱人,她更恐惧父皇不在期间,宫中会发生什么。
“皇姐也来送父皇?”身旁传来太子的声音。
褚玉央转头,见褚玉宸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一身杏黄蟒袍,面带微笑,眼中却无温度。
“太子不也来了?”她淡淡道。
“自然要来。”褚玉宸望向远去的大军,“父皇御驾亲征,是为国为民。我等在朝,自当恪尽职守,让父皇无后顾之忧。”
话说得冠冕堂皇,褚玉央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父皇不在,太子监国,张贵妃一党掌权,这宫中,怕是要变天了。
“太子说得是。”她敷衍一句,便要离开。
“皇姐留步。”褚玉宸叫住她,“父皇临行前嘱咐,让皇姐在宫中静心读书,莫要再往质子府跑。毕竟……月国公主现在可是戴罪之身。”
褚玉央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父皇既已下旨将月国公主关押天牢,我自当遵从。只是太子,月国公主病体沉疴,若在天牢中有个三长两短,恐损我熙国仁德之名。”
“皇姐多虑了。”褚玉宸微笑,“天牢虽简陋,却也衣食不缺。至于病……御医自会照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只要月国公主安分守己,自然不会有事。”
这话中的威胁,褚玉央如何听不出。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太子说得是。”
回到寝宫,褚玉央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霜降已过,草木凋零,满目枯黄,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公主,王将军密信。”贴身宫女悄悄递上一封蜡封的信。
褚玉央接过,拆开细看。信中,王将军告知已暗中打点天牢上下,南雪婧暂时无碍,只是病势沉重,需好生调养。另外,张贵妃一党近日动作频繁,似在密谋什么,让她千万小心。
读完信,褚玉央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王将军的示警她记下了,但南雪婧的病情更让她揪心。
天牢那种地方,阴冷潮湿,连健康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病弱的南雪婧?她在那里面,该有多难熬?
“备车。”褚玉央忽然起身。
“公主,太子有令,您不得出宫……”宫女小心翼翼道。
“我说,备车。”褚玉央声音平静,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宫女不敢再劝,只得去准备。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从侧门驶出皇宫,直奔天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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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处,南雪婧的病情时好时坏。那夜神秘人送来的药起了作用,高热退去,咳嗽也缓和了些,但肺痨的症候已深入骨髓,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着铁窗外一方灰白的天空。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牢门前停下。南雪婧抬眼,看到褚玉央站在牢门外,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眼中满是担忧。
“玉央?”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褚玉央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进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样?还咳吗?”
南雪婧摇头,想笑,却引来一阵轻咳:“我没事。你怎么进来的?太子不是……”
“我自有办法。”褚玉央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厚实的衣裳和几包药材,“这些你拿着,天冷了,多穿些。这些药对你的咳疾有益,我已打点过狱卒,他们会按时煎给你。”
南雪婧看着那些东西,心中涌起暖流,却也更加酸楚:“玉央,你不该来的。若被太子知道……”
“知道就知道。”褚玉央固执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受苦。”
南雪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玉央,听我说。现在形势危急,你要保全自己,不要为我涉险。若我……若我真有什么不测,你要好好活着。”
“不准说这种话!”褚玉央眼中含泪,“你会好起来的,我会救你出去。”
南雪婧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息:“好,我不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万事小心。”
“我答应你。”褚玉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正是五年前她送南雪婧的那支,“这个你拿着。见簪如见人,你要时时刻刻想着我,想着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南雪婧接过玉簪,握在掌心。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褚玉央的体温。
“我会的。”她轻声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褚玉央不得不离开。临走前,她忽然转身,紧紧抱住南雪婧:“雪婧姐姐,你一定要等我。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救你出去。”
南雪婧回抱住她,泪水无声滑落:“好,我等你。”
褚玉央离开后,南雪婧握着那支玉簪,久久未动。玉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的玉兰雕工精致,就像那个赠簪的人,美好得令人心折。
可她们之间,隔着天牢的铁栅,隔着两国的战火,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玉央,对不起。”她低声自语,“这次,怕是等不到了。”
胸口的疼痛又开始了,她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凶,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朵朵红梅。
意识渐渐模糊,南雪婧靠着墙滑坐在地,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支玉簪。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秋日,那个骄纵又热情的小公主拉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玩。
那时的阳光,好像比现在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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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玉央回到宫中时,天已擦黑。她刚进寝宫,便见张贵妃坐在正殿,面色不善。
“阳景公主好大的胆子。”张贵妃冷声道,“陛下有旨,命你在宫中静思,你却私自出宫,去见那敌国质子。可知这是违抗圣旨?”
褚玉央心中一惊,面上却镇定:“贵妃娘娘误会了。我只是去天牢查问月国公主一些事情,毕竟两国交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查问?”张贵妃嗤笑,“带着衣裳药材去查问?公主这查问的方式,倒是特别。”
褚玉央知道瞒不过,索性不再辩驳:“贵妃娘娘既已知晓,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处置?”张贵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本宫哪敢处置公主。只是公主,本宫要提醒你,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监国。若太子知道你违抗圣旨,私通敌国质子,会如何处置?”
