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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白 ...


  •   窗外的月光渐渐清亮起来,雨彻底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偶尔滚落,砸在窗沿的铁栏杆上,发出“嘀嗒——嘀嗒——”的细碎声响,像一把慢节奏的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夏栀紧绷的神经上。

      夏栀把江逾安置在自己的小床上,又抱来一床厚厚的纯棉被子给他盖上。被子晒过太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暖味,盖在江逾身上时,他几不可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还在被低烧带来的倦意和不适感缠绕。

      夏栀的房间不大,约莫十来平米的样子。靠墙摆着一张原木色的书桌,桌面被码得满满当当:左边是一摞垒得半人高的习题册,从《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到《培优新方法》,书脊都被翻得有些发毛;中间是一盏护眼台灯,灯杆被调到合适的高度,灯罩下压着几张写满公式的便签纸;右边是一个陶瓷笔筒,插着十几支笔,笔尖都磨得圆润,显然是常常用的。书桌的正上方,贴着一张塑封的成绩单,是上次月考的,“全校第五”的字样被红笔圈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浅淡的光泽,像是一道无声的嘲讽。

      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一米五宽的单人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上面印着细碎的小雏菊。床脚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绒毛因为常年抱着,已经有些微微发亮,那是夏栀从三岁起就陪着的“小白”。

      “你睡床上吧,我……我去沙发凑合一晚。”江逾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一点,声音还有些沙哑,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的额角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伸手摸了摸额头,温度比刚才敷过毛巾后降了些,却依旧带着低烧的余温。

      “不行!”夏栀立刻否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皱着眉,伸手按住江逾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回床上,“你还发烧呢,沙发那么硬,靠背又高,万一晚上翻身着凉了怎么办?再说我爸妈加班,沙发上堆了好多杂物,根本睡不舒坦。”

      江逾还想再说些什么,夏栀却已经转身,从床脚拖出了那个兔子玩偶。她把小白竖放在床的正中间,调整了好几下位置,确保玩偶稳稳地卡在两人中间,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小白的脑袋,像是在宣告一个分界线:“这样就好啦,我们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小白,谁也不碰谁。它这么胖,就是最好的‘楚河汉界’。”

      小白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圆溜溜的,在月光下看着格外无辜。江逾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兔子,又看看夏栀泛红的脸颊——大概是刚才忙前忙后出了点汗,她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细密的汗珠,脸颊像熟透的桃子,透着淡淡的粉。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侧身躺下,背对着夏栀,拉了拉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夏栀这才放心地关了台灯,只留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药味——是刚才江逾吃药时散在空气里的,混着夏栀房间里特有的书墨香和被子上的皂角香,交织成一种安静又有些压抑的气息。

      她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传来江逾那边均匀的呼吸声,他的后背对着她,轮廓清瘦,肩膀的线条很干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可夏栀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被月光映得有些发灰,上面还留着小时候贴贴纸的痕迹,浅浅的,像一个个淡白色的小印记。窗外的梧桐树枝桠伸展着,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风一吹,枝桠晃动,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曳,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晃得人心里发慌。

      明天。

      一想到这两个字,夏栀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明天要怎么面对数学老师呢?

      夏栀的数学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平时对学生很严厉,却也格外看重努力的孩子。上次月考,夏栀从年级五十多名冲到全校第五,王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了她三次,还特地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递了一杯热茶水,拍着她的肩膀说:“夏栀啊,你这股拼劲,老师看在眼里,好好保持,中考肯定能考个好高中。”

      那时候,王老师的眼睛里满是欣慰,镜片后的目光亮得像星星。

      可这次呢?这次数学只考了80分。

      夏栀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明天的场景:王老师拿着她的试卷,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手指重重地敲在最后两道大题的空白处,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解:“夏栀,你告诉我,这两道题是怎么回事?上次月考你压轴题都能做出来,这次怎么连第二问都空着?你是不是最近松懈了?骄傲了?”

      他会不会觉得,上次的进步只是昙花一现,是她运气好,刚好碰到了会做的题?会不会觉得,她根本就不是那块学数学的料,之前的努力全是装出来的?

      夏栀的鼻尖猛地一酸。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天放学和江逾在梧桐巷石凳上刷题的日子。石凳是青石板做的,深秋的傍晚坐上去,凉飕飕的,能透过校服裤渗到骨头里。江逾总是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屁股底下,自己则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拿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遇到她卡壳的地方,会换好几种思路,从几何辅助线的作法,到代数的因式分解技巧,一遍遍讲,直到她眼睛亮起来,说“我懂了”为止。

      那些写满辅助线的草稿纸,堆起来怕有厚厚一沓;那个记满错题的本子,字迹密密麻麻,红笔黑笔蓝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那些江逾递过来的薄荷糖,糖纸攒在铅笔盒里,已经有了满满一盒。

      可这些努力,在那张80分的试卷面前,好像都成了笑话。

      夏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床单上的小雏菊图案被她揉得变了形。她甚至能想象出,明天去办公室的场景:王老师的办公桌靠窗,旁边是其他老师的座位,说不定语文老师、英语老师都会在。他们会不会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头来看她?会不会低声议论:“这就是上次考全校第五的那个女生?这次数学怎么考这么差?”

