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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桂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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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市风波后,桂香斋的铺门半掩着。
往日里这个时辰,该有街坊邻居来买糕。
今日都没有。
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是匆匆低头疾走,眼睛不敢往铺子方向瞟。
苏甜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抹布,已经把台面擦了七遍。
每擦一遍,那原木的纹理就更清晰一分,清晰得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裂纹。
后厨传来蒸笼掀开的噗嗤声,白蒙蒙的水汽涌出来,带着桂花和米糕的甜香。
萧璟月端着一笼新糕走出来,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在黄昏的光里冒着热气。
“没人来。”她把蒸笼放在台面上。
“也好,清静。”
苏甜抬头看她。
萧璟月换了身素色布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去哪儿?”萧璟月拿起一块糕,掰开,分了一半递给她。
“天大地大,但哪儿都有赵元启这样的人,哪儿都有想拿我们换前程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甜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十年复仇路,好不容易有个窝,又被掀了。
“那就在这儿。”苏甜接过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他们不来,我们自己做自己吃。”
萧璟月笑了,眼睛弯起来:“好。吃不完的喂河里的鱼,鱼吃了还能长肥,明年开春捞上来炖汤。”
这话说得孩子气,苏甜也笑了。
两人就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一笼糕。
吃到一半,萧璟月忽然放下糕点,按住太阳穴。
“又疼了?”苏甜紧张地问。
“嗯。”萧璟月闭着眼,眉头微皱。
从苗疆来信那日起,她就时不时头疼。
起初只是微微的涨,像要想起什么又卡住了。
后来变成刺痛,尤其在夜里,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甜知道,那是记忆在冲撞那扇紧闭的门。
像被关久了的孩子,拼命拍打着要出来。
她起身走到萧璟月身后,帮她揉太阳穴。
她低声问:“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萧璟月沉默片刻:“一些碎片。宫宴的烛火,御阶的高度,皇兄看我的眼神…还有,赵颉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顿了顿:“但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那就别想了。”苏甜声音发紧,“想不起来也好。”
“可我想。”萧璟月睁开眼,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
“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
她转头看苏甜:“你知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苏甜手一顿。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姐姐忘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萧璟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握住苏甜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
“你不说,我就不问。等它自己回来。”
这话说得温柔,苏甜眼眶却红了。
她弯腰,从背后抱住萧璟月,把脸埋在她肩窝:
“不管你想起来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萧璟月,也是苏月娘。你会做桂花糕,会背我走山路,会为我跟全世界对着干…这些,都是真的。”
萧璟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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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清辞来了。
他是从后院的矮墙翻进来的,落地时差点踩到正在晒太阳的野猫。
猫尖叫一声窜走,他也惊出一身冷汗。
“殿下,”他快步走进铺子,压低声音,“镇上有眼线,街口那两个卖糖人的,还有桥头补鞋的老头,都是衙门的人。”
萧璟月正在包剩下的糕点,闻言头也不抬:“几个?”
“至少六个。赵元启虽然走了,但留了人盯着。他放话,说…说殿下要是敢离镇,就以畏罪潜逃论处,格杀勿论。”林清辞擦汗说着。
苏甜心头一紧:“那我们要在这儿困到什么时候?”
“困到陛下那边有旨意。”林清辞从怀里掏出封信。
“京城的消息。陛下…确实病了,但不是重病,是气病的。
赵元启上了折子,说殿下在江南结党营私、干预商事,还涉嫌毒杀行会会长…”
他顿了顿:“陛下震怒,但还没下旨。我父亲在京中的故友说,陛下在等…等殿下主动回京请罪。”
萧璟月笑了,笑容很冷:“请罪?我何罪之有?”
她把包好的糕点放进竹篮,动作不紧不慢:
“毒杀郑裕的是赵元启和刘一手,嫁祸的是他们,现在倒打一耙的也是他们。
皇兄若是信这些,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林清辞急了:“可殿下不回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逆!”
“那就谋逆。”萧璟月抬眼看他,“反正赵颉当年,也是这么诬陷我母后的。”
这话说得决绝,林清辞噎住了。
苏甜看着萧璟月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宫宴那夜,她跪在御前说“臣妹不愿嫁”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孤注一掷,宁折不弯。
“林公子,”她轻声开口,“有没有第三条路?”
林清辞看向她。
苏甜咬了咬嘴唇:“比如…我们去北境?”