“太子明辨是非,自会秉公处理。”褚玉央毫不退让。
“好一个秉公处理。”张贵妃冷笑,“那本宫就等着看,太子如何‘秉公处理’。”说罢,拂袖而去。
张贵妃走后,褚玉央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她知道,张贵妃这是正式宣战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第二日,太子便以“违抗圣旨,私通敌国”为由,将褚玉央软禁在寝宫,不得踏出一步。宫中守卫增加了三倍,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更糟的是,七皇子褚玉瑾也被接到了景仁宫,由张贵妃“代为照看”。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人质。
皇后在坤宁宫得知消息,病情加重,咳血不止。御医束手无策,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褚玉央在寝宫中,如困兽般踱步。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救南雪婧,救七弟,救母后。
“公主,有消息。”贴身宫女悄悄进来,递上一张小纸条。
褚玉央接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褚玉央心中疑惑,却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子时,她避开守卫,悄悄来到后花园。月色朦胧,假山在夜色中如怪兽般蹲伏。她刚走到假山前,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
“谁?”褚玉央警惕后退。
“公主莫怕,是老臣。”黑影摘下兜帽,露出面容——竟是王将军!
“将军?!”褚玉央又惊又喜,“您怎么……”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王将军压低声音,“张贵妃一党正在策划一场大阴谋。他们要伪造证据,诬陷月国公主与您私通,并通过您窃取军情,导致边境战事不利。”
褚玉央心头一寒:“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监国,他们有什么不敢?”王将军苦笑,“公主,现在情况危急。老臣已联络几位老臣,准备联名上书,请求太子释放您和月国公主。但恐怕……作用不大。”
“那怎么办?”褚玉央急问。
王将军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公主必须亲自面见太子,陈明利害。太子虽与您不睦,但终究是储君,当以国事为重。若月国公主真在天牢中有个三长两短,月国必会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届时内忧外患,国将不国。”
褚玉央点头:“我明白。可我现在被软禁,如何见太子?”
“老臣已安排妥当。”王将军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老臣的令牌,公主持此令牌,可直入东宫。但公主切记,只可陈情,不可激怒太子。否则……”
“我明白。”褚玉央接过令牌,“多谢将军。”
“公主保重。”王将军行礼,重新戴上兜帽,消失在夜色中。
褚玉央握紧令牌,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这一去,是福是祸,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为了南雪婧,为了七弟,为了母后,也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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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太子褚玉宸正在批阅奏折。听到通传阳景公主求见,他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褚玉央走进殿中,依礼行礼:“见过太子。”
“皇姐深夜来访,有何要事?”褚玉宸放下笔,示意她起身。
“我为月国公主而来。”褚玉央开门见山,“太子,月国公主病体沉疴,若在天牢中有个三长两短,月国必会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届时内忧外患,国将不国。还请太子三思。”
褚玉宸笑了:“皇姐这是在威胁本宫?”
“不敢。”褚玉央垂眸,“我只是陈述事实。太子监国,当以国事为重。月国公主是质子,若死在熙国,月国便有借口撕毁和约,大举进攻。如今父皇御驾亲征,国内空虚,若再起战事,后果不堪设想。”
“皇姐说得有理。”褚玉宸点头,“但月国公主涉嫌通敌,若轻易释放,如何服众?”
“通敌之事,可有确凿证据?”褚玉央反问,“那封所谓的密信,经翰林院鉴定,是伪造的。太子英明,当不会受小人蒙蔽。”
褚玉宸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皇姐为了月国公主,真是费尽心机。”
“我不是为她,是为熙国。”褚玉央平静道,“太子,如今边境战事不利,父皇亲征未归,国内当以稳定为上。释放月国公主,既显我熙国仁德,又可稳住月国,何乐而不为?”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良久,褚玉宸缓缓道:“皇姐说得有理。本宫会考虑。”
“多谢太子。”褚玉央松了口气。
“不过……”褚玉宸话锋一转,“本宫有个条件。”
“太子请讲。”
“皇姐需立下誓言,从此不再与月国公主往来。”褚玉宸看着她,眼中闪过精光,“只要皇姐答应,本宫即刻释放月国公主,并派人好生照料。”
褚玉央心头一震,面色却不变:“太子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褚玉宸微笑,“皇姐与月国公主过从甚密,宫中早有流言。为皇姐清誉计,也为国体计,皇姐还是与她了断的好。”
褚玉央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个条件,她怎能答应?可若不答应,南雪婧便要在天牢中受苦,甚至……
“皇姐可想清楚了?”褚玉宸慢条斯理道,“月国公主的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这话如重锤击在褚玉央心上。她想起南雪婧苍白的面容,想起她咳血的模样,想起她在天牢中握着玉簪的脆弱。
“我……”她艰难开口,“我答应。”
“好!”褚玉宸抚掌,“皇姐果然识大体。本宫这就下令,释放月国公主,送回质子府好生照料。”
“谢太子。”褚玉央行礼,声音却有些发颤。
从东宫出来,夜风一吹,褚玉央才发觉自己浑身冷汗。她扶着宫墙,慢慢走回寝宫,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答应了,她答应了。从此不能再与南雪婧往来,不能再去看她,不能再与她说话。
可是,至少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
回到寝宫,褚玉央取出那支碧玉笛,轻轻吹奏。笛声幽咽,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夜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她不知道,此刻的质子府中,南雪婧也醒了过来。御医用了最好的药,她的病情暂时稳住了,但身体已虚弱到了极点。
她靠在榻上,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簪,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仿佛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笛声。
“玉央……”她低声唤道,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夜,两个深宫中的女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重重宫墙,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却有着同样的思念,同样的痛楚。
霜降已过,寒冬将至。而她们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没有人知道。只有月色如水,静静洒满人间,照亮了这深宫中的孤寂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