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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诬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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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还是墨一般的黑。
苏甜被春桃从被窝里挖出来,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任她摆布。
等穿上那身浅碧色宫装、梳好垂鬟髻,铜镜里的人才勉强有了点精神。
“小姐今日真好看。”春桃往她发间插了一支珍珠步摇,眼眶却红了。
春桃原本还想笑着说,可悲伤又难以压制。
那张脸,笑的比哭还要难看上几分,她嘴巴动了几下,明显是想压制情绪。
可绕是她再怎么努力,说出来的话,也还是带着颤音。
她的眼眶最终还是盛满了泪花。
她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甜拍拍她的手,努力让语气轻松:“又不是上刑场,你家小姐我就是去看场热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来的,你放心。”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璟月推门进来,一身正式朝服,玄色绣金凤,头戴九翚四凤冠,腰间玉带嵌着十二颗东珠。
庄重得像是要去登基,而非受审。
苏甜看得愣住。
这身打扮把萧璟月身上那股温婉气质压得一丝不剩,只剩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殿下…”
“走吧。”萧璟月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脸色太白,春桃,拿胭脂来。”
春桃慌忙翻出胭脂盒,萧璟月却已走到妆台前,亲自用指尖沾了一点嫣红,点在苏甜唇上。
“这样好些。”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捻了捻,“记住,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跟着我,看着我。”
苏甜点头,唇上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哎呀呀,是心动啊,糟糕来不及躲避~
谁知道啊,长公主那一下真的好撩啊!!
虽然,在这艰难的时刻,她不应该春心荡漾,但那怎么不算是接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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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门时,天色开始泛青。
公主府门前停着两顶轿子,秋月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都准备好了?”萧璟月问。
秋月点头,将木匣递给苏甜:“小姐拿着这个。”
苏甜接过,沉甸甸的。
“里面是陈平昨日给的证据,还有殿下这些年收集的账目。”秋月压低声音,“若有不测,小姐知道该怎么做。”
苏甜心头一紧,抱紧木匣。
萧璟月却笑了,伸手扶正她发间的步摇:“别这么紧张。今日我们是去讨债,不是去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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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太极殿前停下时,天已大亮。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鸦雀无声。
正中留出一条道,直通殿门。
道的尽头,赵丞相已经站在那里,穿着紫色一品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门生。
见到萧璟月下轿,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立刻高声:“长公主萧璟月,涉嫌勾结江湖势力、私蓄暗卫、图谋不轨,奉旨上殿对质。”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檐角几只寒鸦。
苏甜跟在萧璟月身后半步,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抱紧怀里的木匣,指甲陷进紫檀木的雕花里。
萧璟月却像没听见那声唱喏,脚步稳得像是去赴宴。
她一步步走过那道长长的石阶,裙摆拂过地面。
走到殿门前,赵丞相终于抬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萧璟月颔首:“丞相也是。听说昨日府上请了太医,本宫还担心丞相贵体欠安,今日来不了呢。”
赵丞相脸色一沉:“劳殿下挂心,老夫还死不了。”
“那就好。”萧璟月微笑,“毕竟今日这场戏,缺了丞相,就不好看了。”
她不再理会他,径直迈入殿门。
苏甜跟进去,太极殿正殿,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九根蟠龙金柱高耸入顶,御座高高在上,皇帝萧璟辰端坐其中,面色沉肃。
两侧百官列班,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对质,分明是三堂会审。
萧璟月在御阶前三丈处停步,屈膝行礼:“臣妹参见皇兄。”
苏甜跟着跪下行礼,手心里的汗把木匣都浸湿了。
“平身。”皇帝抬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璟月,今日召你前来,是因赵丞相参你数条大罪。朕身为天子,当秉公处置,你可有话说?”
萧璟月直起身:“臣妹无话可说。因为丞相所参,皆为诬陷。”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
赵丞相冷笑一声,出列跪倒:“陛下,老臣若无实据,岂敢妄言!人证已在殿外候旨,请陛下传召!”
皇帝沉默片刻:“传。”
太监高亢的唱喏声一层层传出去。
片刻后,两个狱卒架着一个人走进来。
是陈平。
他换了身干净囚服,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被按着跪倒在地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甜心头一沉。
“陈平。”赵丞相走到他面前,俯身,“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你说是谁指使你暗中培植势力,结交江湖人士?”
