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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言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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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客栈的没几日,苏甜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微微发热,像春日午后晒久了太阳的那种闷。
她以为是伤口发炎,或是连日奔波累着了,没太在意。
萧璟月却警觉,当晚宿在路边破庙时,硬是逼她喝了三碗姜汤,又用凉水浸了帕子敷额头。
“你脸色不对。”萧璟月跪坐在草席旁,手背贴着她额头,眉头皱成川字。
“好似比昨晚又烫了。”
苏甜睁开眼,看见破庙漏顶的缝隙里透出几粒星子,冷清清地挂着。
她扯了扯嘴角:“可能是…话说多了。”
“什么话?”萧璟月警觉。
“客栈里,跟楚凌云说的那些。”苏甜声音有些哑,“我说‘蜀道容易山崩’,然后山就开始响…之后就这样了。”
萧璟月手一顿。
每说中一次,就虚弱一分?
“以后别用了。”萧璟月声音发紧,把凉帕子翻了个面,“那种能力…伤身。”
苏甜苦笑:“控制不住。好像不是我能控制的,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有用,怎么才会没用。”
就像现代时,她总爱说“这个方案肯定要返工”,然后第二天真就返工了。
同事说她乌鸦嘴,她只当是巧合。
可现在,巧合得有点瘆人。
萧璟月听她说着,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我们要改道,不去蜀中城了。”
“去哪儿?”
“苗疆。我母后宫里曾有个苗疆来的嬷嬷,小时候给我讲过不少苗疆的事。
她说那里巫医懂些…寻常大夫不懂的东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也许有人知道,你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苏甜看着她被篝火映亮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淡了些。
至少,这个人没把她当怪物。
“殿下不怕吗?”她轻声问,“万一我真是…”
“是什么?”萧璟月打断她,“是妖怪?是精怪?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俯身凑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苏甜。这就够了。”
苏甜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萧璟月用手指按住嘴唇。
“睡吧。”萧璟月直起身,重新把帕子浸凉。
“明天还要赶路。苗疆路更不好走,你得养足精神。”
苏甜闭上眼,感觉到萧璟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像母亲哄孩子睡觉。
原来有人陪着,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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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的路,比蜀道还难走。
不是陡,是…邪乎。
林子密得阳光都漏不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背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萧璟月扯了块布巾,浸了随身带的药水,让苏甜捂住口鼻:“这香气有问题,是瘴气。”
苏甜听话照做,但发烧让她浑身乏力,走几步就喘。
萧璟月干脆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苏甜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别说话。”萧璟月喘着气,“节省体力。”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个山谷,谷底有条溪流,溪边散落着几座吊脚楼。
楼是竹木搭建的,悬空而建,楼下养着鸡鸭,楼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布料。
是个苗寨。
萧璟月放下苏甜,两人站在树林边缘观察。
寨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妇人在溪边洗衣,孩童在空地上追打嬉戏。
“我去探探路,你在这儿等我,别出来。”萧璟月说。
她刚要走,苏甜拉住她:“一起。”
“你…”
“我在这儿更危险。”苏甜看着她的眼睛,“万一有野兽,或者…别的什么。”
萧璟月犹豫片刻,点头:“跟紧我。”
两人走进寨子。
洗衣的妇人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她们。
孩童也躲到大人身后,只露出眼睛偷瞄。
萧璟月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我们是过路的,妹妹病了,想找位大夫看看。”
她说的是官话,但带了点蜀中口音。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站起身,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们…汉人?”
“是。”萧璟月点头。
“我们从蜀中来,想去南边探亲。
妹妹路上染了风寒,实在走不动了,想借宿一晚,求点药。”
她说得诚恳,那年长妇人打量她片刻,又看看靠在萧璟月身上、脸色潮红的苏甜,终于点头。
“跟我来。”
她把两人带到寨子最里边一座吊脚楼。
楼比别的都大,门口挂着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叮当作响。
“阿嬷,”妇人朝屋里喊,“有客。”
门帘掀开,走出个老婆婆。
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用五彩丝线编成辫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她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苏甜脸上,看了很久。
“进来。”她转身进屋。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四面墙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风干的蛇、泡着蝎子的酒坛、串在一起的兽骨,还有各种晒干的草药,气味混杂,熏得人头晕。
萧璟月扶着苏甜在竹凳上坐下,老婆婆走过来,伸手探苏甜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不是风寒。”她笃定地说。
“那是什么?”萧璟月紧张地问。
老婆婆没回答,反而问:“她最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萧璟月心头一跳:“阿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婆婆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在苏甜头顶晃了晃。
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奇怪的是,铜钱晃到某个角度时,忽然齐齐立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
老婆婆眼神一凛:“果然。”
“什么果然?”苏甜忍不住问。
“言灵。”老婆婆吐出两个字,“你说的话,会成真,对吧?”
苏甜和萧璟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婆婆也不追问,放下铜钱,走到墙角的药柜前,开始抓药:
“这种能力,我们苗疆叫‘口含天宪’。
不是什么妖术,是…天赋,但用多了,会反噬。”
她把抓好的药包起来:“你现在发烧,就是反噬的开始。再这样下去,烧会越来越重,最后…”
“最后怎样?”萧璟月急声问。
老婆婆看她一眼:“最后脑子烧坏,变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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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后背冒出冷汗。
变成傻子…
“有办法治吗?”萧璟月抓住老婆婆的手臂,声音发颤,“阿嬷,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老婆婆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办法有,但你们付不起代价。”
“什么代价?”萧璟月毫不犹豫,“您说,只要我付得起,一定给。”
老婆婆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古怪:“我要你的记忆。”
“什么?”
“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老婆婆说,“用那段记忆,换她平安。愿意吗?”
萧璟月愣住。
苏甜猛地站起来:“不行!”
她拉萧璟月的手:“殿下,我们走,不治了…”
“你坐下。”萧璟月把她按回凳子,转身看着老婆婆,“怎么换?”
苏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行!记忆怎么能…”
“能。”萧璟月打断她。
她脸上流露出明显安慰人的笑容:“我记忆够多,少一段没什么。”
她看向老婆婆:“怎么换?”
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把这个铃铛,系在你最珍视的东西上。想着你要换掉的那段记忆,摇三下铃。”
她把铜铃递给萧璟月:“铃响之后,那段记忆会从你脑子里消失,转到铜铃里。铜铃我收走,她的反噬就会停止。”
萧璟月接过铜铃,握在掌心。
铜铃冰凉,沉甸甸的。
苏甜声音哽咽:“殿下,不要…我们去找别的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萧璟月没理她,只是问老婆婆:“任何记忆都可以?”
“要最重要的。”老婆婆强调,“越重要,效果越好。”
萧璟月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吊脚楼,苏甜想跟出去,被老婆婆拦住:“让她自己选。”
苏甜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萧璟月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
良久,萧璟月从颈间解下先皇后留下的那块玉牌,她把铜铃系在玉牌的丝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