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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夜渐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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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推开琉璃居的木格门,风铃声已熟悉得能辨出音色。这是他第十次来——他自己记得清楚,尽管从未说破。
从盛夏到初秋,每周三的独舞夜成了某种不成文的约定。偶尔下午路过,他也会不自觉地绕进这条街——乌鸦曾私下嘀咕:“少主最近收工后总往赤坂跑,那家店是有什么魔法吗?”
魔法?或许吧。
初秋的晚风已带上凉意,吹得檐下的暖帘轻轻晃动。从盛夏到如今,赤坂的银杏开始泛黄,而琉璃居的灯光成了这个季节里一道固定的风景。
他们之间的联系方式来得自然而然。一次他落下了那枚银质打火机,南溪让小雅转交时附了张便签,便签上秀气的字迹写着:“下次可别忘了呀~”下面是一串数字。他则回递了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号码的名片。
谁也没刻意提起,但那条隐形的线就这么悄然系上了。
“源先生,晚上好。”小雅微笑着迎上来,“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呢。”
“嗯。”源稚生简短应道。其实不完全是——今天执行局的事结束得早,他本可以在办公室多待会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但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暖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忽然就不想一个人待着。
角落那张桌子照例空着。桌上已摆好那只属于他的青瓷杯——釉色温润如秋水,杯身一道冰裂纹,月光透过纸窗落在杯沿,泛着柔和的微光。杯旁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糖渍梅干,梅肉饱满晶莹。
“老板娘说秋天干燥,配点梅干润喉。”小雅轻声解释,“她还在准备,大约二十分钟后上场。”
源稚生点头坐下。小雅为他斟上酒,一种以清酒为底、调入微量竹叶与山泉风味的冷酒,口感清冽柔和。他慢慢啜饮,目光扫过店内。
今晚坐了近七成满,大多是熟客。靠窗那对中国夫妇正低声交谈,银座那位会社员专注地品着清酒,年轻学者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融进古琴隐约的前奏里。
琉璃居生意确实不错。源稚生这几个月看着它从刚开业时的冷清,到现在每晚几乎满座。这种成长速度在赤坂很少见,但更少见的是店里的氛围,客人们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安抚着,欣赏舞蹈时专注安静,交谈时压低声音,连酒杯碰撞的声响都格外轻柔。
源稚生观察了两个月,极少有人醉酒闹事,也没见过谁对这里的女孩们有过分言行——这在东京的夜间场所几乎是个奇迹。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雨夜,他路过时看见两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纠缠小雅,正要上前,却见调酒师松本从店里推门而出——不是驱赶,而是笑着递出两杯冰水,用关西腔说了几句玩笑话。那两人愣了愣,居然就接过水杯,讪讪地走了,之后再未出现。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法,不像普通商人能做到的。
源稚生让乌鸦查过,只得到一份干净的报告:林南溪,东京艺术大学特别研究员,合伙人松平健太郎是日籍华人商人。报告里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合理得像精心修饰过的剧本。
舞台灯光暗下,古琴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南溪已站在光里。
她今晚穿的是一身浅青色的魏晋风大袖衫,衣料是那种会“呼吸”的苎麻,宽大的袖子垂落至脚踝,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初秋晨雾缭绕山涧,长发半披,只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肤色肤色瓷白得近乎透明。
音乐响起,是古琴独奏,清泠泠的,像山间流水。
她跳的是一支很静的舞。动作很慢,袖子拂过空气时像流云舒卷。每个转身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仿佛在等风来,又在听远方的回音。
源稚生静静看着,这支舞有种深秋的宁静,不是寂寥,而是天地初肃时,万物各安其位的安然,忽然觉得这支舞很适合她现在的状态。
她偶尔抬眸,眼神空灵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呼吸里。
舞蹈结束时,掌声很轻,但更持久。客人们似乎都沉浸在那个安静的氛围里,好一会儿才陆续回过神来。
南溪欠身谢幕,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这边停了一瞬。她笑了笑,不是舞台上那种疏离的笑,而是很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眼睛却亮晶晶的。
然后她就转身下台了,步履比平时慢些,宽大的袖子在身后拖出柔软的阴影,像拖着一整个安静的秋天,没像往常那样出来招呼客人。
源稚生端起酒杯,酒已快见底了,他叫来小雅,状似随意地问:“老板娘今天似乎很累?”
小雅顿了顿,一边斟酒一边压低声音:“南溪姐下午去博物馆了,站了整整三个小时看一面古铜镜,回来就说头疼。”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亲近的埋怨,“说着头疼,回来就一头扎进工作室,晚饭只啃了半个饭团,还是我硬塞给她的。”
源稚生目光微动,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她经常这样?”
