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番外·玉碎江南(南雪婧视角) 永昌二 ...
-
永昌二十五年惊蛰前夜,我知道自己等不到春天了。
咳血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完,都要喘很久才能缓过来。小月背着我偷偷抹眼泪,其实我都知道。那孩子跟了我七年,从月国到熙国,主仆一场,终究是我拖累了她。
御医今日来诊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把小月叫到外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就这三五日了,准备后事吧。”
小月哭了,压抑的抽泣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安慰她,想说我没事,可一开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这次咳得特别久,结束时帕子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像凋零的海棠花瓣。
等呼吸平复些,我让小月去取笔墨。她以为我要写信给月国,其实不是。月国于我,早已是回不去的故乡。那里没有等我的人,只有想利用我的人。
三皇兄南凌登基后,曾派人送来密信。信上说,只要我肯为他传递熙国军情,待他打下江山,便封我为长公主,享一世荣华。
我烧了那封信。
不是因为我多么忠贞,只是累了。这二十二年,活得像个提线木偶,在月国是,在熙国也是。如今线快断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天。
“公主,笔墨来了。”小月红着眼眶,将纸铺在案上。
我提笔,手抖得厉害。墨迹在纸上洇开,像泪痕。玉央的字写得比我好,她总说我的字太清瘦,像经不起风的样子。我说那就像我的人,她就不高兴了,非要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她的名字。
褚玉央。三个字,她教我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写出来的,既不像她的字,也不像我的,倒像是两个人的字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我们的命运,早就纠缠不清了。
---
我给玉央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不是不想多写,是没力气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到最后,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笔。
“玉央吾爱:见字如面。此生得遇卿,三生有幸。奈何命薄,不能长相守。簪在人在,簪碎人亡。勿悲勿念,来世再续前缘。雪婧绝笔。”
写“吾爱”时,笔尖顿了顿。这两个字太重,重得我不敢轻易说出口。可是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玉央总说我太过克制,太过清醒。她说:“雪婧姐姐,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我承认。我承认从她十岁那年,冒雨跑来质子府,只为了给我送一把伞时,我就动心了。我承认从她十三岁及笄,在月光下对我说“我心悦你”时,我就沦陷了。我承认这五年来,每一个有她的日子,都是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可我更知道,光太亮,会灼伤人。她是熙国嫡公主,前途无量。而我,是敌国质子,命如浮萍。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礼教伦常,隔着世俗眼光。
我不能毁了她。
所以一次次推开她,一次次说“不可以”。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我心如刀割,却还要强作镇定。
直到那个雨夜,她冲进天牢,紧紧抱住我,说“我们成亲吧”。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我想,就任性一次吧,就自私一次吧。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就让我带着这份爱,安静地离开。
成亲那夜,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天地为证,你我为誓。我们穿着最简单的衣裳,跪在窗前,对着月亮起誓。她的手很暖,握着我冰凉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我。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她说。
我跟着念,声音很轻,却用尽了所有的真心。
那夜我们相拥而眠,她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天亮。我知道她没睡,因为每次我咳嗽,她都会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天亮时,她对我说:“雪婧姐姐,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煎药。”
我说好,看着她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我就知道,我该走了。
不是离开她,是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再拖下去,只会让她看着我一点点衰败,一点点死去。那样太残忍了,对她,对我,都太残忍。
不如在我还像个人的时候,安静地离开。至少在她记忆里,我永远是那个清冷如月的雪婧姐姐,而不是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可怜人。
---
信写好了,我让小月收好。
“等我走后,交给玉央。”我说,“但要等她处理完宫里的事再给。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小月哭着点头:“公主,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好起来?怎么可能。这身子早就空了,能撑到现在,全凭着一口气——想再见她一面的那口气。
如今见过了,成亲了,心愿已了,也该走了。
“小月,”我轻声说,“我走后,你回月国去吧。我在妆匣底层放了些金银,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找个老实人嫁了,生儿育女,过寻常日子。”
“奴婢不走!”小月跪在床前,“奴婢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公主!”