两人都愣住了。
“楚凌云的信,”苏甜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封一直没拆的信,“他说‘北境可藏身’。虽然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但至少…是个去处。”
萧璟月盯着那封信,没接。
“楚凌云是镇国公世子,镇守北境。”林清辞皱眉,“他父亲当年可能真收过北戎的贿赂,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北境二十万边军都在楚家手里,陛下就算想动殿下,也得掂量掂量楚家的分量。”
他顿了顿:“而且楚凌云对殿下…似乎确有几分真心。”
“真心?”萧璟月嗤笑,“他看中的,是我长公主的身份,是我手里可能有的东西。就像赵元启,就像郑裕,就像…”
她忽然停住,按住太阳穴,脸色发白。
“殿下!”苏甜扶住她。
萧璟月摆摆手,深吸几口气才缓过来:“没事。就是…忽然想起点什么。”
她看向那封信:“楚凌云在京城时,确实帮过我几次。有次赵颉的人想在我茶里下毒,是他提醒的。还有次我出城遇袭,也是他的人暗中解围。”
这些记忆碎片般涌上来,清晰又陌生。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萧璟月缓缓说:“但他也要我嫁他。他要的不是我,是长公主这个身份,是皇室和楚家的联姻。”
林清辞沉默片刻,忽然说:“殿下,恕我直言,您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这话问得残忍,但真实。
回京是死局,留江南是困局,去北境…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萧璟月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了很久。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遒劲:
“江南已无路,北境可藏身。若信我,三日后亥时,清河渡口见。只你二人。”
落款处,画了匹简笔的马,镇国公府的标记。
萧璟月把信递给苏甜。
苏甜看完,心头乱成一团。
信上没说带多少人,没说怎么安排,没说去了北境怎么活…
像个陷阱。
但又像,唯一的生路。
“殿下,”她听见自己问,“你信他吗?”
萧璟月没回答,反而问:“你信我吗?”
苏甜毫不犹豫:“信。”
“那就够了。”萧璟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我信你,你信我。至于楚凌云…赌一把。”
她说得轻巧,但苏甜看见她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大概是…不甘吧。
不甘心又一次要逃,不甘心又要依赖别人,不甘心这十年,兜兜转转,还是走不出这个局。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门板哐当响。
天色彻底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坠到地上。
“要下雨了。”林清辞起身,“我得走了。殿下若决定走,我安排车马。”
萧璟月摇头:“不用。你的人一动,赵元启的眼线就会察觉。我们自己走。”
林清辞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拱手:“那…珍重。”
他转身翻墙离开,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铺子里又只剩两人。
萧璟月走到门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忽然说:
“这场雨要是能下大点就好了。”
苏甜一愣:“为什么?”
“下大了,那些眼线就会躲雨,盯得不那么紧。”萧璟月回头看她,笑了,“我们也好趁雨走。”
苏甜看着她被暮色模糊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说:那就下大点。
下得越大越好,下到那些人睁不开眼,下到她们能平安离开。
这念头太强烈,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萧璟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怎么了?”
“没事。”苏甜摇头,声音发干。
“不怕。”萧璟月把她搂进怀里,“有我呢。”
话音刚落,窗外一声炸雷。
轰隆——
震得窗棂都在抖。
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开始还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线,连成片,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雨里,传来街口那几个眼线的惊呼声,还有匆忙躲雨的脚步声。
真下大了,大得离谱。
苏甜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不是寻常的秋雨,这雨里…有桂花。
成千上万的金黄花瓣混在雨里,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河里。
整条街,整座镇,都笼罩在一场金黄色的雨里。
香得呛人。
萧璟月也愣住了,她走到门边,伸手接了一把雨。
掌心很快积了水,水上漂着几片桂花花瓣,湿漉漉的,还带着香气。
“这…”她转头看苏甜,“你刚才…说什么了?”
苏甜嘴唇哆嗦:“我什么都没说。”
“但你想了。”萧璟月盯着她,“你想让雨下大,对吧?”
苏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想了。
想得很用力。
然后雨就下了,还带着桂花。
萧璟月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声音很轻:
“苏甜,看着我。你实话告诉我,你这种…能力,到底是什么?”
苏甜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潭,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她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有时候,想什么,就成什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宫宴那天。”苏甜哭出声,“赵丞相摔跤那次,我就在心里想,他要是摔一跤就好了…然后他就摔了。”
宫宴,赵颉摔跤,是萧璟月第一次注意到苏甜…
原来那不是巧合。
“还有呢?”她声音发紧。
“赵颉门生内斗那次,我想他们要是自己打起来就好了…山崩那次,我想证据要是都埋了就好了…刚才…刚才我想雨下大点…”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萧璟月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抱得很用力。
“别怕。”她声音也在抖,“别怕,有我呢。”
她重复这句话,像在念咒。
窗外,桂花雨还在下。
下得铺天盖地,下得惊心动魄。
下得整个清河镇的人都在惊呼,都在议论这场百年不遇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