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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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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礼的喧嚣渐渐散去,操场上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值日生。夏栀捏着胸前的铜牌,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那触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连带着心跳都变得温柔起来。她站在领奖台的台阶上,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直直望向看台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江逾的身影。
“发什么呆呢?”林晓雨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走啦走啦,我请你去巷口喝冰汽水,庆祝我们夏栀同学勇夺铜牌!”
夏栀回过神,嘴角弯了弯,把奖牌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书包,“什么勇夺,就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林晓雨挽着她的胳膊往校门口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要我说,你能跑第三名,江逾的功劳可不小。你没看见他刚才喊加油的样子,嗓子都快劈了,比你还紧张呢!”
夏栀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她想起冲过终点线时,那双及时扶住她的手臂,想起萦绕在鼻尖的皂角香,想起他眼底盛着的、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笑意,心里就像揣了一把跳跳糖,甜丝丝的,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
两人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江逾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似乎是在等她们,看见夏栀过来,眼睛亮了亮,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夏栀的声音细若蚊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没多久。”江逾的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像是猜到了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奖牌放好了?”
夏栀点点头,脸颊更烫了。
林晓雨是个识趣的,见状赶紧摆摆手,“那个啥,我突然想起我妈让我回家买酱油,你们聊,我先走啦!”说完,她冲夏栀挤了挤眼睛,一溜烟跑没了影,只留下夏栀和江逾站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沉闷。夏栀偷偷抬眼,瞥见江逾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好看得紧。她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饿不饿?”江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夏栀愣了愣,点点头,“有一点。”
“那去吃点东西吧。”江逾提议,“巷尾那家馄饨铺,味道还不错。”
夏栀没有拒绝,小声应了句“好”。
巷尾的馄饨铺是家老店,木头招牌被岁月熏得发黑,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却格外鲜艳。老板是个和蔼的大叔,见江逾进来,熟稔地打招呼:“小逾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江逾点点头,又转头问夏栀,“你吃什么馅的?荠菜猪肉还是香菇青菜?”
“荠菜猪肉吧。”夏栀小声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梧桐巷的青石板路,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声清脆。老板很快端上两碗馄饨,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夏栀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暖融融的。她偷偷抬眼,看见江逾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停着两只金色的蝴蝶。
“今天跑得很好。”江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比预赛的时候稳多了。”
夏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都是你教我的,跟着自己的节奏跑。”
“是你自己努力。”江逾放下勺子,看着她,“你很有毅力,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
夏栀的脸颊发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碗里的馄饨,小声说:“谢谢你。”
谢他的补课,谢他的鼓励,谢他在终点线前扶住她的手,谢他给她的那本写着“慢慢来,你很棒”的笔记本。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的声响,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缠在一起。数学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夏栀捏着卷子的指尖,瞬间凉透了。
鲜红的“80”分,像一道刺眼的伤疤,刻在雪白的纸面上。
这是她跟着江逾补习以来,数学第一次跌破九十分。最后两道大题全军覆没,选择题错了三道,就连最拿手的填空题,都因为粗心算错了两个步骤。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带着惋惜:“这次考试的压轴题确实有难度,但夏栀同学,你上次月考进步那么大,这次怎么反而退步了?要好好反思反思。”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里。夏栀把头埋得很低很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酸涩。她攥着试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那些在梧桐巷石凳上啃题的黄昏,那些写满辅助线的草稿纸,此刻都像笑话一样,在她脑子里打转。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天空已经暗沉沉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林晓雨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夏栀,你没事吧?这次数学确实难,你别往心里去。”
夏栀猛地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能有什么事啊,就是……没发挥好而已。”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晓雨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我去趟厕所,你们先打扫吧。”
她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里,空无一人。夏栀躲在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才敢让憋了许久的眼泪掉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这一个月,她明明那么努力。每天放学和江逾一起刷题,错题本写了一页又一页,他讲过的每一种解题思路,她都记在心里反复琢磨。怎么会……怎么会考成这样?
