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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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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看见萧璟月的背影晃了一下,但被很快稳住。
“殿下还要狡辩吗?”赵丞相举着绢帛,步步紧逼。
“此乃先皇后亲笔认罪书,十年前由她亲手写下,交予先帝。
先帝念及旧情,未将此事公之于众,只赐白绫留其全尸。
而殿下,为替母后翻案,不惜伪造证据,诬陷老臣。”
他转向皇帝,跪地叩首:“陛下,老臣今日拼死揭发此事,并非为自保,而是不忍先帝蒙羞,不忍大晟皇室清誉受损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那卷绢帛,又看向萧璟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璟月站在那里,朝服上的金凤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光芒。
她盯着那卷绢帛,眉头紧皱。
苏甜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上前一步,想扶住萧璟月,却被她轻轻推开。
“皇兄,”萧璟月开口,“这绢帛…能给臣妹看看吗?”
皇帝闭了闭眼,点头。
太监将绢帛取来,递到萧璟月手中。
她接过,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抖。
她展开绢帛,一字字看过去。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看着她从最初的颤抖,到渐渐平静,到最后…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冷笑道:“你说这是母后亲笔?”
“千真万确!”
“那好。”萧璟月将绢帛举高,“诸位可看清楚了,这绢帛上的字迹,确实与母后笔迹有八九分相似。但…”
她停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但母后写字,有个习惯。她幼时练字伤过右手腕,所以写‘捺’时,总会不自觉地往回收一点,形成一个小钩。”
她走到御阶旁的书案前,那里备着笔墨,供皇帝随时批阅奏章。
她执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天”字。
最后一笔的捺,果然带着一个细微的小钩。
“而这份认罪书,”她指向绢帛上的“罪”字,“捺笔平直,毫无回收。还有这里、这里…一共七处捺笔,没有一处符合母后的习惯。”
赵丞相脸色一变:“这…这或许是先皇后心绪慌乱,笔迹有变…”
“那这个呢?”萧璟月打断他,指尖点向落款处的鲜红手印。
“母后左手小指,有一道旧疤,是当年为父皇试药时烫伤的。所以她的指印,小指总会缺一小块。”
她抬眼看向皇帝:“皇兄应当记得。”
皇帝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夺过绢帛细看。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赵丞相:
“赵颉…这手印,是完整的。”
五个手指,轮廓清晰,没有任何残缺。
赵丞相额头渗出冷汗:“陛下,这…这或许是先皇后用了印泥,遮盖了…”
“印泥?”萧璟月笑了,笑容里带着悲凉。
“丞相怕是忘了,母后最厌印泥的臭味,她按手印,从来只用朱砂混蜂蜜。”
她转身,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
里面是半盒暗红色的膏体,散发着极淡的桂花甜香。
“这是母后当年用的朱砂膏。”萧璟月声音轻了下来,“她总说,这样按下的手印,会带着桂花香…就像她做的桂花糕。”
她蘸了一点,按在纸上。
鲜红的手印,在空气中渐渐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而绢帛上的手印,只有血腥气。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百官看向赵丞相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恐惧。
伪造先皇后认罪书,诬陷已故国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丞相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发抖。
他忽然抬头,嘶声道:“就算…就算这认罪书是伪造,但先皇后私通北戎使臣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当年有人亲眼所见…”
萧璟月打断他:“谁?丞相说的,可是当年看守凤仪宫的侍卫统领,张猛?”
赵丞相瞳孔骤缩。
“巧了。”萧璟月从木匣中取出最后一卷文书。
“张猛三年前告老还乡,如今住在青州。
这是他亲笔写下的供词,当年是丞相你,以他全家性命相胁,逼他作伪证,诬陷母后私会北戎使臣。”
她将供词递给皇帝:“皇兄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青州查问。张猛一家二十七口,如今还在丞相的人监视之下。”
皇帝接过供词,手在发抖。
他看完,缓缓抬头,看向赵丞相。
那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冰冷的杀意。
“赵颉。你还有何话说?”
赵丞相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皇帝,看着萧璟月,看着满殿文武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
忽然,他猛地爬起身,扑向萧璟月!
“是你,都是你害的……”
侍卫反应极快,刀鞘横击,将他打翻在地。
但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短匕,寒光一闪,直刺萧璟月心口!
“殿下!”苏甜想都没想,扑过去挡在她身前。
噗嗤一声轻响。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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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
苏甜低头,看见自己左肩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迅速洇开浅碧色的衣料。
奇怪的是,她没觉得疼,只是有点麻,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她心想:“这次是真的玩大了,也不知道这次死掉会去哪里,她还没追到美人姐姐啊喂!!”
