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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蝉凄切 永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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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秋,皇后的病始终不见好转。坤宁宫终日弥漫着药香,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皇后的身子却一天天衰弱下去。
褚玉央奔走于坤宁宫与质子府之间,既要照顾母后,又要照料南雪婧,短短数月,人瘦了一大圈,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这日,她从坤宁宫出来,正要往质子府去,却在宫道上被太子褚玉宸拦下。
“皇姐留步。”褚玉宸笑容温和,眼中却无笑意,“母妃请皇姐到景仁宫一叙。”
褚玉央皱眉:“我正要去探望月国公主,改日吧。”
“月国公主那里,皇姐还是少去为好。”褚玉宸慢条斯理道,“宫中已有流言,说皇姐与敌国质子过从甚密,恐有不妥。”
“流言止于智者。”褚玉央冷声道,“太子若无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皇姐。”褚玉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母妃是真心为皇姐好。那月国公主病体沉疴,不知还能撑多久。皇姐与她太过亲近,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皇姐岂不是要伤心?”
这话说得诛心,褚玉央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褚玉宸微笑,“皇姐是聪明人,该明白其中利害。对了,七弟近日读书颇有长进,父皇很是欣慰。皇姐也该多关心关心七弟才是。”
这是用七皇子来威胁她了。褚玉央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太子的话,我记住了。只是我去哪里,见什么人,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说罢,她拂袖而去。褚玉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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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府内,南雪婧正靠在榻上看书。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褚玉央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
“玉央,你来了。”
褚玉央走到榻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书:“御医说了,要少看书,多休息。”
“躺久了也乏,看看书解闷。”南雪婧轻声道,注意到她眉间的郁色,“怎么了?皇后娘娘的病又重了?”
褚玉央摇头,握住她的手:“雪婧姐姐,若有一天……我是说若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会跟我走吗?”
南雪婧一怔:“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深宫,离开这朝堂。”褚玉央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南雪婧看着她憧憬的模样,心中酸楚。这个愿望,何其美好,又何其渺茫。
“玉央,你是熙国嫡公主,怎能说走就走?”她轻声道,“况且,皇后娘娘病重,七皇子年幼,你怎能抛下他们?”
褚玉央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再受苦。这深宫,这朝堂,处处是刀光剑影。我怕……怕护不住你。”
南雪婧心中一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傻孩子,我不怕受苦,只怕你为我涉险。玉央,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顾好自己。”
“没有你,我顾不好自己。”褚玉央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雪婧姐姐,有时候我真恨,恨自己生在皇家,恨这身份束缚。若我只是寻常百姓,便能光明正大地与你在一起,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不必顾忌这许多。”
南雪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揽住她。窗外秋蝉鸣叫,一声声,凄切而绵长,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良久,褚玉央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坚定:“不过没关系,就算不能离开,我也会护你周全。雪婧姐姐,你信我。”
“我信。”南雪婧点头,眼中泛起水光,“玉央,谢谢你。”
“谢什么。”褚玉央笑了,“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正说着,小月匆匆进来,神色惊慌:“公主,宫里来人传话,说月国……月国发兵了!”
南雪婧手中书卷“啪”地掉在地上。褚玉央也是脸色一变:“什么?!”
“边境急报,月国大军五万,已越过边境,连破三城!”小月的声音发颤,“陛下震怒,已下令全面应战!”
南雪婧身子晃了晃,扶住榻边才站稳。月国发兵?南凌真的撕毁和约了?
“雪婧姐姐!”褚玉央忙扶住她,“你怎么样?”
南雪婧摇摇头,面色苍白如纸:“我没事……玉央,你快回宫去,这个时候,你必须在父皇身边。”
“可是你……”
“我没事。”南雪婧强作镇定,“我是质子,月国发兵,我的处境……你该明白。玉央,听我的,快回宫去,莫要因为我误了大事。”
褚玉央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但她知道南雪婧说得对,这个时候,她必须回宫。
“我晚些再来看你。”她握了握南雪婧的手,“等我。”
褚玉央匆匆离去后,南雪婧坐在榻上,久久未动。窗外秋蝉还在鸣叫,一声声,仿佛在催命。
月国发兵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这个质子,要么成为要挟月国的筹码,要么成为熙国泄愤的对象。无论哪种,都是死路。
她想起南凌临走前的话:“皇妹,记住你的身份。”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用她这个质子做掩护,暗中调兵遣将,待到时机成熟,便撕毁和约,一举发兵。
那她呢?她这个妹妹,在他眼中,不过是可弃的棋子罢了。
南雪婧苦笑,伸手抚上胸口。那里隐隐作痛,不知是旧疾发作,还是心在滴血。
小月端来汤药,见她面色不对,担忧道:“公主,您……”
“我没事。”南雪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小月,你去收拾一下细软,把值钱的东西都收好。”
小月一愣:“公主,您这是……”
“未雨绸缪。”南雪婧淡淡道,“去吧。”
小月退下后,南雪婧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此刻定是乱作一团。皇帝震怒,群臣激愤,而褚玉央……那个傻孩子,定在为她奔走。
“玉央,对不起。”她低声自语,“这次,怕是真的要辜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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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皇帝褚渊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殿下群臣分列两旁,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
“陛下!月国背信弃义,撕毁和约,此乃奇耻大辱!臣请即刻发兵,踏平月国!”