老师惋惜的眼神,同学探究的目光,还有那刺目的“80”分,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更让她难受的是,她觉得对不起江逾——对不起他每天傍晚的耐心讲解,对不起他递过来的每一颗薄荷糖,对不起他那句“你很棒,一点就通”。
她哭了很久,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值日生收拾工具的声音,才慌忙擦干眼泪,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确保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推门走出去。
回到教室时,班主任已经来巡查晚自习了。林晓雨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对着班主任小声说:“老师,夏栀她这次数学考砸了,心里可难受了,刚才去厕所……”
“没有!”夏栀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她迎着班主任关切的目光,用力摇摇头,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我就是去上了个厕所,哪有什么难受的呀。一次考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班主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调整心态,下次努力。”
夏栀点点头,坐回自己的座位。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摊开数学试卷,盯着那两道空白的大题,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错题,用袖子偷偷擦掉眼角的湿意。
这是她第二次哭。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夏栀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学楼,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的触感蔓延上来,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校门口,家长们撑着伞,焦急地等着自家孩子。夏栀没有看见爸妈的身影——他们今晚加班,叮嘱她自己打车回家。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的大雨,鼻尖一酸,眼泪第三次落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忍,任由泪珠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笨蛋,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考砸了。
哭够了,她吸了吸鼻子,刚想掏出手机叫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夏栀。”
夏栀猛地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江逾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朝她跑来。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校服的外套上沾着水珠,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你怎么来了?”夏栀愣住了,下意识地问。
江逾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他的手很烫,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夏栀清晰地感觉到了。
“你发烧了?”她脱口而出。
江逾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什么力气:“一点点,不碍事。”
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水,打在身上冰凉刺骨。夏栀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你得去我家!”她不由分说地拉住江逾的手腕,“我家就在附近,我爸妈今晚加班,不会发现的!”
江逾没有拒绝,任由她拉着,踩着积水,往梧桐巷的方向走。
夏栀的家在二楼,她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踮着脚尖,生怕吵醒了卧室里熟睡的父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光线柔和。
她把江逾拉到沙发上,让他坐下,又飞快地跑进卧室,翻出退烧药和温水。
“快,把药吃了。”她把水杯递到他手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江逾乖乖地吞下退烧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喉咙的干涩。夏栀又找来一条干毛巾,帮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怎么这么晚还跑出来?”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下这么大的雨,还发着烧。”
江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汽。他知道,她今晚肯定偷偷哭过了——毕竟,她那么看重这次数学考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知道你难过。”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耳畔,“数学没考好,没关系的。这次的压轴题,班里好多人都没做出来,不是你不够努力。”
夏栀的肩膀猛地一颤,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在这一刻,又差点冲破眼眶。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难过。”她嘴硬,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鼻音,“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你那么认真教我……”
“傻瓜。”江逾打断她,他的手心很烫,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学习本来就是有起伏的,一次考不好算什么?你不用因为这个觉得愧疚。”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里满是认真:“你不用总是假装坚强,不用逼着自己做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大人。考砸了,哭一场没什么丢人的。谁都有失手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把错题弄明白,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
“这次考试只是一次小测验,最后的中考才是关键。”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笃定的力量,“你那么努力,我相信你,下次一定可以的。”
夏栀抬起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额头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却在这样的雨夜,冒着发烧的风险,跑过来安慰她。
心里的那块冰,好像在这一刻,被他温柔的话语,一点点融化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藏。
江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耐心又温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尝尝,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夏栀含住糖,淡淡的清凉味在嘴里散开,却甜到了心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江逾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夏栀泛红的眼眶,轻声说:“以后难过了,别一个人憋着。随时可以找我。”
夏栀嗯了一声,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个雨夜,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旁人的夸赞,却有着少年滚烫的真心,和那句,藏在晚风里的,温柔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