过了一会儿,剧痛才袭来。
她腿一软,向后倒去,却落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萧璟月接住了她,脸色白得像纸。
她抱着苏甜跪倒在地,手指按住她伤口周围,鲜血却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传太医——”她嘶声喊,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快传太医!”
大殿乱成一团。
侍卫将赵丞相死死按在地上,他还在嘶吼:“萧璟月…你不得好死…你和你母后一样…都是祸害…”
皇帝快步走下御阶,看着苏甜肩上的匕首,又看向萧璟月惨白的脸,急声道:“抬去偏殿,太医即刻就到!”
几个太监要来抬人,萧璟月却死死抱住苏甜,不让任何人碰。
“殿下…”苏甜虚弱地开口,“我没事…”
“别说话。”萧璟月声音发颤,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太医马上就到…你撑住…”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苏甜脸上。
滚烫。
苏甜想抬手擦掉她的泪,却使不上力气。
她只能看着萧璟月,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慌乱和恐惧。
她看着这样的萧璟月,心想着:“诶,这四舍五入的,也算是追上了吧。
就是可惜,这都算两世了,还没亲亲抱抱举高高过。”
不过,话虽这么说,正经事情还是要确认一下,不然要死不瞑目了。
她实在是没力气说话,每一次呼吸都要疼的昏过去了,但她还是想问:“殿下…,我们赢了…对吗?”
萧璟月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赢了…我们赢了…你别睡,苏恬儿…看着我…”
苏甜想笑,却扯痛了伤口。
她视线开始模糊,只看见萧璟月越来越苍白的脸,还有她身后那些晃动的人影。
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
最后入耳的,是萧璟月贴在耳边的那句话,带着哭腔: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桃花的…”
随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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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苏甜在疼痛中醒来。
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然后感觉到左肩火辣辣的疼。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帐顶,但又好像没那么陌生。
毕竟那蚊帐是明黄色的,还绣着龙纹。
“醒了?”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萧璟月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还穿着那身朝服,只是外袍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渍。
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看到她醒来,眼底骤然亮起光。
“殿下…”苏甜想坐起来,却被按住。
萧璟月声音放得极轻:“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苏甜唇边:“先把药喝了。”
苏甜乖乖张嘴。
药很苦,苦得她皱眉。
萧璟月又喂了一勺蜜水:“忍一忍。”
喂完药,她放下碗,没有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甜。
她那开开合合却没有说出一个音节的模样,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丞相呢?”苏甜问。
萧璟月好似松了一口气,忙回答说:“打入天牢,等候发落。他那些门生,抓的抓,跑的跑。皇兄已经下旨,彻查赵党所有罪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母后的案子,也翻了。皇兄会下旨,恢复她身后哀荣。”
说这话时,她语气很平静。
但苏甜看见,她垂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十年。
十年隐忍,十年谋划,终于在这一天,尘埃落定。
“陈平呢?”苏甜又问。
萧璟月沉默片刻:“他…伤得很重。那药损伤了神智,太医说,就算醒来,可能也…记不清事了。”
苏甜心头一沉。
萧璟月叹了口气,说:“但我答应他的事,会做到。已经派人去接他母亲,会安顿好。那块免死金牌…皇兄答应,留他一命。”
她抬眼看向苏甜,眼眶又红了:“你呢?疼不疼?”
苏甜摇头:“不疼。”
萧璟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撒谎,你流了那么多血…匕首再偏一寸,就刺中心脉了。”
她声音哽咽,眼看着那豆大的泪珠就要掉下来了:“为什么替我挡?”
苏甜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因为殿下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啊。”
苍天啊,苏甜本来要说的不是这句的!
她本来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
可这张破嘴,讲的话怎么就那么含蓄呢!
当初那张不分青红皂白的嘴,突然间就守规矩了,反而让苏甜觉得困扰了。
萧璟月怔住。
不过,马上她也跟着笑了。
只是,眼泪随着笑容滑落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擦,却被苏甜伸手拉住。
苏甜看着她:“殿下,哭出来吧。十年了…该哭一哭了。”
萧璟月转过一半的身体僵住。
良久,她慢慢俯身,额头抵在苏甜没受伤的右肩上。
没有声音,但苏甜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湿了一片。
像积蓄了十年的冰雪,终于在这一刻,融化成滚烫的泪水。
苏甜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沉缓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