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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琉璃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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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坂的狭窄街道在雨夜显得格外幽深,两旁是传统的木造町屋与现代混凝土建筑的奇异混合。轿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夜叉指着巷子深处:“就在里面,车开不进去。”
源稚生推门下车,秋雨立刻打在肩头。他没撑伞,只是竖起风衣领子,走进巷子。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很深,走了约莫五十米,才看见那盏灯。
「琉璃」
招牌并不张扬,深色木匾上三个汉字以金漆勾勒,笔画舒展如行云流水。门廊悬挂着三盏纸灯笼,暖黄的光透过和纸晕染开来,在潮湿的夜色中圈出一小片温存的天地。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也随之摇曳,像是活着的呼吸。
源稚生在门前停了片刻。他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乐声——不是三味线,也不是尺八,而是更古拙的弦音,铮铮淙淙,像是松涛,又像是流水。
他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
风铃轻响,清越如玉石相击。
踏入店内的瞬间,源稚生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是空间上的错位,而是时间上的撕裂。与门外现代冰冷的东京截然不同,这里像被时光小心裁剪下来的一个江南片段:深色木梁榫卯相接,白墙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墨色晕染出远山近水;角落一池微缩的枯山水,白石为岛,细砂为海,砂纹被精心耙梳出水波涟漪的形态;最妙的是正中央那座半人高的舞台,靛蓝色地毯,背景是一扇巨大的绢面屏风,绘着烟雨朦胧的西湖,湖心亭隐在雾中,若有若无——仿佛一步踏进,便从东京的雨夜跨入了某个遗世独立的江南旧梦。
空气里有酒香,但不是日本清酒那种清冽的辛,而是更温醇的、带着花果甜意的暖香。丝竹声若有若无,是古琴与箫的合鸣,音色古拙沉静,像深山古寺的晨钟暮鼓。
“欢迎光临——”
声音从柜台后传来,说的是日语,但带着奇异的韵律——像吴侬软语揉进了日语敬语体系,每个音节都绵软如糯米团子,却又咬字清晰。声音本身不算特别,但那种语调……有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
一个女孩正踮着脚往高处酒架摆酒瓶,手里还抱着个青瓷坛子,边说着边回头。只是一眼,源稚生就明白了部下那些粗陋形容的苍白。
那是种扑面而来的、极其明艳的美。乌发如檀木般浓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被暖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眉眼是工笔细描般的浓丽,如远山含黛。眼是标准的丹凤,眼裂纤长,眼角尖而深邃,眼尾自然上翘,勾出惊心动魄的弧线。睫毛浓密如鸦羽,眨眼时似蝶翼扑扇,投下的阴影都带着诗意。偏偏瞳色清浅如泉水,望过来时眼波随着笑意漾开——像春日暖阳照进深潭,涟漪直荡到人心里去。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那份明艳多了几分鲜活的、触手可及的生气,仿佛整个昏暗的店堂都因她亮了几分。
她放下酒坛,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打理花草,而非侍者迎客,透着一股“我乐意”的松弛劲儿。
目光抬起,落在他身上时,微微一顿。笑意里渗入几丝讶异。
那不像是寻常店家见生客的打量,更像……某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停顿——像夜行的兽类在风中嗅到了同类危险而复杂的气息,又像技艺已臻化境的鉴宝师,于万千凡物中一眼便瞥见了某件蒙尘却依旧散发独特“场”的珍器。
但只一瞬,那眼神便收得干干净净。
可在那一瞬,林南溪确实“看见”了。
站在门口昏黄光影交界处的这个男人,周身萦绕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场”。沉重、冷冽、压抑,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顶峰,几乎要冻结她这片小天地的暖意。而在这片沉重死寂的雪原之下,又有一点截然不同的东西在燃烧——纯粹、炽热、固执,像冰层下永不熄灭的暗火,既是枷锁,也是火炬。
她眨了眨眼,将这份特殊的感受轻轻压回感知的底层,常人的视觉才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很高,肩宽腰窄,裹在黑色风衣里的身形有种训练有素的利落挺拔。风衣下是件白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隐约可见锁骨上方一道浅红的新痕。他的脸在门廊灯笼暖黄的光晕里,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是那种带着微妙女相的英俊,介于少年的清隽与男人的冷硬之间,眉形细长却不显阴柔,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本该是张相当好看的脸。
却被眉眼间那股深入骨髓、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彻底碾碎。
眼下青影浓重,眉宇锁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沉郁,连挺拔的肩背都透出一种强弩之末般的僵硬。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饮饱了血、勉强归鞘却仍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名刀,与这满室暖光、温香软玉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这片暖色衬得愈发孤绝。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意重新漾开,明亮如初。