“傻孩子。”我伸手轻抚她的发,“人死如灯灭,守着个死人做什么?好好活着,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吃我没吃过的东西,爱……我没爱够的人。”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月哭得说不出话。我让她出去,说自己想静静。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关门时,我看到她眼中的绝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五年前的那个秋日。
我闭上眼,任由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
初见玉央那年,她七岁,我十七。
她被宫人簇拥着走进质子府,一身绯红宫装,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见到我,她歪着头打量,然后说:“你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
那样直白,那样天真。在月国宫中,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那里的孩子都早熟,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勾心斗角。而玉央不一样,她像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她常来质子府,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玩具,更多时候就是拉着我说话。她说宫里谁又欺负她了,说父皇又考她功课了,说弟弟太小不好玩。我就静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
后来她大些,开始学琴棋书画。她便常来找我,让我教她。我教她弹《长相思》,她弹到一半就不弹了,说这曲子太悲伤。我教她下棋,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却往往能出奇制胜。我教她画画,她画得最好的,是海棠花。
“为什么喜欢海棠?”我问。
“因为它像你。”她说,“清冷,又好看。”
那时她十二岁,说这话时眼神干净,没有半点杂念。可我的心,却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及笄那年,她在月光下对我说“我心悦你”。我本该拒绝的,本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理智筑起高墙,将她挡在外面。
可那夜月光太美,她的眼睛太亮,亮得让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给我些时间。”
这一给,就给到了天牢里。
天牢阴冷,我却觉得比月国宫中暖和。因为那里至少干净,没有虚伪的亲情,没有恶意的算计。只有老鼠和蟑螂,但它们至少真实。
玉央来看我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她说她一定会救我出去,我说好,我等你。其实我知道,我等不到了。
张贵妃来过,要我诬陷玉央。我说做不到。她说那你就等死吧。我说好。
死有什么可怕呢?可怕的是活着却像死了,可怕的是连爱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可怕的是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
比起那些,死反而是解脱。
---
意识渐渐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摸索着从枕下取出那支玉簪——玉央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五年了,簪身温润如初,只是簪头的玉兰有了一道裂痕,是那日摔的。
我握着玉簪,贴在胸口。玉质冰凉,却让我感到一丝暖意。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夜。红烛高照,她穿着嫁衣——其实不是嫁衣,只是我们最鲜艳的衣裳——对我伸出手,笑容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雪婧姐姐,我们成亲吧。”
我说好。
我们跪在窗前,对着月亮起誓。她的手很暖,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天明。
天亮时,她对我说:“雪婧姐姐,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煎药。”
我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
其实我知道,那夜她没睡。每次我咳嗽,她都会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每次我翻身,她都会醒,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说没有,就是睡不着。
她就握着我的手,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她讲的故事很蹩脚,颠三倒四,可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没有病痛,没有别离,只有我们两个,在一片海棠花海里,手牵着手,一直走,一直走。
---
玉央,如果有来世,我们做寻常人家的女儿,可好?
不要公主,不要质子,不要深宫高墙,不要国仇家恨。就做两个平凡的女子,在江南水乡,开一间绣坊。你绣花,我算账,闲时一起泛舟湖上,看烟雨朦胧。
春天,我们去采茶。夏天,我们去采莲。秋天,我们去摘桂花。冬天,我们围炉煮酒,看雪落无声。
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可以在阳光下相视而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这是我的妻子。”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变老,等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握着手,看庭前花开花落。
玉央,你说,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可惜,等不到了。
玉簪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碎成两半。簪头的玉兰彻底裂开,像一颗破碎的心。
也好。
簪在人在,簪碎人亡。
玉央,来世……
来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一定。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见她推门而入,一身红衣,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她对我伸出手,笑容明媚如春阳。)
(她说:雪婧姐姐,我来接你了。)
(我说:好。)
(这一次,我们再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