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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渐涌 ...

  •   永昌二十三年夏,褚玉央及笄。
      这场及笄礼办得格外盛大,皇帝亲自主持,百官朝贺,连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也出席了。十五岁的阳景公主身着繁复的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于紫宸殿前向天地祖宗行三拜九叩大礼,姿态端庄,举止优雅,俨然已有皇家嫡长女的风范。
      南雪婧坐在质子席位上,隔着重重人影望向殿中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及笄礼后,褚玉央便是真正的成年公主,婚配、参政,都将提上日程。而她们之间那层朦胧的屏障,也将愈发分明。
      礼成,宴开。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南雪婧却觉得胸口发闷,寻了个借口离席,独自走到殿外廊下透气。
      夏夜的风带着燥热,远处荷塘传来阵阵蛙鸣。她倚着栏杆,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秋日,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她第一次见到那个骄纵又热情的小公主。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雪婧回头,见褚玉央提着裙摆走来,繁重的礼服在月光下泛着流光,脸上却带着与这盛典格格不入的疲惫。
      “里面太闷。”南雪婧轻声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找你。”褚玉央在她身边站定,抬手摘下头上的凤冠,长舒一口气,“重死了。”
      南雪婧失笑:“今日是你及笄大礼,这般随意,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褚玉央将凤冠随意放在栏杆上,侧头看她,“雪婧姐姐,我及笄了。”
      “我知道。”南雪婧温声道,“恭喜。”
      褚玉央却摇摇头:“没什么可喜的。及笄了,母后就要开始为我相看驸马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嫁人。”
      南雪婧心头微紧,面上仍平静:“公主年岁到了,婚嫁是常事。”
      “常事?”褚玉央忽然转身面对她,眼中情绪翻涌,“雪婧姐姐,你真的觉得这是常事?”
      南雪婧避开她的目光:“玉央,你该回去了,宴席还未散。”
      “我不回。”褚玉央固执地站着,“雪婧姐姐,你看着我。”
      南雪婧无奈,只得抬眼与她对视。月光下,少女的眼中盛满了她读不懂也不敢读的情感,炽热得灼人。
      “这五年来,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质子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褚玉央一字一句道,“读书、弹琴、下棋,甚至只是静静坐着,都比这繁华盛典让我欢喜。”
      “玉央……”南雪婧想阻止她说下去。
      “让我说完。”褚玉央打断她,“我知道你总说我们身份有别,说我是熙国公主你是月国质子。可那又怎样?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雪婧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
      南雪婧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病体未愈,还是被这番话击中。她扶住栏杆,指尖冰凉。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她闭了闭眼,“对你我都不好。”
      “为什么?”褚玉央追问,眼中已有泪光,“为什么我们总要顾忌别人的眼光?为什么我们不能——”
      “因为你是阳景公主,我是月国质子。”南雪婧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今日你及笄,明日或许就要议亲。而我,十年期满是去是留还未可知。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太多牵绊。”
      这话说得绝情,连她自己心头都在滴血。可若不如此,又能怎样?放任这份感情滋长,最后只会伤得更深。
      褚玉央怔怔看着她,眼泪终于滑落:“所以这五年的情分,在你看来只是‘不该有的牵绊’?”
      南雪婧别过脸,不忍看她流泪的模样:“回去吧,玉央。”
      良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南雪婧仍站在原地,望着满塘荷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喉间涌上腥甜。
      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递来一方丝帕。南雪婧接过,拭去唇角血迹,抬眼看去,却是一怔。
      不是褚玉央,而是太子褚玉宸。
      “公主没事吧?”少年太子温声问道,眼中有关切,却也有一丝探究。
      南雪婧直起身,退后半步:“谢太子关心,旧疾而已,无碍。”
      褚玉宸点点头,望向她手中染血的丝帕:“公主身子弱,该好生调养。”顿了顿,又道,“方才见皇姐哭着跑回去了,可是与公主起了争执?”
      南雪婧心头一凛,面上仍平静:“只是有些误会,劳太子挂心。”
      “皇姐性子直率,有时说话难免冲动,公主多包涵。”褚玉宸笑容温和,话中却别有深意,“只是皇姐毕竟是嫡公主,言行举止多少人看着。公主与她亲近是好事,但也该劝着些,莫让她行差踏错。”
      这话与当年张贵妃的警告如出一辙。南雪婧垂眸:“雪婧明白。”
      “明白就好。”褚玉宸颔首,“夜深了,公主身子不适,早些回府休息吧。”
      目送太子离去,南雪婧扶着栏杆,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深宫之中,处处是眼睛,处处是算计。而她与褚玉央的每一次亲近,都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回到质子府时,夜已深。南雪婧却无睡意,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支玉簪。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起褚玉央含泪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可她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跨越的东西。国仇家恨,身份地位,世俗礼法,哪一样都能将她们压垮。
      “公主,喝药吧。”小月端来汤药,轻声劝道。
      南雪婧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皱。
      “公主,方才阳景公主派人送了这个来。”小月又递上一个锦盒。
      南雪婧打开,里面是一支碧玉笛,笛身通透,尾端系着青色流苏。盒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却有些凌乱:“知你喜音律,赠此笛。那日之言,是我唐突,望勿介怀。”
      南雪婧握着玉笛,指尖轻抚笛身,心中五味杂陈。这傻孩子,明明是自己说了伤人的话,她却先来道歉。
      “送东西的人呢?”她问。
      “已经走了。”小月答,“只说公主嘱咐,不必回礼。”
      南雪婧点点头,将玉笛小心收好。也罢,这样也好。疏远些,对彼此都好。
      ---
      及笄礼后,褚玉央果然开始频繁出席各种宫廷宴会和朝堂议事。皇帝似乎有意培养她参政,常让她旁听朝会,甚至就某些政事询问她的意见。
      而南雪婧则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廷活动,几乎不出质子府。褚玉央仍常来,但两人之间总隔着层说不清的疏离,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这日,褚玉央来时,南雪婧正在院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雪婧姐姐。”褚玉央在石凳上坐下,等她一曲终了才开口,“过几日秋狩,父皇让我随行。”
      南雪婧指尖一顿:“那是好事。”
      “我不想去的。”褚玉央低声道,“你知道,我不喜狩猎。”
      南雪婧自然知道。褚玉央心善,见不得杀生,往年秋狩都找借口推脱。可今年及笄,皇帝有意让她在百官面前亮相,推脱不得。
      “陛下既然让你去,自有深意。”南雪婧温声道,“你该去。”
      褚玉央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会去吗?”
