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之□□少主恋爱记事》绿竹青猗猗

4、京都残片

　　新干线滑进京都站时，南溪刚好合上相机。

　　三个小时的车程，她拍了一路的田野和远山。机是老款，快门声闷钝，像相识多年的旧友轻叩肩头。她起身拎起帆布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充电宝、一瓶水，还有件薄外套，轻简得像随时可以出发。

　　出站时，京都的风迎面拂来。比东京干燥些，隐约混着线香气与枯叶的气味。南溪深深吸了一口，唇角便自然扬起。

　　她喜欢这里。喜欢时间在此处放缓的步调，喜欢“过去”与“此刻”安静交错的状态。

　　旅馆在三条附近，由老町屋改建，只有八个房间。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说话带着柔软的京都腔：“林小姐是吗？房间在二楼，窗外能看见东山。”

　　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木格子窗，东山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舒展。南溪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我到京都啦！」

　　父亲几乎秒回：「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母亲随后补上：「记得吃早餐，别又错过，有事联络松本先生。」

　　南溪看着屏幕笑。来前松本叔叔确实说要安排车接送，但她婉拒了——自己一步步走过街道、辨认方向，才更像真正抵达了这座城。

　　换上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阔腿裤，蹬上帆布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从背包里取出那本手工线装笔记本——从国内带来的，江南纸坊做的，纸张透出清淡的竹子清香。

　　翻到某一页，贴着一张复印图：一面八棱鎏金银镜，背面是繁复的蔓草纹。旁有她自己的字迹：「疑似‘观星轨’变体？」

　　宫本教授提过，京都这边可能有类似的东西。老爷子当时喝着茶，慢悠悠地说：“京都老家族众多，规矩也多。记得多看，少言。”

　　南溪当时点头。她来京都，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些东西。

　　那些在本土已经失传的东西，是否真的在异国的古都里，留下了残痕与回响？

　　出门前，她从行李箱里摸出一枚翡翠簪子，随手插进头发里，那是来日本不久，松平健太郎郑重交予她的。

　　“戴着吧，”他当时语气平稳，“在日本，还有人认得它。”

　　同一时间，源稚生站在京都某座老宅的和室里，对面是跪坐着的伊势谷家现任家主。

　　“源家家主亲自前来，老夫深感荣幸。” 年过七旬的老人声音沉缓，“关于那批新出土的器物，执行局有何吩咐？”

　　“例行检查。”源稚生声音平静，“任何可能引发血统共鸣的古物，都需要备案。”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

　　三天前，执行局截获一份情报，猛鬼众对京都近期出土的一批平安时代文物表现出异常兴趣。其中几件，据说带有“特殊能量波动”。

　　他此来京都，正是为此。

　　谈话结束时已是午后。源稚生走出老宅，乌鸦的车等在巷口。

　　“少主，接下来去博物馆？”乌鸦问。

　　“嗯。”源稚生坐进后座，“特展那边打点好了？”

　　“已经打过招呼了。”

　　车子驶向京都国立博物馆。源稚生看向窗外——京都的街道比东京窄，屋舍低矮，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流淌得迟缓。

　　他想起很多年前，初次来京都执行任务时，老爹曾对他说：“京都的水很深。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几百年的秘密。”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话的重量。

　　现在懂了。

　　下午，京都国立博物馆特展厅

　　南溪站在展柜前，一手笔记本一手铅笔。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学者模样的，空气里有种克制的安静。

　　特展的主题是“唐风东渐：正仓院珍宝与平安工艺”。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学者或资深爱好者，空气里有种克制的安静。

　　南溪的目光掠过展柜中陈列的唐代金银器——精致的香囊、华丽的簪子、工艺复杂的镜子。官方解说牌上记录着它们的年代、工艺特点、文化价值，但她只是很快扫过。

　　她真正在看的，是另一层东西。

　　不一会，那面八棱鎏金银镜吸引了她的注意。

　　镜子很漂亮，背面蔓草纹盘绕，典型的唐风。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整体，而在某个转折处——解说牌上标注为“工匠失误造成的装饰瑕疵”。

　　她轻轻眯起眼，视网膜表层纷扰的日常视觉像潮水般向后退去，她拨开那些寻常所见，像在平静的湖面下，凝视更深处的微光。

　　那个“瑕疵”处，在她视野里，亮起一线极淡、极细的浅金色微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里，却固执地标记着一个位置——一个她曾在父亲泛黄的古籍拓本笔记里见过的位置。

　　“观星轨”阵法，第三处气眼。本该是引导能量流转、稳固阵势的关键节点，此刻却像一根断掉的琴弦，徒留一个黯淡的起始点，再也无法奏出应有的韵律。

　　问题是，“观星轨”在唐代中期就失传了。理论上，不该出现在平安时代的仿制品上。

　　南溪翻开笔记本，铅笔快速移动。她勾勒的不是纹饰的形，而是那浅金色微痕所暗示的“势”。笔尖游走，一条本应流畅延伸、连接下一个节点的能量轨迹被描绘出来，却在三寸后突兀断裂，像被无形的刀斩断。另一条本该迂回闭合、自成循环的脉络，也在不远处硬生生折返，形成一个封闭的死角，再也流不出去。

　　她边画边在旁注写：

　　「气眼在此，脉流下行三寸而竭，孤点无援。」

　　「蔓草贵在连绵，此处气绝，阵意已死。」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合上本子，继续向前。接下来的几件器物，无论是银香囊的铰链处，还是金簪上嵌宝的凹槽边，她都捕捉到了类似的存在——青碧的、暗褐的，星星点点，昭示着某种“结构”曾经存在的可能。