“万万不可!月国早有准备,我军仓促应战,恐难取胜!当以守为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再议下去,月国大军就要打到都城了!”
“那也要议!打仗不是儿戏,粮草、兵员、辎重,哪一样不要时间准备?”
褚玉央站在殿侧,听着这些争论,心中焦急。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父皇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怒意。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月国既已发兵,我熙国岂有不战之理?传朕旨意:调集全国兵马,即刻北上应战!”
“陛下圣明!”主战派齐声高呼。
“至于月国质子……”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暂押天牢,待战后再议。”
褚玉央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老臣拉住了衣袖。那位是王皇后的族叔,兵部尚书王将军,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退朝后,褚玉央追着皇帝来到御书房。
“父皇!”她跪在书房外,“儿臣有事禀奏!”
良久,书房门开,内侍道:“公主请进。”
褚玉央走进书房,见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若是为月国公主求情,就不必说了。”
“父皇,雪婧姐姐是无辜的!”褚玉央急道,“月国发兵与她何干?她在熙国五年,从未有过不轨之举!父皇将她关入天牢,岂不是正合了月国心意?他们巴不得我们杀了质子,好有借口大举进攻!”
皇帝放下笔,抬眼看着她:“玉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褚玉央抬起头,眼中含泪,“父皇,儿臣知道两国交战,质子处境尴尬。但雪婧姐姐真的是无辜的!她身在熙国,如何能指挥月国大军?求父皇明察!”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玉央,你是朕的嫡长女,朕对你寄予厚望。但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朕失望。”
褚玉央心头一凉:“父皇……”
“你与月国公主过从甚密,宫中早有流言。”皇帝的声音冰冷,“朕念你年幼,未加追究。但如今两国开战,你竟还为她求情,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儿臣重情重义!”褚玉央倔强道,“雪婧姐姐待儿臣真心实意,儿臣不能忘恩负义!”
“真心实意?”皇帝冷笑,“她是月国公主,你是熙国公主,两国交战,她对你何来真心?不过是利用你,刺探情报罢了!”
“不是的!”褚玉央急道,“雪婧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够了!”皇帝猛地拍案,“来人!将阳景公主带回寝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宫!”
“父皇!”褚玉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两名侍卫走进来,恭敬却强硬地请她出去。褚玉央还想争辩,却被王将军的眼神制止了。
“公主,先回去吧。”王将军低声道,“从长计议。”
褚玉央看着父皇冰冷的侧脸,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她咬了咬牙,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褚玉央裹紧披风,望向天牢的方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雪婧姐姐,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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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雪婧被押往天牢那日,秋雨绵绵。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跟着禁军走。质子府的仆从跪了一地,小月哭成了泪人,她却只是淡淡一笑:“别哭,照顾好自己。”
天牢还是那个天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她被关进同一间牢房,石床上连稻草都没有,只有薄薄一层灰尘。
南雪婧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也开始困难。她知道,自己的病又加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张贵妃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名宫女。
“公主,又见面了。”张贵妃笑容温婉,眼中却无笑意。
南雪婧起身行礼:“雪婧见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张贵妃示意宫女打开牢门,走进来,打量着这间牢房,“这地方,公主倒是熟悉。”
“托娘娘的福。”
张贵妃轻笑:“公主还是这么会说话。”她顿了顿,“本宫今日来,是想给公主指条明路。”
“娘娘请讲。”
“月国大军已连破三城,势如破竹。”张贵妃缓缓道,“照这势头,不出三月,便能打到都城。到时,公主以为陛下会如何处置你?”
南雪婧不语。
“陛下不会留你。”张贵妃替她答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却可斩质子。公主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雪婧命该如此。”
“命?”张贵妃摇头,“公主信命,本宫却不信。本宫只信事在人为。”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若公主肯为本宫做一件事,本宫可保公主平安。”
南雪婧抬眼:“何事?”