“生面孔呀,”她开口,语调轻软,却丝毫没有东京服务业那种刻入骨子里的谦恭,反而有种主人招呼误入自家后花园的客人的自然随意,甚至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爽利。“我是林南溪,这里的老板。您随便坐,看哪儿顺眼坐哪儿——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您自在就好。”
然而——
在她目光停顿又移开的那一刹,源稚生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
不是危机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不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极轻极快地拂过了他,穿透衣物,穿透血肉,甚至……穿透了那些他层层包裹起来的、连自己都不愿审视的东西。
不是危机感。而是一种……更微妙、更令人不适的不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极轻、极快,却又无比精准地拂过了他。穿透潮湿的风衣,穿透沾血的白衬衫,穿透紧绷的肌肉,甚至……穿透了那些他层层包裹起来的、连自己都不愿审视的角落。
一种被无声窥探、又被迅速评估的错觉。
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像神经末梢的一次误判,却在他心头留下一丝冰凉的、挥之不去的痕迹。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面无表情地对她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店内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实墙,视野能无死角覆盖整个店堂,又能完美隐于阴影。这是他多年刀口舔血生涯中养成的本能,永远占据最安全的角度,永远掌控全局,永远给自己留好退路。
只是这次,在他拉开那把深色木椅坐下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再次扫向了柜台后。
她已侧过身,正低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着什么,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明净,唇角还噙着一点未散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目光交接,真的只是他过度疲惫产生的错觉。
落座后,在暖黄光晕的包裹下,他才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背,习惯性地以目光梭巡店内,七八桌客人,有低声交谈、西装革履像是刚下班的中年男人;有兴奋拍照、穿着时髦洋装的年轻女孩,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们稚嫩的脸庞;甚至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安静地对酌,老爷爷小心地为老奶奶斟酒,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氛围很奇妙——既有酒馆该有的、暖融融的烟火气,又透着一种与东京高速运转的夜生活格格不入的宁静闲适,像一个被时光特意遗忘,安然存在于繁华缝隙里的桃源。
女侍应生是个名叫小雅的姑娘,轻巧地跪坐在软垫上,奉上手写的宣纸酒单,墨迹清秀雅致。源稚生没心情细看,随口点了壶最寻常的辛口清酒。
小雅微笑退下,木屐在地板上发出轻巧的嗒嗒声。
清酒刚被温好端上,舞台的灯光也恰在此时亮了。不是刺眼的聚光灯,而是柔和的、泛着暖黄光晕的侧光,从舞台上方斜斜洒下,像朦胧的月光透过薄云。
林南溪不知何时已悄然换好了一身舞衣——极正极艳的胭脂红广袖长裙,裙摆与袖口用金线细细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花蕊处还以小米珠点缀,随着她极细微的动作便闪烁出细碎流光。乌发松松绾成髻,斜插一支金丝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当她静静立于舞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时,那份极具攻击性的明艳奇异地沉淀、收敛,转化成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充满张力的美。
古琴声起,铮然一声,如冷玉相击,清越孤高,瞬间压下了店内所有的低语。
她动了。
广袖如流云般扬起——那动作舒展到极致,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不受束缚的生命力,仿佛这方寸舞台根本是她暂借的天地,随时要破开这屋顶,舞向更广阔的山河。完全不同于日本传统舞蹈那种将一切情绪与力量都向内压缩、束缚于方寸间的含蓄与内敛。
侧身,仰首,腰肢后折的弧度惊心动魄,却在即将倾倒的极限利落收回,足尖轻点——
旋身。
一圈,两圈,三圈……绯红如火的裙摆轰然盛放,宛如烈焰中重生的凤凰展开华羽,金线在暖光下划出令人目眩的流光轨迹。
源稚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过很多舞。神社祭典上的神乐舞,严谨古板如千年仪轨,每一步都承载着沉重的历史;京都宴席上的京舞,优雅含蓄到极致,连指尖颤抖的幅度都有定数。那些舞蹈美,却像是被装进琉璃匣中的标本,美得精致,也美得……窒息。
而她的舞,是截然不同的、野蛮生长的生机。
每一次跃起都像要挣脱所有牵绊,仿佛下一刻就要御风而去;每一次落地却又轻灵如飘羽,足尖触地无声,了无痕迹。她的情绪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随着肢体肆意奔流,凝眉时似有千钧重担,展颜时如云开月明。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即使在最疾速、最激烈的旋转中,那双眸子依然清亮灼人,目光扫过全场时,坦荡、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放肆”。