“嗯,几乎每周都去。”小雅说着,“每次从博物馆回来。像跟那些老物件打了场仗似的,累得不行,可眼睛亮得吓人。”她顿了顿,“松平先生总说她太拼,但她总笑着说‘没事,就快有头绪了’。可这‘就快’,都说了大半年啦。然后每次照去不误,常常回来都累得吃不下饭,有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源稚生若有所思。一个舞蹈理论的研究生,为什么对一面千年前的铜镜如此执着?什么样的“功课”会这样耗费心力?
九点半,表演结束已近一小时。
源稚生正要离开,楼梯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南溪换了件宽松的米白色连帽卫衣,胸口印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搭配深灰色运动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素净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没有妆容的修饰,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像个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
看见他时,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种疲惫中忽然闪过的神采,像夜雾里点起一盏小灯。
“呀,你还在!”她小跑过来,卫衣的帽子在身后一跳一跳的,“我以为你早走啦!”声音清脆,带着刚沐浴过的水汽和淡淡的柚子香,整个人像颗刚剥开的、水灵灵的果子。
“正要走。”源稚生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该休息了。”
“知道知道~”她摆摆手,转身从吧台后面捞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这个给你!”
源稚生接过。纸袋沉甸甸的,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甜香混着焦糖的气息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像把整个秋天都装了进去。
“下午路过上野‘甘栗太郎’买的!”南溪靠在吧台边,用掌心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有些孩子气,“那家店做了三代人啦,糖炒栗子是一绝。我想着……”她眨眨眼,“你大概没怎么吃过这种路边小吃吧?”
她说得轻松随意,像分享一颗糖果般自然。
源稚生握着温热的纸袋,忽然意识到,他确实没怎么吃过糖炒栗子。不是买不起,而是他的人生轨道里,从未预留过“在秋夜接过一袋刚炒好的、还烫手的栗子”这样的时刻,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谢谢。”最后他只能这么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不客气。”南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卫衣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个浅金色的御守,丝绸质地,绣着简单的松竹纹样,“这个也给你!
源稚生抬眼。
“上个月那晚的事,小雅跟我说了。”南溪的声音很轻快,“她说看到你本来要过来帮忙的……虽然最后万幸没事,但还是很感谢。这是我前阵子去神田明神求的。说是保佑工作顺利的……你看起来总是很忙,希望它能帮到你。”
源稚生接过。丝绸柔软光滑,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谢谢。”他低声说,将御守小心收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顿了顿,“……只是刚好路过。”
“那也要有心才会‘刚好’。”南溪歪了歪头,“你担心我一次,我回赠你一袋栗子和一个御守。很公平吧?”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得近乎天真,却让源稚生一时语塞。
他堂堂执行局局长,在赤坂暗中处理了不知多少麻烦,第一次被人用一枚御守和一盒糖炒栗子“答谢”。
但意外的,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他问。
“开店嘛,总会有的。”南溪耸耸肩,卫衣上的熊猫跟着晃了晃,“不过问题不大,基本都能搞得定。再说了……”她眨眨眼,“不是还有像你这样的热心市民嘛。”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次眼睛明显泛起了水光,像蒙了一层薄雾。她连忙眨眨眼,又揉了揉。
“快去休息。”源稚生的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嗯嗯,马上!”南溪揉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初我要去京都几天,应该不在店里,那边有个特展,有几件正仓院的唐代器物我想去看看。”
“一个人?”
“嗯嗯。”她理所当然地点头,“京都又不远,新干线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源稚生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那不再是舞蹈研究者单纯的学术热情,更像是一种猎手接近目标时的专注。话在喉间滚了几滚,最终只说,“秋天京都游客多,注意安全。”
“知道啦。”南溪笑着摆摆手,“你也是,别总加班到那么晚,工作永远做不完的。”
很平常的道别,被她说得像在唱童谣。源稚生拿起纸袋走向门口。推门时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溪还站在吧台后,正踮着脚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梅酒,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得像幅画。素颜的她有种不设防的稚气,像只暂时收起爪子的小动物。
她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
源稚生点点头,转身走进微凉的秋夜。
回程的车上,乌鸦从后视镜里看他,“老大,回局里还是……”
“回家。”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源稚生打开纸袋,糖炒栗子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和他车上惯有的皮革味、文件墨迹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合。他取出一颗,栗壳还烫手,轻轻一捏就“咔”地裂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栗仁。放入口中,甜糯绵软,焦糖的香气和栗子本身的清甜完美融合,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很简单的味道。简单得不像该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味道,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软。
手机震动。源稚生划开屏幕,是南溪发来的短信。
「栗子要趁热吃哦,放凉了外壳会变硬,就不好剥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又看看屏幕,指尖顿了顿。
「正在吃」他回复。
「那就好。晚安~」
「晚安」