“很简单。”张贵妃微笑,“只要公主承认,你与阳景公主有私情,是阳景公主泄露军情给你,才导致月国大军长驱直入。”
南雪婧心头一震,面色却不变:“贵妃娘娘说笑了,雪婧与阳景公主只是寻常交往,何来私情?至于军情,更是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本宫说了算。”张贵妃笑容转冷,“公主,本宫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你若执迷不悟,只怕连累的不止自己,还有阳景公主。”
这话中的威胁,南雪婧如何听不出。她若承认,褚玉央必死无疑。她若不承认,张贵妃也有办法伪造证据。
“贵妃娘娘。”南雪婧直视着她,“雪婧虽命如草芥,却还有几分骨气。这种诬陷他人之事,雪婧做不来。”
张贵妃脸色一沉:“公主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雪婧只饮该饮之酒。”南雪婧淡淡道,“贵妃娘娘若无别的事,请回吧。”
张贵妃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好,好得很。那公主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吧。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她拂袖而去,牢门重新锁上。
南雪婧靠在墙上,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喉间腥甜上涌,她忙掏出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帕上已是大片鲜红。
“玉央……”她低声唤道,眼前渐渐模糊,“对不起……”
意识渐渐远去,最后听到的,是秋雨敲打铁窗的声音,淅淅沥沥,仿佛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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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玉央被软禁在寝宫中,不得外出。她试过各种方法,甚至想硬闯出去,都被侍卫拦下。
“公主,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去。”侍卫跪了一地,却丝毫不让。
褚玉央心急如焚。南雪婧在天牢中,旧疾未愈,如何受得住?张贵妃一党虎视眈眈,又会如何对她?
她走到窗边,望向天牢的方向。秋雨绵绵,天地间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楚。
“公主,王将军求见。”宫女进来禀报。
褚玉央眼睛一亮:“快请!”
王将军进来时,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刚从朝堂下来。他屏退左右,低声道:“公主,月国大军攻势凶猛,我军连败三阵,士气低落。陛下已决定御驾亲征。”
褚玉央心头一震:“御驾亲征?父皇他……”
“陛下心意已决。”王将军面色凝重,“老臣劝阻无效。公主,此次出征,凶多吉少。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一党必会趁机夺权。到时,皇后娘娘、七皇子,还有您……”
他没有说完,但褚玉央明白。若父皇出事,太子登基,她们这些嫡系,都不会有好下场。
“将军,我该怎么办?”她急问。
“公主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王将军沉声道,“月国公主那边,老臣会想办法。但公主切记,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可轻举妄动。张贵妃一党正等着抓您的把柄。”
“可是雪婧姐姐她……”
“公主!”王将军加重语气,“小不忍则乱大谋!您若出事,谁还能救月国公主?”
这话点醒了褚玉央。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军说得对。我会忍耐。”
王将军欣慰地点头:“公主明白就好。老臣已联络几位老臣,暗中保护皇后娘娘和七皇子。至于月国公主,老臣会设法打点天牢上下,不让她受苦。”
“多谢将军。”褚玉央行礼。
“公主不必多礼。”王将军扶起她,“老臣受皇后娘娘恩惠多年,自当效力。只是公主,这条路艰难,您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褚玉央眼中闪过坚定,“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送走王将军,褚玉央回到内室,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碧玉笛。笛身冰凉,触手生寒,她却紧紧握着,仿佛能从上面汲取力量。
“雪婧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她低声自语,“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窗外秋雨依旧,敲打着窗棂,声声凄切。这个秋天,似乎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而此刻的天牢中,南雪婧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高烧让她神志不清,时而梦见月国的宫殿,时而梦见熙国的深宫,最后总是梦见褚玉央的笑容,那笑容在梦境尽头渐渐模糊,化作漫天秋雨,冰冷刺骨。
狱卒送来晚饭时,发现她气息微弱,忙去禀报。得到的回复却是:“陛下有旨,月国质子若有意外,按病故处理。”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南雪婧这条命,已无人会在意了。
夜渐渐深了,秋雨还在下。天牢外,一道黑影悄然潜入,避开守卫,来到南雪婧的牢房外。
那人打开牢门,走到南雪婧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搏,眉头紧皱。他从怀中掏出几粒药丸,喂她服下,又用湿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公主,坚持住。”那人低声道,“阳景公主正在想办法救您。”
南雪婧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无力睁开眼。
那人给她盖上自己的披风,又留下一包药,这才悄然离去。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而这场秋雨中的阴谋与算计,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