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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雪初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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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二年春,距南雪婧入熙为质已近五年。
质子府庭院里的那株梧桐又添新绿,檐下燕子归来,在梁间啁啾筑巢。南雪婧披着淡青色外衫,靠坐在廊下竹椅中,膝上摊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动一页。
她望着院中那几株新栽的海棠出神。五载光阴,足够让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长成亭亭少女,也足够让一个体弱的异国公主在这深宫高墙中寻得一处栖身之所。
“雪婧姐姐!”
清脆的呼唤自院门处传来。南雪婧抬眼望去,见褚玉央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十三岁的少女已初显娉婷之姿,一身鹅黄春衫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却仍保留着那份独有的明亮鲜活。
“慢些走。”南雪婧放下书卷,轻声提醒,眼中却含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
褚玉央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南雪婧:“不烫,刚好。”这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五年来,这般亲近自然的相处已成习惯。褚玉央几乎每隔一两日便会来质子府,有时带着新得的诗书字画,有时只是单纯来说说话。宫中其他皇子公主对这异国质子多是敬而远之,唯有褚玉央毫无顾忌,甚至因此惹来不少非议。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南雪婧问。她注意到褚玉央眼下有淡淡青影,似是昨夜未睡好。
褚玉央抿了口茶,叹了口气:“昨日父皇考校功课,问及边关军政,我答得不好,被训了几句。”她放下茶盏,神色有些低落,“父皇说,我年岁渐长,该多关注朝政大事,不能总沉溺于诗词歌赋。”
南雪婧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熙国皇帝对嫡长女的期望,她早有耳闻。阳景公主聪慧过人,皇帝常叹“若为男儿,必是治国之才”,故对她要求格外严格。
“其实那些军务政事,我并非不懂。”褚玉央忽然抬眼看向南雪婧,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只是……每每读到战报伤亡数字,总会想到……”
她没说完,南雪婧却已明白。五年前那场战争虽已结束,但两国边境时有摩擦,死伤仍在继续。而她们之间,隔着这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庭院一时寂静,只有风吹海棠的沙沙声。
“玉央。”南雪婧轻声开口,“你是熙国公主,关注国事是应当的。”
褚玉央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难受。她忽然握住南雪婧的手——那手总是凉的,无论春夏——低声道:“雪婧姐姐,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是月国公主。”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危险。南雪婧手指微颤,却未抽回,只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傻话。”
恰在此时,小月匆匆走来,禀报道:“公主,宫里来人传话,说贵妃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南雪婧微微一怔。张贵妃是太子生母,与她素无往来,怎会突然召见?
褚玉央也皱起眉:“贵妃找你何事?”
“不知。”南雪婧摇头,起身整理衣衫,“既是召见,总要去一趟。”
“我陪你。”褚玉央也跟着站起来。
“不可。”南雪婧制止,“贵妃召见的是我,你贸然跟去不妥。”
褚玉央还想说什么,南雪婧已抬手轻抚她发髻,动作自然如昔:“无妨,我去去就回。”
这亲昵的举动让褚玉央怔了怔,待回过神,南雪婧已随传话宫人离去。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淡青身影消失在廊角,心头莫名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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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所居的景仁宫位于内宫东侧,比皇后的坤宁宫略小,却更为精致华丽。南雪婧随宫人穿过重重回廊,终在正殿前停下。
“月国公主南雪婧,奉召觐见。”她依礼通传。
殿内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请进。”
南雪婧步入殿中,只见张贵妃端坐主位,年约三十五六,容貌姣好,衣饰华贵,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她身侧还坐着一名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面容与贵妃有几分相似,正是太子褚玉宸。
“雪婧见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南雪婧欠身行礼。
张贵妃上下打量她,笑道:“早闻月国公主风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俗。赐座。”
宫人搬来绣凳,南雪婧谢过,敛襟端坐,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公主来我熙国已有五年了吧?”张贵妃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已近五年。”南雪婧答。
“可还习惯?”
“承蒙陛下与娘娘关照,一切安好。”
张贵妃微微一笑:“公主不必拘礼。说来,公主与阳景倒是投缘,这些年常在一处。”
南雪婧心下一凛,面上仍是平静:“阳景公主仁善,不嫌弃雪婧粗陋,常来探望。”
“阳景那孩子,就是心善。”张贵妃轻叹一声,“只是有时太过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南雪婧,“公主说是不是?”
这话中机锋,南雪婧如何听不出。她垂眸道:“阳景公主聪慧明理,自有分寸。”
“但愿如此。”张贵妃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来,近日月国使臣将至,公主可知?”