　　但它们全都支离破碎，散落在纹饰间，彼此孤立，不成体系，像是有人偶然瞥见天书的一角，兴奋地刻下几个符号，却完全不懂其间的语法与逻辑。

　　她合上本子，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动，引向了展厅最内侧一个孤立的展柜。

　　里面只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鎏金铜盒，盒盖浮雕着云气纹，中央嵌一颗色泽暗沉、近乎墨赤的椭圆石头。

　　解说牌很简单：「平安时代铜盒，用途不明。盒内空。」

　　南溪的脚步停住了。

　　像精密仪器的探针，忽然触碰到了不同于背景噪音的微弱信号。

　　那铜盒上的云气纹，在她视野中隐隐浮现出一种极其浅淡、几乎与器物本身铜金色泽融为一体的流动感。并非实体在动，而是某种“势”的轨迹。云纹的每一道弯曲，气流的每一个回转，都似乎遵循着一种更深层的韵律。

　　尽管这韵律多有滞涩断裂，但整体结构，比她今天看到的任何一件都更接近……完整。那颗暗赤色的石头，正嵌在整个“流动轨迹”最核心的交汇点——气眼所在。

　　就像一首诗，纵然抄错了几句，韵脚也乱，但还能看出原诗的骨架。

　　南溪走近，俯身细看。

　　那双清透的眸子仿佛一下子深了——瞳仁深处隐约流转过一丝极细微的、冰裂纹理般的淡金色泽，像古老的琉璃在光线下转过的微妙光痕，瞬息即逝。

　　盒盖上的云纹在她眼中分层显现。

　　外层散逸如烟，中层开始收束盘绕，内层则紧紧环绕着那颗赤石，形成数个虽不标准、却意图明显的回环。旋转的方向、纹路深浅的渐变，都隐隐指向某种可能性——一种她虽未亲见完整，却能依循原理推演的可能性。

　　她迅速翻开新的一页，铅笔疾走，不再仅仅是勾勒“点”与“断线”，而是尝试描绘出那些浅淡“流动感”所暗示的整体脉络图。

　　沙沙的笔尖摩挲声，在寂静的展厅里，像是她正试图与数百年前一个模糊的、歪曲的、但真实存在过的意图，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对这盒子感兴趣？”

　　南溪抬头。一位身着和服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立在身旁。

　　“嗯。”南溪笑了笑，“纹样很特别。”

　　“的确特别。”老妇人走近两步，目光掠过南溪摊开的笔记本，在那支翡翠簪子上略微一顿，“从中国来的？”

　　在东京读书。”南溪语气自然，“学的是舞蹈，不过对老物件也一直很有兴趣。”

　　“舞蹈？”老妇人若有所思，“难怪你看东西的角度……与常人不同。”她的视线又落回展柜中的铜盒，“这盒子放在这儿很久了，大多人只当它是个旧首饰盒。”

　　“或许不止如此。”南溪接话，像随口聊起窗外的天气，“您看这些云纹的布局走势，每一转每一折，都像是有意为之。”

　　老妇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苍老却清明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别的神色。

　　“小姑娘眼力不俗。”她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悠远的意味。

　　简短交谈后，老妇人缓步离开。南溪仍立在柜前，却隐约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并未完全移开——老妇人在展厅另一端的展柜前驻足，时而抬眼朝这边望来。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一种掂量。

　　南溪并不介怀。她重新将注意力落回铜盒上，又静静端详了约莫二十分钟，直到每一道云纹的曲度、每一处锈蚀的深浅、那颗暗赤石嵌合的微妙角度，都如拓印般清晰刻入脑海。

　　这才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开展厅。

　　外面秋阳正好，穿过廊外枫叶筛落下来，在石阶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

　　南溪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缓缓将方才高度凝聚的感知力松懈下来，像收起一张过于细密的网，但她无法真正“关闭”那双眼睛——那些流动的微光、交叠的色彩、物质深处隐约的脉络，始终存在于视野的边缘，如同永不散场的默片。她只是放松了对它们的“注视”，让那些无尽的信息流如背景噪音般淌过，不再尝试去解析、追踪、拼合。

　　即便如此，疲惫依旧沉沉地漫上来，像是长时间凝视复杂纹样后眼睛的酸涩，却更深地渗入精神深处。每一次主动的、穿透性的“看”，都会留下清晰的消耗，如同用细针在意识上刻下看不见的划痕。

　　她需要走一走。让流动的风、开阔的天空、水声与草木的气息，像温和的潮水，暂时漫过那些过于清晰的知觉边界。

　　去哲学之道吧。

　　京都的秋天有种特殊的质感——阳光被滤成薄金，穿过层叠的枫叶，碎碎地洒在哲学之道的青石板上，碎成斑驳的光斑。

　　南溪蹲在石阶边，端着相机，对准眼前那棵枫树。

　　这树长得有意思。主干斜斜地探向鸭川水面，像随时要跌进去，可所有枝桠又一股脑儿向上挣，在秋天干净的天空里大大方方地舒展着。她调着焦距，想捉住那股“快要坠落却又拼命向上”的劲儿。

　　镜头挪到第三回时，身后传来声音：

　　“拍这棵树的话，等那片云移开更好。”

　　那声音低沉平稳，像秋日傍晚寺庙里第一声沉钟，稳稳地落在石阶上。

　　南溪转过头，稍稍顿了一下。

　　源稚生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件黑风衣，京都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却像一道沉静的影。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是刚从哪儿忙完过来。

　　南溪很自然地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裤脚，脸上的笑意漾开，比刚才更明快了些。

　　“好巧呀，”她语调轻扬，“在这儿也能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