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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子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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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秋,熙国都城迎来了月国的质子队伍。
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熙国与月国交战三年,终于以月国战败求和告一段落。作为和约的一部分,月国需遣一位皇室成员至熙国为质十年。谁也没想到,月国送来的竟是位公主。
“听说是个病秧子,月王庶出的女儿,在月国也不受宠。”
“不过十七岁年纪,这一来就是十年,怕是回不去了。”
“质子而已,又不是正经使节,陛下不会太在意的。”
议论声中,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向南城的质子府而去。车内,南雪婧裹着月白色披风,苍白的手指轻轻挑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熙攘的街景。
十年。她心中默念这个数字,眼中无悲无喜。在月国宫中,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母亲早逝,体弱多病,又是庶出。被选为质子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事。临行前,父王甚至未亲自送别,只命人送来一盒药材和一句“好自为之”。
车驾行至南城,在一座三进院落前停下。门楣上“质子府”三个金字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仆从掀开车帘,南雪婧踩着脚凳下车,一阵秋风袭来,她掩唇轻咳,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公主小心。”侍女小月忙上前搀扶。
“无妨。”南雪婧摆摆手,抬头望向府门。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响。街角转出一队华丽车驾,四匹雪白骏马并辔而行,朱漆金纹的马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前后各有八名侍卫骑马护卫。
“是阳景公主的车驾!”人群中有人低呼。
南雪婧抬眼望去,只见那马车在自己府前缓缓停下。车帘掀起,一名身着绯红宫装的少女探出身来,约莫七八岁年纪,发绾双髻,簪着金步摇,眉眼明丽如画,正是当今熙国皇帝唯一的嫡公主,封号阳景的褚玉央。
小公主跳下车,也不需人扶,径直走到南雪婧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审视。
“你就是月国来的质子?”褚玉央开口,声音清脆如铃。
南雪婧微微颔首,依礼欠身:“月国南雪婧,见过阳景公主。”
她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些许病中的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悦耳。
褚玉央歪着头看她,忽然笑道:“你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脸色也白。”说着竟伸出手来,想去碰南雪婧的脸颊。
南雪婧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小手。
旁边的嬷嬷连忙拉住褚玉央:“公主,这位是月国公主,不可无礼。”
“有什么关系嘛。”褚玉央撇撇嘴,却也没再伸手,只是眨着大眼睛问道,“你多大了?”
“十七。”南雪婧答。
“比我大好多呢。”褚玉央眼睛一亮,“那你以后陪我玩好不好?宫里都没人陪我玩,弟弟太小,其他公主都怕我。”
南雪婧微微一怔,还未回答,嬷嬷又劝道:“公主,质子初来,需先安顿,陛下还等着召见呢。”
褚玉央这才想起正事,对南雪婧道:“父皇让你入宫觐见,我是特意来接你的。”她说着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又回头招手,“来,坐我的车,你的车太寒酸了。”
这直白的话让南雪婧身后的月国侍从面露尴尬,南雪婧却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于礼不合。”
“我说合就合。”褚玉央小脸一扬,竟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架势。
最终,南雪婧还是被这位骄纵的小公主拉上了车。马车内宽敞奢华,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摆着各色点心瓜果。褚玉央让南雪婧坐在自己对面,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你手好凉,喝点热的。”小公主说。
南雪婧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暖意,确实让冰凉的手指舒服了些。
“你怕冷吗?”褚玉央注意到她拢了拢披风。
“旧疾而已,不碍事。”南雪婧轻描淡写。
褚玉央却认真道:“宫中御医医术高明,回头让父皇派最好的御医给你瞧瞧。”说着又抓了块点心塞到南雪婧手里,“这个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尝尝。”
南雪婧看着手中精致的糕点,又看看眼前热情得过分的熙国小公主,心中升起一丝困惑。两国交战方歇,她作为战败国的质子,本应受尽冷眼,这位嫡公主的态度却全然不同。
“公主为何对我这般好?”她轻声问。
褚玉央眨眨眼:“因为你是客人呀。母后说,待人要友善,尤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你长得好看,我喜欢好看的人。”
童言无忌,却让南雪婧心中微暖。她在月国宫中多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表达过对她的喜爱。那些兄弟姐妹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怜悯,要么是轻蔑,更多时候是视而不见。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在紫宸殿前停下。南雪婧下车时,褚玉央也跟着跳了下来。
“我陪你进去。”小公主说。
“公主,陛下只召见质子一人……”随行宦官低声提醒。
褚玉央却不理会,拉着南雪婧的手就往殿内走。南雪婧的手被她温热的小手握住,一时竟忘了挣脱。
紫宸殿内,熙国皇帝褚渊端坐龙椅之上,年约四十,面容威严。见褚玉央拉着南雪婧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未斥责。
南雪婧依礼跪拜,奉上国书。褚渊看过,简单问了几句路上是否安好,便命人赐座。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倒是褚玉央,一直挨着南雪婧坐着,小声道:“父皇,月国公主身子弱,能不能让她住得离御医院近些?还有,她穿得太单薄了,咱们送她几件厚衣裳吧?”