南雪婧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月国使臣每两年来熙一次,名为探望质子,实为打探消息。五年来,她见过两批使臣,每次都如履薄冰。
“雪婧深居简出,未曾听闻。”她谨慎答道。
张贵妃看着她,笑容深了些:“此次使臣中,有公主的兄长,三皇子南凌。”
南雪婧心头一震。三皇兄?那个在月国宫中与她和母妃素无往来的兄长?
“兄妹重逢,是喜事。”张贵妃缓缓道,“不过公主需知,你虽身在熙国,仍是月国公主。有些事,当有分寸。”
这话已是明示。南雪婧起身,郑重行礼:“雪婧明白,谢娘娘提点。”
从景仁宫出来,春日的阳光忽然有些刺眼。南雪婧缓步走在宫道上,心头却沉甸甸的。张贵妃的召见绝非偶然,太子一党对褚玉央的忌惮,她早有耳闻。如今连带着她这个质子,也被卷入其中了么?
“雪婧姐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雪婧回头,见褚玉央快步追来,额上沁着细汗,显然是匆忙赶来。
“你怎么来了?”南雪婧问。
“我不放心。”褚玉央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贵妃为难你了?”
“没有,只是寻常叙话。”南雪婧不愿她担心,轻描淡写带过。
褚玉央却不信:“我都听说了,月国使臣要来,三皇子也在其中。贵妃定是借此敲打你。”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总是这般,处处针对我身边的人。”
南雪婧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这些年,褚玉央护着她,就像护着心爱的珍宝,不容任何人欺辱。
“玉央。”她轻声唤道,“我毕竟是质子,有些事,避不开的。”
“我知道。”褚玉央低声道,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可我就是……不愿你受委屈。”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春风拂过,扬起衣袂。远处传来宫人嬉笑的声音,更衬得这条小径格外寂静。
“雪婧姐姐。”褚玉央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你能回月国去,你会走吗?”
南雪婧脚步微顿。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十年质子之期未过半,回月国谈何容易?即便真能回去,那里又有什么在等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避而不答。
褚玉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她没有说,南雪婧却忽然明白了。这五年朝夕相伴,她们早已不只是质子与公主,更似姐妹,似知己。而这样的羁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玉央。”南雪婧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花,“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记得你。”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褚玉央眼眶微红。她忽然扑进南雪婧怀中,紧紧抱住她:“我不许你走,就算十年期满,我也不许你走。”
南雪婧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轻咳起来。褚玉央慌忙松开手:“对不起,我忘了你身子……”
“无妨。”南雪婧止住咳,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最柔软处被触动了。她伸手,像五年前那样轻抚褚玉央的发,“我答应你,只要我能留,便不会走。”
这是承诺,也是无奈。质子命运,岂是她自己能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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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国使臣抵达那日,春雨淅沥。
南雪婧换了身正式的月国宫装,浅紫长裙,外罩银纹纱衣,发髻高绾,簪着那支白玉兰簪。镜中女子面容苍白,眉目清冷,五年光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褚玉央坚持要陪她去见使臣,南雪婧拗不过,只得应允。
接见设在紫宸殿偏殿。南雪婧与褚玉央到时时,殿内已坐满了人。熙国皇帝端坐主位,左侧是月国使团,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与南雪婧有三分相似,正是三皇子南凌。
南雪婧依礼拜见,南凌起身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道:“多年不见,皇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这话说得亲昵,南雪婧却只觉疏离。她在月国时,与这位三皇兄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皇兄一路辛苦。”她淡淡应道。
使臣献上礼物,说些两国交好的客套话。南凌话锋一转,道:“临行前,父皇特意嘱咐,让臣代为探望公主,问公主在熙国可还安好?”
南雪婧垂眸:“劳父皇挂念,一切安好。”
“那就好。”南凌笑道,“父皇还说,公主虽身在异国,莫忘故土。月国永远是公主的家。”
这话中深意,在场无人听不出。南雪婧感到身侧褚玉央的气息微乱,她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雪婧自然不敢忘。”她平静道。
接见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多是些场面话。结束后,南凌特意请南雪婧单独叙话,褚玉央虽不愿,但在皇帝眼神示意下,只得退到殿外等候。
偏殿暖阁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南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打量着南雪婧,缓缓道:“皇妹在熙国这些年,倒是过得不错。”
“皇兄何出此言?”南雪婧不卑不亢。
“我听说,熙国那位阳景公主,与你走得很近。”南凌把玩着手中茶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南雪婧心中一紧:“阳景公主仁善,不过寻常交往。”
“寻常?”南凌嗤笑,“皇妹,你我虽不亲近,但终究是同父兄妹。有些话,我便直说了——父皇对你与熙国公主过从甚密,很不满意。”
南雪婧沉默。她早该料到,自己在熙国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回月国。
“你是月国公主,即便为质,也该明白自己的立场。”南凌压低声音,“与敌国公主太过亲近,传回国内,那些朝臣会如何议论?父皇的脸面往哪儿搁?”