对话简短得近乎吝啬。但源稚生看着那两条“晚安”,忽然想起她递来御守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她说“你看起来总是很忙”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靠在吧台上揉太阳穴时那截从卫衣袖口露出的、纤细的手腕。
这他不是第一次帮她,更早的时候,有个醉汉在店门口纠缠女客,是他让乌鸦“请”走的;有次消防检查来得莫名其妙,是他让下面的人去打了招呼。都是小事,举手之劳。
但他从没想过让她知道。
不是因为想当无名英雄,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维持这片区域的秩序,清除潜在的危险,是他作为执行局局长的职责。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突然收到她的回礼感谢时,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无措的暖意。
车停在公寓楼下。源稚生拿着纸袋下车,御守在内袋里贴着胸口,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暖意——那是被体温焐热的丝绸,也是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倒映出他的身影,着黑色风衣,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却拿着一个系歪蝴蝶结、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纸袋,里面装着一盒糖炒栗子。
很违和的画面。
但源稚生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很轻的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同一时间,琉璃居三楼。
南溪趴在书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平安时代金属工艺考》。书页上贴满了便签,密密麻麻的笔记几乎盖住了原文。
她头还是很疼。今天在博物馆看了太久那面铜镜,那些残存的能量轨迹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反复回旋。
但奇怪的是,跟源稚生说了几句话后,那种尖锐的疼痛竟缓和了许多。
不是错觉——当她的注意力从他身上那深沉如海的能量场,转移到他本人时,那种信息过载的压迫感便奇妙地减轻了。
就像从暴风雨中走进一间点了暖炉的和室,虽然疲惫仍在,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他的“场”很特别。强大、稳定、干净得不可思议,却沉重得让人心疼——像一座孤独的雪山,沉默地背负一切风雪,不诉说,不抱怨,只是安静地屹立在那里,连影子都带着重量。
南溪想起他接过御守时的表情。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带着点“原来还有人会做这种事”的茫然,然后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柔软。他小心收起御守的动作,像对待什么易碎又珍贵的东西。
她其实都知道。知道他暗中做过的那些事,知道他每周三雷打不动的到来,知道他看似疏离实则细心的观察。她只是不说破。
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刚发出去的“晚安”。很快,他的回复来了,同样简短,却让她忍不住笑起来。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大概刚到家,穿着黑风衣坐在冷清的客厅里,一边回短信一边解领带。面前摆着她送的糖炒栗子,他会一颗颗剥开,吃得很慢,很认真,连栗壳都会仔细收好。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某处变得很软,像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和一弯将满未满的月亮。
她拉开书桌另一个抽屉,里面并非书籍资料,而是几本速写本。最上面一本摊开着,画满了各种舞蹈动作分解图和各种不知名的纹样,空白处则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有些是考据笔记,有些却像是情绪宣泄的碎片。
她合上速写本,走到窗边。月光照亮桌上一面小小的、巴掌大的仿古铜镜模型。她拿起镜子,手指抚过背面繁复的纹路,眼神变得幽深。
下个月要去京都了。那里有她想看的东西——不只是特展上的唐代金银器,还有几处宫本教授私下告诉她的、可能存有盛唐炼金术东渡留存下来的遗迹。
未必会顺利,她心知肚明。守护着古老秘密的家族不会欢迎外来者,隐藏在历史暗处的真相往往伴随着风险。
但她想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南溪低头,意外地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源稚生,在她发完晚安之后五分钟。
「京都的枫叶,这个时节该红了。若去东福寺,通天桥景致最好,清晨人少。」
很平常的旅行建议,连标点都用得克制。
但南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慢慢打字,「好,我会去看。谢谢~」
回复完,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点开通讯录里“源稚生”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月光落在她犹豫的侧脸上,许久,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
她将铜镜模型放回原处,镜子背面,一个与博物馆那面古镜极其相似、但更加复杂完整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纹样的核心,隐约构成一个鸟雀衔枝的图案。
南溪按熄台灯,将自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卫衣上的熊猫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身体的疲惫如潮水涌来,但大脑却因为即将到来的京都之行和今天与源稚生那短暂却温暖的交集,而异常清醒。
她想起他接过御守时指尖的轻触,想起他说“注意安全”时微蹙的眉头。这个沉默而强大的男人,像一座稳固的山,而她,正走向一片迷雾笼罩的未知森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
另一边,公寓里。
源稚生剥完最后一颗栗子,将栗壳仔细收回纸袋。公寓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声,舌尖还留着栗子的绵甜。
他将纸袋放进抽屉——那里已经有银杏叶、竹叶、干樱花,现在又多了栗壳。
洗漱躺下,已近午夜。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执行局的夜间简报,新宿有起疑似混血种引发的骚动,已经派人处理。他扫了一眼便放下,眼前却浮现另一幅画面,南溪递来栗子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说起京都时雀跃的语调。
下个月初。京都。
他本该提醒她那里势力盘根错节,建议她不要独自前往,但他最终只发了一条关于枫叶的短信。
有些话,说多了反倒是负担。
源稚生闭上眼睛,御守贴在心口,已被体温焐热,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像秋夜里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