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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海棠依旧(褚玉央视角) ...

  •   永昌二十五年惊蛰后第七日,我收到了一支摔碎的玉簪。
      小月跪在殿外,双手捧着锦盒,盒中白绫衬着断成两截的簪子,簪头的玉兰从中间裂开,像被撕碎的心。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我站在廊下,没有去接。其实从看到那封信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雪婧姐姐不在了。她的字迹我认得,可那封信上的字太过工整,工整得不像一个咳血濒死的人能写出来的——除非她用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慢慢描摹。
      “公主说,”小月的声音哑得厉害,“来世要和您做寻常人家的女儿。”
      寻常人家。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她第一次教我弹《长相思》。那时我十二岁,手指短,够不着琴弦,她便握着我的手,一个个音符地教。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印记。
      “公主可知这首曲子的故事?”她问。
      我摇头。
      “说的是两个相爱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长相思,不能长相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所以曲子很慢,很哀,每一个音符都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那时我不懂,只是觉得这曲子太悲伤,弹到一半便不想再弹。她也不勉强,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雨,眼中有一层我看不懂的雾气。
      如今我才明白,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等一场注定无望的离别。
      ---
      我搬进了长公主府。府邸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比质子府气派得多。褚玉宸——现在该叫陛下了——亲自来府上看我,带着歉疚,也带着试探。
      “皇姐可还满意?”他问,眼中有关切,也有帝王的审视。
      我点头:“谢陛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月国使臣昨日递了国书,愿以公主之礼迎回南雪婧的骨灰。”
      我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她不会回去的。”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她是我的妻子,该葬在我身边。”
      褚玉宸愣住了:“妻子?”
      “是。”我抬眼看他,“我们拜过天地,立过誓言。她是我的妻,我是她的夫。陛下若不信,可以去问小月,去问那夜当值的宫人。”
      他看着我,眼中情绪复杂:“皇姐,你可知这话传出去……”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不在乎。陛下若觉得丢脸,大可将我废为庶人。但我只要一件事——雪婧姐姐的骨灰,一半归我。”
      最终,他让步了。
      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愧疚。对七弟的死,对父皇的死,对这场战争中无数将士的死,他都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份沉重。而我,他唯一的嫡姐,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长公主府的后院,多了一座衣冠冢。
      冢中没有棺椁,只有一方紫檀木匣,匣中放着半支白玉簪,还有一小坛骨灰——那是雪婧姐姐的一半。另一半,我依她的遗愿,撒在了质子府的海棠树下。
      下葬那日,我屏退所有人,独自在冢前坐了一整天。
      春寒料峭,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个故事:古时有个女子,丈夫战死沙场,她便在家门前种了一株海棠,年年花开时,都对着花说话,仿佛丈夫还在。
      那时我问她:“那丈夫真的回来了吗?”
      她摇头:“没有。但那株海棠年年开花,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如今我才明白,有些等待,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不忘记。
      ---
      天启元年秋,太后——从前的张贵妃——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
      对方是镇北侯的世子,年轻有为,品貌端正,据说在京中颇受闺秀青睐。太后说,我年已十七,该成家了。
      我跪在慈宁宫外,从清晨跪到日暮。
      太后最后亲自出来,面色不虞:“阳景,你可知抗旨的后果?”
      “儿臣知道。”我说,“但儿臣已嫁过人,不能再嫁。”
      “荒唐!”太后怒道,“那算什么嫁人?两个女子,无媒无聘,也敢称夫妻?”
      “天地为媒,真心为聘。”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太后娘娘,儿臣这一生,只认这一个妻子。您若强逼,儿臣唯有一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拂袖而去。
      那之后,宫中关于我的流言更多了。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被月国公主下了蛊,还有人说我天生有断袖之癖。我不辩解,也不理会,只是深居简出,偶尔入宫,也是神色淡淡,不多说一句话。
      只有王将军明白。他有时来看我,带些宫外的点心,或是一两本新出的诗集。我们不谈朝政,不谈往事,只静静对坐,喝茶,看院中的花开花落。
      有一次,他忽然说:“公主,老臣有时觉得,您和月国公主很像。”
      “哪里像?”
      “都太清醒,又太固执。”他苦笑,“清醒的人活得累,固执的人死得早。你们俩,全占了。”
      我笑了。那是雪婧姐姐走后,我第一次真心地笑。
      “将军说得对。”我说,“可若不清醒,不固执,又怎么配得上这一生?”
      ---
      天启三年春,海棠花开得格外好。
      我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我刚及笄,穿着一身繁重的礼服,偷跑到质子府找她。她正在院中抚琴,见我来了,停下琴声,笑着问我:“公主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我说:“那劳什子礼太累人,还是你这儿清静。”
      她便让人端来茶点,我们坐在海棠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说宫里谁又惹我生气了,说父皇又考校我功课了,说七弟最近读书有进步了。她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声音温柔,像春风吹过花瓣。
      那时我还不懂,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为什么看到她笑,我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为什么她咳嗽时,我会那么心疼。
      直到后来,直到那个雨夜,直到她在我怀中渐渐冰冷,我才明白——
      原来爱一个人,是从心疼开始的。
      “公主,起风了。”小月为我披上披风。
      我点点头,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棠花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
      雪婧姐姐,你看,花又开了。
      ---
      天启五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三日,昏迷不醒。御医说,是积郁成疾,加上旧年留下的病根。褚玉宸亲自来探病,坐在我床前,说了许多话。
      他说:“皇姐,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说:“朕知道,你恨朕,恨母后,恨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
      他说:“可朕也没办法。坐在这个位置上,太多身不由己。”
      我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等他说完了,我才轻声说:“陛下,我不恨你。我只是……很想她。”
      他沉默了。良久,叹息一声,起身离去。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又回到了质子府,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坐在廊下抚琴。琴声淙淙,是那首《长相思》。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雪婧姐姐,”我说,“我学会弹《长相思》了。”
      她停下琴,转头看我,眼中盛满温柔的笑意:“弹给我听听?”
      我点头,手指抚上琴弦。可刚要弹,梦就醒了。
      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芙蓉花纹,枕边空无一人。只有那半支玉簪,静静躺在枕畔,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拿起玉簪,贴在胸口。玉质冰凉,却让我感到一丝暖意。
      原来有些人,走了,却好像从未离开。
      ---
      天启十年冬,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御医说,是心疾,药石罔效。我知道,不是心疾,是心死了。心死了,人自然活不长。
      王将军来看我时,我正坐在窗边,看院中的雪。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公主,”他跪在榻前,老泪纵横,“老臣……老臣对不起您。”
      我摇头:“将军何出此言?这些年,多亏有您照应。”
      “不,”他说,“当年若老臣再坚持一些,也许月国公主不会……也许七皇子不会……”
      “将军,”我打断他,“这世上没有也许。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疼惜:“公主,您这一生……”
      “我这一生,很好。”我笑了,“虽然短,但爱过,也被爱过。比起许多人,已经幸运太多。”
      我将碧玉笛和半支白玉簪交给他,说了最后的遗愿。他含泪应下,就像多年前答应雪婧姐姐那样。
      三日后,我陷入弥留。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夜。红烛高照,她穿着我最爱的那件月白衣裳,对我伸出手,笑容温柔:“玉央,我们成亲吧。”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好。”我说,“我们成亲。”
      这一生,短如朝露,灿若夏花。
      但幸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人。
      雪婧姐姐,我来找你了。
      这次,我们做寻常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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