“雪婧谨记。”她低声应道。
南凌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叹口气:“罢了,你也难。不过皇妹,记住你的身份。十年期满,若能回国,父皇或许还会给你安排个好归宿。若是……”
他没说完,但南雪婧懂。若是她行差踏错,月国不会保她,熙国也不会容她。
“雪婧明白。”她重复道。
从暖阁出来,天色已暗。褚玉央等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他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南雪婧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寻常叙旧。”
“骗人。”褚玉央不信,“你的脸色更白了。”
南雪婧勉强笑笑:“真的无妨。只是有些累,想回去歇息。”
褚玉央不再追问,扶着她往外走。春雨还在下,宫人撑起伞,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褚玉央不着痕迹地将伞往南雪婧那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了。
“玉央,伞歪了。”南雪婧轻声提醒。
“没有啊。”褚玉央装傻。
南雪婧无奈,只好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南雪婧的是药香混合着清冷的梅香,褚玉央的则是少女特有的甜香,夹杂着雨水的清新。
“雪婧姐姐。”褚玉央忽然低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永远是我的雪婧姐姐。”
南雪婧心头一颤,侧头看她。少女的侧脸在雨幕中朦胧而坚定,眼中光芒灼灼,似能驱散所有阴霾。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握紧了褚玉央的手。
回到质子府,已是掌灯时分。南雪婧换了干爽衣裳,靠在榻上,却无睡意。南凌的话在耳边回响,张贵妃的警告历历在目。她这五年来小心维持的平静,怕是要被打破了。
窗外雨声渐密,忽然响起叩门声。
“进。”南雪婧道。
门开,褚玉央端着托盘进来,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你怎么又来了?”南雪婧微讶,“宫门不是快下钥了?”
“我跟母后说了,今夜宿在你这儿。”褚玉央将姜汤递给她,“快趁热喝,驱驱寒。”
南雪婧接过,姜汤辛辣,入腹却暖。她小口喝着,看褚玉央自然地在她榻边坐下,脱了鞋袜,钻进被子里。
“你……”南雪婧有些无奈。
“小时候不也常一起睡吗?”褚玉央理直气壮,“今日下雨,我怕你夜里咳,留下好照应。”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南雪婧想起,褚玉央八九岁时,确实常赖在她这儿不走,两人挤在一张榻上,小公主总爱抱着她的胳膊入眠。后来年岁渐长,便少了。
“你如今大了,不合规矩。”南雪婧道。
“规矩规矩,哪来那么多规矩。”褚玉央嘟囔着,却还是往里面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
南雪婧终究拗不过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黑暗中,雨声清晰,彼此的呼吸也清晰。
“雪婧姐姐。”褚玉央轻声唤道。
“嗯?”
“今日三皇兄的话,我都听见了。”褚玉央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说你不该与我太亲近。”
南雪婧心头一震。原来她听到了。
“玉央……”
“我不在乎。”褚玉央打断她,翻身面对她,黑暗中眼睛亮如星辰,“我不在乎什么国仇家恨,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话太重,重得南雪婧几乎承受不住。她伸手,轻轻捂住褚玉央的嘴:“别说了。”
手心传来温热的气息,褚玉央的唇柔软。这个认知让南雪婧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跳莫名乱了。
“睡吧。”她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哑。
褚玉央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脸贴在她背上。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寝衣传来,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南雪婧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没入枕中。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到如今情窦初开的少女,褚玉央对她的依恋,早已超出了姐妹之情。而她呢?她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怀着怎样的感情?
不敢想,不能想。
窗外春雨潺潺,一夜未停。这一夜,南雪婧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破碎的画面:月国的宫殿在燃烧,熙国的宫道染血,褚玉央在雨中对她笑,笑容却渐渐模糊……
她惊醒时,天还未亮。身侧的褚玉央睡得正熟,手仍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
南雪婧轻轻移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雨停了,院中海棠被打落一地,残红点点,如血似泪。
十年之期,才过半程。前路茫茫,她该如何走?褚玉央这份炽热的感情,她该如何回应?而两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又会将她们推向何方?
没有答案。只有晨风拂过,带来春寒料峭。
南雪婧拢了拢衣襟,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风雨,也正在酝酿。
而她们,能在这场风雨中守住彼此吗?
她不知道,只能握紧手中那支玉簪,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