夜叉看呆了,酒杯倾斜,清酒汩汩流出浸湿了裤腿都浑然不觉,一张凶悍的脸此刻呆愣得像樽木雕。
源稚生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握杯的手。
不知从哪个节拍开始,他那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竟在琴声与这陌生的、充满生命力的舞姿中,一点点、不可控制地松弛下来。那些盘踞在脑海深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画面——少年最后涣散茫然的瞳孔,蜘蛛切刀身上的血痕,潮湿巷子里散落的游戏卡带,竟被眼前这团燃烧的、炽烈的绯红暂时逼退,沉入意识混沌的深海。
他只是看着。
近乎贪婪地、专注地看着那道身影在靛蓝色地毯上忘我地舞动,像最炽烈纯净的火焰在最寒冷坚硬的冰面上纵情燃烧。那种纯粹的热烈,有种近乎野蛮的感染力。
琴声在一个极高的颤音后,倏然收止。
余韵却如最上等的丝绸,纤细而坚韧,在木梁间缥缈缭绕,久久不散。
她倏然定格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双手在身前交叠,下颌微收,向四方颔首行礼。姿态如松竹清雅,风骨自现。
掌声迟滞了足足几秒,仿佛观众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梦中惊醒,随即,热烈的掌声才轰然响起,几乎要掀翻这方温暖天地。
她直起身,唇角勾起,笑了。那笑容依旧明亮,却褪去了舞蹈时的极致张力,多了几分松快的暖意。然后她轻盈转身,迈入席间。
客人们显然都很喜欢她,有老人颤巍巍拉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她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有年轻女孩红着脸求合影,她大大方方搂住女孩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有中年男人递上名片说着什么,她接过,仔细看了看,笑着说“一定”。
像一尾锦鲤游进沉寂的池塘,搅动一池春水。
源稚生看着她穿梭在酒桌间,看她明媚的笑意,忽然想,如果是在另一个场合,另一个寻常的夜晚,他不是刚亲手斩下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头颅,身上没有洗不净也散不掉的硝烟与血气,或许……他会起身走过去,只为刚才那支震撼人心的舞,请她喝一杯。
不为别的,就为她跳舞时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光。
但此刻,他只是更深地陷进角落的阴影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然微凉的清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自虐般的清醒。
而她,在如穿花蝴蝶般招呼完最后一桌熟客后,脚步却轻盈地一转,穿过尚未来得及完全平息的掌声余韵,径直朝着他这个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走了过来。
步摇垂下的金丝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暖黄灯光下划过一道道细碎迷离的光痕。她在他的桌边停下,微微倾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面前那只已空的、杯底只剩些许水渍的白瓷酒杯上。
“酒凉了,”她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舞蹈后的微哑,听起来比舞台上更软糯,也更近人情,“秋雨夜寒,喝凉酒,伤胃腑,也败雅兴。”
源稚生抬起眼。
她的目光很静,像两泓无风的秋水。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沉默疲惫的轮廓,与周遭格格不入。那注视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透过皮相,在审视、感知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更本质、更难以伪装的存在。
“没关系。”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林南溪没有接话,只是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随即,她转向柜台方向,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旁的木质桌沿上极轻、极快地叩击了两下——那节奏很特别,带着某种内在的韵律,像是身体里住着乐魂的人,无意识间为脑海中的旋律打着拍子。
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小雅立刻会意,转身从身后的温酒器中取出一只素白瓷壶,步履轻巧地送了过来。壶身是纯粹的天青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莹润如玉,只在光线变换的某个角度,能看见底部釉面上有一圈极淡、极细的冰裂开片纹路,如同冬日湖面将裂未裂时最细微的冰纹,含蓄而隽永。
“试试这个。”她接过壶,手腕稳定地一压、一提,斟酒的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得近乎一种仪式,带着手艺人的笃定与虔敬。酒液从壶口倾泻而出,竟是清亮透彻近乎无色,只在杯中微微荡漾时,泛起一层极淡的、月光般的朦胧光泽。
酒液入杯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又无法忽视的冷香随之逸散——初闻似是雪后深山松针的凛冽清气,细品之下,又隐隐透着月下幽潭水汽的冷冽,与店内氤氲的温软暖香形成奇妙而和谐的对峙。