陈平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像是没听见。
赵丞相皱眉,朝旁使了个眼色。
一个侍卫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
片刻后,陈平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神变得更加空洞。
“是…”他声音嘶哑,“是长公主…萧璟月。”
满殿哗然。
“你胡说!”苏甜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甜脸一白,但没退缩,反而上前一步:“陛下明鉴,此人明显神志不清,所言岂能作数!”
“放肆!”赵丞相厉喝,“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插嘴!”
萧璟月侧身,将苏甜护在身后:“她是我的人,自然有资格说话。倒是丞相,给证人喂药,使其神志昏聩,这又是什么规矩?”
她转身面向皇帝:“皇兄,此人面色青白,瞳孔涣散,分明是中了迷魂药物。如此得来的证词,如何能信?”
皇帝皱眉:“赵丞相,可有此事?”
赵丞相拱手:“陛下,此人身负武功,为防他暴起伤人,臣不得不以药物制之。但药效只是让他口吐真言,绝非迷魂!”
“口吐真言?”萧璟月轻笑,“那好,本宫也有一问。”
她走到陈平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陈平,你既说本宫指使你培植势力,那本宫问你,本宫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何地?说了什么?”
陈平眼神空洞,嘴唇哆嗦:“十…十年前…江宁…私宅…”
“错。”萧璟月站起身,声音清亮。
“本宫第一次见你,是三年前,京城西市茶馆。
当时你化名陈三,自称江南盐商,想通过本宫的门路结交赵丞相。”
她转身看向赵丞相:“丞相大人,这件事,你应当清楚吧?毕竟后来,陈三真成了你的门生。”
赵丞相脸色微变:“殿下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查查账目便知。”萧璟月从苏甜怀中取过木匣,打开,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陈平三年来为丞相打理盐务的账目副本。上面清楚记载,每年都有三成盐税,流入丞相私库。”
她将账册递给太监,太监呈上御案。
“而这,”萧璟月又取出一沓信函,“是陈平私藏的,丞相与北戎往来的密信。私贩盐铁,通敌叛国。丞相,这又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话落地,如惊雷炸响。
赵丞相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些信函,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伪造!”他嘶声道,“陛下,这定是伪造,臣对大晟忠心耿耿,怎会通敌!”
“是不是伪造,验过便知。”萧璟月语气平静,“这些信函用的纸张,是北戎王室特供的雪浪笺。墨里掺了北戎特有的金砂,阳光下会泛金光。而每封信的印章右下角,都有北戎王庭的暗记——一朵三瓣雪莲。”
她拿起一封信,走到殿门处,对着阳光举起。
阳光穿透纸背,果然映出点点金光。
印章右下角,隐约可见一朵极小的莲花纹样。
满殿死寂。
连皇帝都从御座上站起身,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赵颉,你有什么话说?”他声音沙哑。
赵丞相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陛下明鉴,这定是有人陷害,臣…臣愿以死明志!”
“丞相不必急着死。”萧璟月走回殿中,将信函放回木匣,“因为这些,还不是全部。”
她转身,面向文武百官,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十年前,江宁盐场场主林守义被诬勾结海盗,满门抄斩。是赵颉所为,只为吞并盐场。”
“七年前,黄河赈灾银五十万两,到灾民手中不足十万。是赵颉指使门生层层克扣。”
“五年前,边关军饷被截,导致朔方军哗变。是赵颉与北戎勾结,意图削弱大晟边防。”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案人员、证据所在…如数家珍。
每说一件,赵丞相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身后的门生,已经开始有人腿软跪地,有人悄悄往后缩。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
等萧璟月说完,殿内已落针可闻。
“赵颉。”皇帝缓缓开口,“这些…你可认?”
赵丞相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却不见绝望,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他哑声说:“陛下,长公主殿下所言,或许不假。但老臣今日要参的,并非这些。”
他撑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
“老臣要参的,是先皇后私通外臣,意图谋反!而长公主萧璟月,为掩盖母后罪行,十年间不惜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明黄绢帛在殿中展开。
上面是女子的笔迹,秀丽温婉,却字字惊心:
“罪妾姜氏,私会北戎使臣,泄露边防机密…愿以死谢罪。”
落款处,盖着先皇后的凤印。
以及一个鲜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