      “质子不得参与秋狩。”南雪婧淡淡答道。这是规矩,她这样的身份,本就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
      “我去求父皇……”
      “不必。”南雪婧打断她,“玉央,别为我破例。”
      褚玉央抿唇不语,良久才道:“那我也不去了。”
      “莫说傻话。”南雪婧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是熙国公主,该担起你的责任。”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褚玉央。褚玉央身子微颤,抬眼望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秋狩那日,南雪婧站在质子府院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和马蹄声,想象着狩猎场上的盛况。小月递来披风:“公主,起风了,回屋吧。”
      南雪婧拢了拢披风,正要转身,忽闻府外传来喧哗。紧接着,府门被推开,一群侍卫簇拥着一名宦官匆匆而入。
      “月国公主南雪婧接旨——”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南雪婧心中一凛,依礼跪接。旨意很简单:月国使臣在边境生事,熙国皇帝震怒,命质子南雪婧闭府思过,无诏不得出。
      接旨谢恩,送走传旨宦官,南雪婧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
      “公主……”小月担忧地扶住她。
      “我没事。”南雪婧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
      月国使臣生事?这怎么可能?两国和约未满,月国怎会主动挑衅?除非……除非国内有变。
      她想起三皇兄南凌去年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皇妹,记住你的身份。”难道月国真要撕毁和约?
      若是如此,她这个质子,处境就危险了。
      一连三日,质子府大门紧闭,侍卫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南雪婧坐在书房中,试图从有限的讯息中理清头绪,却一无所获。
      第四日深夜,府门外忽然传来打斗声。南雪婧惊醒,正要唤人,窗子忽然被推开,一个黑影翻入室内。
      “谁?”南雪婧厉声喝问,手已摸向枕下短刃。
      “雪婧姐姐,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南雪婧愣住。烛火亮起,映出来人面容——竟是本该在狩猎场的褚玉央。
      “你怎么……”南雪婧惊得说不出话。只见褚玉央一身黑色夜行衣,发髻凌乱,脸上还有几道擦伤。
      “我偷跑回来的。”褚玉央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听说你被禁足,我放心不下。这是御医新配的药,对你的咳疾有益。”
      南雪婧看着她手中的药包,又看看她脸上的伤,心头涌上复杂情绪:“胡闹!若是被人发现……”
      “发现就发现。”褚玉央将药包塞到她手里,握住她的手,“雪婧姐姐,边境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怕,我会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南雪婧苦笑,“玉央,这事没那么简单。若真是月国挑衅,我这个质子……”
      “不会的!”褚玉央急切道,“我已让人去查,这其中必有隐情。父皇只是一时气恼,等查清楚了,自然会解了你的禁足。”
      她说得笃定,南雪婧却不抱希望。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她这个敌国质子,在两国关系紧张时,本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玉央,听我说。”南雪婧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你是熙国公主,不该为我这个敌国质子涉险。”
      “你不是敌国质子!”褚玉央眼中含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话让南雪婧心头剧震。她看着眼前这个不顾一切跑来见她的少女,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些年,真的做错了。一味推开,一味疏远,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玉央……”她轻声唤道,伸手抚上她脸上的擦伤,“疼吗?”
      褚玉央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不疼。看到你没事,我就不疼。”
      南雪婧叹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拥抱她。褚玉央身子一僵,随即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无声流泪。
      “傻孩子。”南雪婧轻拍她的背,“以后不要这样了,太危险。”
      “那你答应我,不要放弃。”褚玉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
      南雪婧看着她眼中的恳切,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褚玉央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狩猎场,否则必会被发现。
      “我该走了。”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小心些。”南雪婧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襟,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金簪,“这个你拿着,若遇盘查,就说是我的信物。”
      褚玉央接过金簪,紧紧攥在手心:“等我回来。”
      目送她从窗口翻出,消失在夜色中,南雪婧站在窗前,久久未动。手中药包还带着褚玉央的体温,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情感,再也无法忽视。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她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可以继续用身份地位做借口,但内心深处,她早已将那个明媚如阳的少女,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可这份感情,在风雨欲来的时局中,又能走多远?
      南雪婧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身为质子,命如浮萍,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得住想要守护的人?
      她坐回榻边,取出那支玉笛,轻轻吹奏。笛声幽咽,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夜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而此刻,狩猎场行宫内,皇帝褚渊正听着暗卫的密报,面色阴沉。
      “阳景公主昨夜离营,今晨方归?”
      “是。”暗卫跪地禀报,“公主去了质子府,见了月国公主。”
      褚渊沉默良久,挥退暗卫。烛火摇曳,映着他眼中明灭不定的光。
      “玉央啊玉央,你让父皇如何是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疲惫。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深宫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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