      那些目光,会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是同学们。

      上次月考后,夏栀的课桌抽屉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小零食,是班里同学塞的,还夹着小纸条:“夏栀,你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数学?”“夏栀,你刷题有什么技巧吗?”林晓雨更是天天黏着她,一口一个“学霸”,拉着她的胳膊说:“夏栀,你现在和江逾一起学习,简直是开了挂,我太佩服你了!”

      那时候,班里同学看她的眼神,满是羡慕和佩服,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都会主动和她讨论题目。

      可明天呢?明天她拿着那张80分的试卷走进教室,大家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会不会有人说:“哎呀,原来她上次是运气好啊,这次原形毕露了吧?”“肯定是江逾帮她作弊了,不然怎么可能进步那么快,又退步那么快?”“就说嘛,女生学数学,后劲就是不行。”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她的脑子里盘旋,让她浑身不自在,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夏栀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却不小心碰到了中间的兔子玩偶。小白软软的耳朵蹭过她的手背,绒毛的触感很舒服,却没能抚平她心里的褶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小白的耳朵,指尖微微用力,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其实,她最怕的,不是老师的批评,不是同学的议论,而是辜负江逾。

      辜负他每天傍晚在梧桐巷石凳上的耐心讲解,辜负他一遍遍换着思路讲题的认真,辜负他塞给她的每一颗薄荷糖,辜负他雨夜冒着发烧的风险,撑着伞跑来找她的滚烫真心。

      夏栀的鼻子更酸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砸在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怕吵醒江逾,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着。

      她想起江逾给她讲题的样子。他总是很有耐心,就算她问的问题很笨,他也不会不耐烦,只会弯着嘴角,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轻声说:“你看,这里作一条平行线,是不是就把角转移过去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会泛出一点淡淡的棕黄色,像撒了一层碎金。

      她想起江逾递过来的薄荷糖,是青柠味的,含在嘴里,凉凉的,能驱散刷题带来的困倦。他总是在她解出一道难题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笑着说:“奖励你的。”

      她想起雨夜,他撑着伞朝她跑来的样子。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他的脸色苍白,却还是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都湿透了。他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手心烫得吓人,却还笑着说:“一点点发烧,不碍事。”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呢?她却用一张80分的试卷,回报了他的所有付出。

      夏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湿了枕巾一大片。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却挡不住那些汹涌的委屈和自责。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是学数学的料?明明江逾讲得那么清楚,明明她已经把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考砸了?

      是她太贪心了吗?上次考了全校第五,就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学霸,就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进步下去?

      原来,努力和结果,有时候并不能成正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栀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时针悄无声息地从十一点,走到了十二点,又走到了一点。窗外的月光渐渐移了位置,从天花板挪到了书桌的一角,梧桐叶的影子也淡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

      夏栀依旧睁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明天可能会发生的画面:王老师失望的眼神,同学们议论的声音,还有江逾知道她成绩时,会不会也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不敢想。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江逾的背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月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看得清细细的绒毛。他的头发软软的,发梢微微卷曲,像初生的小草。

      夏栀忽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能这样毫无负担地睡着,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不用去面对那些让人窒息的目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

      叹气声落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轻轻晃动着,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小手。

      中间的兔子玩偶被她攥得有些变形,小白的耳朵耷拉着,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夏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白的脑袋,指尖划过柔软的绒毛,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去了学校,要不要主动找王老师承认错误?要不要把错题本拿给他看,告诉他自己真的努力了?可是,努力又怎么样呢?结果还是考砸了。

      面对同学们的议论,要不要解释?解释了会不会显得更心虚?不解释的话,那些话会不会越传越难听?

      还有江逾,她要不要跟他说声对不起?对不起他的付出,对不起他的期望?

      夏栀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无数个问题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也找不到答案。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夜,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重而慌乱。

      静得能听见梧桐叶上最后一颗水珠滚落的声音,“嘀嗒——”,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静得能听见江逾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无声地蔓延着。

      夏栀攥着小白的耳朵,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却还是能看到那张刺目的80分试卷,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了江逾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杂着被子上的阳光味,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梦里,她又回到了梧桐巷的石凳上,江逾坐在她身边,拿着黑色的笔记本,笑着说:“夏栀,这道题,我们再换一种思路试试。”

      阳光很好,梧桐叶沙沙作响,桂花香飘了满巷。

      她的手里,握着一颗薄荷糖,凉凉的,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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