“叫‘寒山寂’,就当是新客赠礼。”她将杯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唇边漾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与好奇糅杂的探究神色,目光似无意般在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与沉郁上蜻蜓点水般掠过,随即移开,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的随意。
“这壶性子静,质地清,正好能化一化您刚才那壶酒的燥气,也顺一顺这雨夜的郁结。一暖一静,一放一收,阴阳相济,方才算得圆满。”
她说得轻巧自然,落在他耳中,却莫名有了重量。不像店家招揽生意的客套恭维,更像一句……基于某种隐秘洞察后,给出的、笃定而直接的“判词”。
源稚生沉默着,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端起了那只素瓷杯。
指尖触到瓷壁的瞬间,他微微一怔——那杯子竟是温热的。不是烫,也并非只是不凉,而是恰到好处的、仿佛被人用心捂在掌中许久的温热,透过细腻的瓷壁,稳稳地传递到他已经有些冰凉的指尖。
酒入口,初时极淡,只在舌根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甘冽,清冷如雪水。但咽下后,一股温和醇厚、却不带半分燥意的暖流,便从胃腑深处缓缓升腾而起,不燥不烈,只是从容不迫地、坚定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像是冻僵的旅人,在雪夜荒原中忽然走进一间生着泥炉的小屋,有人默默递来一碗刚好入口的温水——不烫,却足够唤醒麻木的知觉。
那股暖意所及之处,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竟真的开始一点点松弛、平复。
“……很特别。”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桌边的她,给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评价。
林南溪的眼睛却因他这句话微微一亮,似乎真的很高兴,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满意,仿佛自己的作品得到了最想要的认可。“您能觉出特别,便好。”
她微微倾身,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个小圈,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轻快:“酒和人一样,脾气秉性,各有机缘。合不合,对不对,往往第一口,心里就有数了。”
说罢,她极自然地又执壶,为他杯中续至七分满,动作流畅如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慢用。这酒后劲来得缓,走得也慢,最忌贪杯求快。您……慢慢品。”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略缓,目光在他握着杯子的、指节发白的手上轻轻一落。
然后,她不再多言,只对他礼貌而疏离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胭脂红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拂过深色木桌的边缘,带起一阵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风——风中残留着一丝冷梅幽香,与某种更温暖的、仿佛阳光晒过古籍书页的奇特气息。
源稚生看着她走回柜台,在暖黄光影中重新拿起线装账册,微微低头,执笔记录。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却充满机锋的交谈、那杯特意温热过的酒、那句藏着不着痕迹的关切与提醒的话语,都只是“琉璃”店主再寻常不过的待客之道,不值一提。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暖黄的灯光,悠远的琴声,空气中浮动的暖香,还有手中这杯名叫“寒山寂”的酒……这一切共同编织成一个精致、温暖、隔绝所有风雨的幻境。而他,一个刚从血泊中走出来的、满身血腥的人,竟然坐在这里,被一个美丽得惊人、神秘得可疑的陌生女子,用一杯名字清冷、实则温润的酒,悄然无声地……安抚了。
荒谬。
却……真实得可怕。指尖残留的瓷器温热是真的,喉间回荡的甘冽暖意是真的,甚至她转身时发梢掠过的微香,也是真的。
他再次端起杯子,将里面温凉的酒液一饮而尽。那股沉静的暖意似乎更深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那些纠缠不休、尖叫嘶吼的阴暗画面,似乎又被推远了一些,变得模糊而低沉。
角落那边,夜叉和乌鸦正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时不时警惕又困惑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一眼。源稚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将手中已然空了的素瓷杯,轻轻、稳稳地放回光滑的木桌面上。
瓷杯底座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的一声脆响。
不是梦。
正因不是梦,反而让他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警惕地、细微地,又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起眼,目光再次越过温暖的空气,投向柜台后。
她恰好就在此时抬起头,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那道深沉审视的视线。四目在暖黄的光晕与缭绕的微香中,毫无预兆地相接。
她似乎也怔了一瞬,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开,漾成一片真切而明亮的笑意。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笑容坦荡得毫无阴霾,却又莫名带着一丝了然地安抚。
源稚生在那瞬间,清晰地感觉到,脊背窜过一丝极轻、却凉意刺骨的战栗——
