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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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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时四十三分,东京港区,源氏重工地下车库。
雨水顺着车库入口的斜坡蜿蜒而下,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光泽。黑色丰田世纪缓缓驶入专属车位,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粘稠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碾碎。
车内弥漫着血腥与铁锈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源稚生解开沾血的白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在刚才的缠斗中崩飞了,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浅红的擦痕。血已经凝固了,像一笔朱砂笔落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仰头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那是“王权”言灵过度使用后的神经震颤,如同高压电线在暴雨中嗡鸣。
副驾驶的乌鸦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喉结滚动:“……那小子最后喊的是‘妈妈’。刚满十七。”
驾驶座的夜叉猛打方向盘,轿车在湿滑路面划出刺耳弧线,车轮与地面摩擦出焦糊味。“十七岁就敢啃食亲姐,血统失控到那个地步,不杀等着他屠了整个街区?老子数了,隔壁公寓楼里至少住着三十户人!”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刮开车窗上逐渐密集的秋雨,留下一道道短暂清澈又迅速被雨水模糊的痕迹。
源稚生闭着眼,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松开紧握的右手——掌心四道深可见骨的指甲印,是他刚才在任务中无意识掐出来的。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少年的。
又一条命。
这个念头像生锈的刀片,在他脑海里反复刮擦。十七岁,本该在便利店打工、和同学讨论新发售的游戏、暗恋隔壁班女生的年纪。照片上那个穿着高校制服的少年,在班级合影里笑得腼腆。可三个月前,因为无法控制的龙族血统在某个月圆之夜觉醒,他咬断了亲生姐姐的喉咙,然后躲在姐姐的公寓里,靠着冰箱里的食物和……剩下的部分,活了整整七十二天。
直到邻居闻到异味报警。
源稚生记得破门而入时的景象:客厅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散落着游戏光碟和吃了一半的杯面;卧室里……他握刀的手紧了紧,仿佛还能感觉到刀锋切开颈椎时那细微的滞涩感。
“王权”的余威还在神经末梢震颤,像高压电击后的麻木,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一丝淡金一闪而逝——那是皇之血统尚未完全平息的证明。车窗外的东京夜景流淌而过,六本木的巨型广告牌上,当红偶像笑得无忧无虑,牙齿白得刺眼;银座的奢侈品店橱窗里,钻石在灯光下反射冰冷的光,像极了蜘蛛切刀锋上的寒芒;赤坂的高级料亭门口,穿和服的女将正躬身送客,姿态优雅如古典画。
这个世界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普通人眼中的繁华盛世,霓虹璀璨,歌舞升平;一半是他所在的血色地狱,暗巷深处有獠牙生长,月光下潜伏着失控的野兽。
而他,是行走在分界线上的人。用刀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代价是双手永远洗不净的血腥。
“有烟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乌鸦递过烟盒,是七星牌的淡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昏暗车厢里跳动,映亮源稚生半边侧脸——眉骨上方有一道新添的浅疤,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像是不肯愈合的烙印。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车窗上自己疲惫的倒影。那倒影里的男人穿着沾血的白衬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太多他亲手送走的亡魂。
“去喝一杯。”他弹掉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便利店买水”。
乌鸦愣了两秒,随即咧嘴,那张凶悍的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笑容:“赤坂!新开那家中国酒馆,听说——”
“——老板是个中国美人。”夜叉抢话,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屏幕在昏暗车厢里发出冷白的光,“上周陪客户路过时偷拍的。据说笑起来能让整个屋子都亮堂!跳舞更是一绝,好几个老主顾说,看过她跳一次,三天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那影子!”
照片模糊,拍摄角度偷摸,只能看见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背影,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正俯身在一张矮几上插花。光线从她肩头滑落,在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她的手指修长,捏着一枝红梅,正往青瓷瓶里插,姿态随意又专注。
源稚生扫了一眼,没有评价。美人?蛇岐八家掌控东京过半风俗产业,他见过太多“美人”了。银座的妈妈桑美得雍容华贵,盘发一丝不苟,和服腰带系成精致的太鼓结,可骨子里是利益计算的精明,笑容的弧度都经过精确测量;六本木的女公关美得娇媚可人,睫毛刷得根根分明,撒娇时尾音上扬,眼里却写满对金钱的渴望,像饿久了的猫盯着鱼;某些家族豢养的“武器”更美,美得像淬毒的刀,一碰就死,她们的眼神往往空洞,因为灵魂早被训练磨灭了。
美,在这个世界是最廉价的装饰品,也是最昂贵的毒药。他早已学会不为此动摇。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他刚斩下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头颅。收刀时,他看见蜘蛛切刀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冰冷、空洞,瞳孔深处沉淀着太多死亡,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刀身上的血珠缓缓滑落,在寒铁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像泪痕。
他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累到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麻木。一种深及骨髓的、对这一切重复杀戮的麻木。
“带路。”他说。
轿车驶出车库,重新汇入东京夜间的车流。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划出纵横交错的水痕,像某种神秘的符文,又像命运织就的网。源稚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还叫“稚生”的小男孩,曾以为长大后的世界会是更明亮的样子。
真是天真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