褚渊看着女儿,神色柔和了些:“玉央考虑得周到,就依你。”
“谢陛下。”南雪婧起身行礼,却被褚玉央拉住,“你别老行礼,多累啊。”
从紫宸殿出来,褚玉央一路送南雪婧到宫门口,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宫中规矩和好玩的地方,最后道:“你明天来我宫里玩吧,我让人准备好多好吃的。”
南雪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好。”
回到质子府,已是黄昏。南雪婧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叶萧萧的梧桐。十年质子生涯,就这样开始了。她本已做好冷遇孤寂的准备,却意外遇到那样一个热情如阳的小公主。
“阳景公主……”她轻声念着这个封号,想起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第二日,南雪婧刚用过早膳,质子府外就传来喧闹声。不多时,小月匆匆进来禀报:“公主,阳景公主来了,还带了好多人,抬着好多东西。”
南雪婧起身相迎,只见褚玉央一身鹅黄宫装,像只小蝴蝶般飞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抬着箱笼锦盒。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褚玉央拉着她一一查看,“这是宫里的银丝炭,烧起来没烟,最是暖和;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做冬衣最好;这些是药材,御医说对你身子有益……”
箱笼一一打开,琳琅满目,皆是珍贵之物。南雪婧看着,心中复杂:“公主,这些太贵重了,雪婧受之有愧。”
“给你你就拿着。”褚玉央摆摆手,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锦盒,塞到南雪婧手里,“这个是我最喜欢的,送给你。”
南雪婧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通体无瑕,簪头雕成玉兰花状,精致非常。
“这……”
“你戴上一定好看。”褚玉央期待地看着她。
南雪婧沉默片刻,将玉簪轻轻插在发间。她今日未施粉黛,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玉簪素雅,倒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褚玉央拍手笑道:“我就说好看!”又拉着她坐下,“你会下棋吗?弹琴呢?画画呢?”
南雪婧一一答了,褚玉央更高兴了:“那太好了,以后你教我下棋弹琴,我带你逛御花园!”
从那日起,褚玉央几乎日日往质子府跑,有时带着新奇的点心,有时带着有趣的玩意儿,更多时候就是拉着南雪婧说话,或是安静地看她弹琴作画。
南雪婧起初只是客气应对,但渐渐地,也被小公主的真挚感染。在熙国宫中,她这个质子身份敏感,其他皇子公主多是敬而远之,只有褚玉央毫无芥蒂地亲近她。
有时南雪婧病发,咳嗽不止,脸色苍白,褚玉央就守在床边,笨拙地给她喂药,或是念些童稚的故事想逗她开心。那些故事往往讲得颠三倒四,南雪婧却总是认真听着,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南雪婧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褚玉央不顾劝阻,冒着风雪来到质子府,小手冻得通红,却还捧着个手炉。
“这个给你,我特意让人加了好多炭,可暖和了。”她把手炉塞到南雪婧被子里。
南雪婧握着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心底某处似乎也被这温暖融化。
“公主为何待我这样好?”她又问起这个问题,这次却带着真切的困惑。
褚玉央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小孩子糊弄的人。跟你说话,你总是认真听,认真答。宫里其他人要么怕我,要么哄我,只有你不一样。”
南雪婧看着她认真的小脸,轻声道:“公主本就不是寻常孩子。”
“那你叫我玉央好不好?”褚玉央眼睛一亮,“母后和父皇都叫我玉央,亲近的人也这么叫。你不要叫我公主了,太生分。”
南雪婧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唤道:“玉央。”
“雪婧姐姐!”褚玉央高兴地扑到她床边,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身体,“以后我就叫你雪婧姐姐!”
窗外雪花纷飞,室内炉火温暖。南雪婧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小公主,忽然觉得,这十年质子生涯,或许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
然而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在遥远的月国朝堂,暗流涌动;在熙国宫廷深处,权谋的阴影也正在悄悄蔓延。而她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十年光阴,隔着嫡庶尊卑,那些温暖美好的时光,又能持续多久呢?
夜色渐深,褚玉央被宫人接回宫去。南雪婧靠在床头,手中仍握着那个手炉。玉簪静静躺在枕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轻轻咳了几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质子,终究是质子。今日的温暖,会不会成为明日的利刃?那个天真热情的小公主,若有一天知道两国之间曾有无数将士血染沙场,其中或许就有她的亲人,又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敌国公主?
这些问题,南雪婧不敢深想。她只能将玉簪握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一丝难得的温暖。
而宫中,褚玉央正缠着母后,求她允许南雪婧参加除夕宫宴。
“母后,雪婧姐姐一个人在质子府多孤单啊,让她来嘛。”
皇后抚着女儿的发,眼中满是慈爱,却也藏着深意:“玉央,你要记住,她是月国公主,是质子。”
“那又怎样?”褚玉央不解,“她人很好啊。”
皇后叹息,没有再说。有些道理,孩子现在还不会懂。
夜深了,雪还在下。这座繁华的都城,这座巍峨的宫殿,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寒冷。而在某个角落,两个少女的命运已经悄然交织,带着无法预知的未来,带着必然的苦涩与悲伤。
质子府中,南雪婧终于睡去,梦中却不安稳。她梦见月国的宫殿,梦见母妃病逝前的泪眼,梦见父王冷漠的背影,最后梦见褚玉央的笑容,那笑容在梦境尽头忽然破碎,化作漫天飞雪,冰冷刺骨。
她惊醒过来,额上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微明,雪已停,世界一片素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故事也将继续。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上,等待着她们的究竟是什么。
南雪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雪景,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玉央……”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情绪复杂。
有些温暖,一旦触碰,便再难割舍。而有些羁绊,一旦形成,便注定纠缠一生。
雪后初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支玉簪上。玉簪静静躺在妆台上,无声无息,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对于两个少女来说,这十年将如何度过?她们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