像是最柔软的羽毛,无意间,却精准无比地拂过了他灵魂深处,那道最隐秘的伤疤。
那一晚,源稚生喝了三壶“寒山寂”。奇怪的是,明明酒意渐渐上来,心头的重负却一点点减轻了。那些血腥的画面、少年最后喊“妈妈”的声音、蜘蛛切刀身上的倒影……都在暖酒与乐声中渐渐淡去,沉入意识深处。
他看着她跳了第二支舞——《踏歌》,欢快活泼,甚至拉着两个女客人一起跳,三个女人手拉手旋转,笑声清脆如铃;第三支舞是某位熟客点的《贵妃醉酒》,她换了一身鹅黄舞衣,妩媚慵懒,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醉步蹒跚,却又步步生莲。
每次舞毕,她都会在店内转一圈,和客人说几句话。每次经过他这桌时,都会看他一眼,有时眨眨眼,像是分享什么小秘密;有时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喝”。
但他确实还在。一直坐到打烊前,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店里只剩下寥寥几桌。夜叉和乌鸦早就坐不住了,但又不敢催他,只能陪着干等——这在他们跟随少主的这些年里,是头一遭。
夜深,最后一位熟客也被小雅恭送出门,风铃响过,店内骤然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黄灯光静静流淌。林南溪换回了那身浅灰针织衫与黑色长裤,木簪绾发,碎发垂肩,洗尽铅华,别有一种居家的慵懒清爽。
她走到源稚生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要打烊了。”声音比舞台上低沉柔软,像对朋友说话。
源稚生这才意识到时间。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已过十一点。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真的有点醉了,这酒后劲果然不小。
“小心。”她伸手虚扶了一下,手指在距离他手臂一寸处停住,并没有真正碰到他,“这酒后劲大,我让人送您回去吧?”语气自然,像是朋友间的关心。
“不用。”他稳住身形,皇之血统带来的强健体魄让他很快恢复平衡,“我自己可以。”
她没坚持,只是送他到门口。夜风吹来,带着秋雨的湿冷,他清醒了些。回头看了眼店内——暖黄的光,空了的舞台,空气中还残留着酒香与她的气息。
“下次再来啊,”她靠在门框上,暖黄的光从背后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像是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我给你留更好的酒。”
源稚生点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颔首示意。风铃响动,他推门而出,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那片温暖的光。
他站在秋夜的冷雨里,许久未动。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滑下,冰凉。
“少主?”夜叉撑开黑伞,罩在他头顶。
源稚生没动,只是抬眼望着“琉璃”的招牌。暖黄的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像是永不熄灭的星辰。
“……查。”他坐进车里,闭眼靠上椅背,声音低沉,“查那家店,查她。别惊动。”
“是。”乌鸦立刻应声,拿出平板开始记录,“需要详细到什么程度?”
源稚生沉默。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水痕,像极了某种神秘的符文,又像命运织就的网。他眼前又浮现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眼底却有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那样的人,那样的一家店,出现在东京最繁华却也最复杂的赤坂,安然无恙地开着,客似云来……这不合理。
“查她是怎么在东京活下来的。”他最终说,睁开眼,瞳孔在昏暗车厢里闪过一丝淡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开这样一家店,要么背景深不可测,要么……”他顿了顿,“活不久。”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琉璃的暖光在整条街的冷色调里,固执地亮着,像一颗温存的、不会熄灭的星,也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车缓缓驶离巷口。源稚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而就在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口的同时。
琉璃店内,最后一盏主灯已熄,只留柜台一盏小灯,晕开一小团暖光。
林南溪哼着一支模糊的江南小调,正独自收拾残局。她走到窗边那盆有些蔫头耷脑的兰草旁,随手将手中客人留下的半杯残酒——那杯源稚生点的、早已冰凉的辛口清酒——轻轻倾倒入兰草盆中。
深褐色的酒液缓缓渗入土壤。
下一秒,那盆兰草最顶端一片原本微微卷边、色泽暗淡的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叶尖低垂的弧度变得挺翘,叶色也在昏暗光线下,恢复了几分莹润的翠意。
她瞥了一眼那盆兰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哼着的小调,在某个音节上,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像是完成了某个小小的、有趣的实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一夜,他回到蛇岐八家那座空旷冰冷的宅邸,没有服用助眠药物,却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血腥,只有暖黄的灯光,温热的酒,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像是某种短暂却真实的救赎。
——也是某种危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