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不止》夏冬海

18、妈妈

　　繁花五月，暖风拂过宿舍的床沿，周日的闹钟响起来。
　　我收到手机屏保的提示，才知道今天是母亲节。
　　我在想是直接当做不知道呢，还是简单发个短信问候一下？

　　我和爸妈的关系，说不上疏远，却也绝对算不上亲密。记忆里，那种敞开心扉畅谈的场景，好像停留在了童年某个模糊的午后。
　　长大后，我们之间渐渐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那种展露感情的对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了。

　　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小时候的那些温馨的场面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心里知道不是感情不好，只是不像其他家庭那样无所不谈，亲密地接触。

　　“我请了周一的假，今天我哥会来接我。” 李光的声音打破了宿舍的安静，他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试卷，动作有条不紊。
　　我朝下看向他，随口问道：“你们要回去过母亲节啊？”

　　话音刚落，李光突然怔在原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赶紧闭上嘴，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光收拾好行李，脸色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对我说：“送我一段？”

　　我连忙点头，又屁颠屁颠地跑下床，迅速穿好衣服、鞋子，接过他的书包，倒是不沉。他拖着小行李箱，下楼后才开口：“上学期你去张晨的生日回来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我皱着眉努力回想，脑海里闪过那天聚会的片段——蛋糕，周晴，余海明……可就是想不起我问过李光什么。

　　“那时候你问我，是为了什么而学习，我当时没告诉你。” 李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这时才想起来这是余海明问我的这个问题，张晨生日回来后我就问李光了。
　　“现在看你也这么认真，你是为了什么呢？” 李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眼神很认真，“不许说谎。”

　　我意识到这是以秘密换秘密的时刻，而这个问题即使没有自己思考也能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对李光说：“我只是想离余海明近一点。”

　　李光猛地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渐渐转回去，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说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我和他做同桌，你不是天天往前门跑嘛。” 李光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没有恶意。
　　我想也是，这么明显，又问他：“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李光看着前方，叹了口气，开始说他的故事：“我爸在我出生没多久就跑了，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我就是被我哥和我妈带大的，我妈在娱乐会所工作，有时候会喝酒到深夜。

　　小时候我不懂，只知道妈妈总是很累，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还是会到床边看看我，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

　　但是上小学大概是五年级的时候，班上一个总爱嚼舌根的男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妈的工作，在班上嘲笑我，我还记得他在全班同学面前阴阳怪气地喊：“李光的妈妈是在那种地方上班的，听说天天陪人喝酒呢！”

　　可是那次，我没有把矛头对准那个嘲笑我的人，而是回家后对我妈妈发脾气。
　　我妈没有骂我，只是看着她正在做饭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默默流眼泪。我哥那时候应该是上高三吧，那一天，我被我哥打得很惨。

　　虽然在学校被欺负，回家还要挨揍，但是被揍完我反而比较畅快，好像身体的疼痛能够代替心里的疼痛一样，何冬，你说，我是不是变态？”

　　李光哽咽起来，又凄惨地笑了一下，我猛烈地摇头。
　　“当然不是！”

　　“自那之后，别人再说我妈，我就直接冲上去打他了，我不怎么打架，总是打输，但是打过后，他们总能闭嘴，有些人就是这么犯贱！

　　再大些的时候，我哥考上了大学，开始住宿，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妈了。现在想想，可能是我的叛逆期提前过了，所以上初中的时候，我没怎么和我妈发生矛盾。

　　那时候我经常去我妈工作的会所等她下班，和会所的老板还有我妈的一些客户都混得很熟，他们看我妈不容易，也挺照顾我，有时候会给我带些零食，或者在我妈忙的时候，让我在去办公室里写作业。

　　中考前夕，我哥考研成功，我们一家说要出门庆祝一下。在车上的时候，我妈也叫我要好好学习啊，向哥哥学习啊，考研啊什么的，我们都觉得明天就是希望。

　　但是生活就是这么无常和狗血，一辆大卡车冲向我们的车子，夺取了司机和我妈的生命，我和我哥因为下车去洗手间，才免于这场灾祸。

　　现在回答你那个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我妈叫我好好读书~”

　　我看着他，这句话他似乎想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但话到嘴边，却显得无比真切，无比沉重。
　　那一刻，我心里的酸楚翻涌上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今天只是刚好赶上了母亲节而已，还挺巧的。”李光哥哥这时赶过来，接过我手上的书包，接着说，“书包里这些东西都是考过的试卷，我想告诉她，我有在好好听她的话。”

　　我鼻子一酸，抱住李光，我想说些什么，比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者“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这样沉重的思念和遗憾面前，任何语言都像是多余的吧，希望这个拥抱能够稍微分担他一点痛苦。

　　也许是李光的启发，我打开微信，拨通了妈妈的视频，好一会儿她才接。
　　“怎么打电话来了？”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
　　“今天母亲节嘛，打个电话给你。”我察觉她那边有些吵闹，便问，“你在哪里呢？好像有点吵。”
　　“我在医院呢，你外婆摔了一跤，你舅舅、舅妈、大姨还有小姨都来了。”

　　我妈把镜头一转，大家围在床边，外婆坐在病床上，我挨个叫人，想起过年的时候去亲戚家叫完一遍人之后，自己默默躲在角落玩手机，亲戚们打趣说我不叫人，以为我不会说话。
　　“还是冬冬乖哈，知道打电话给外婆。”舅舅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根本不知道外婆摔跤的事情，便问道：“外婆怎么样了？”
　　“没事了已经，刚摔倒那天人都晕了，我们几个都吓坏了，赶紧请假回来。”我妈停顿了一会，接着像是找话题说，“我还以为是你爸告诉你的。”
　　“他没有和我讲……你们怎么不和我讲？”
　　“你要上学嘛，期中考试考得不错，说明你在认真学，如果这学期你再和上学期一样的话，就会和你说了。”

　　我妈走到外婆旁边，外婆对着镜头说：“晓天啊。”
　　小姨笑了一声：“妈，这是冬冬。冬冬和姐夫长得越来越像了，妈妈都认错了呢。”

　　我看着外婆憔悴了不少，听说老人最害怕的就是摔跤了，心里渐渐悬了起来。
　　“冬冬啊，真是冬冬，又长大了。”外婆即使这么虚弱，还笑着和我说话，还真是乐天派。
　　“外婆你要听医生的话哦，注意身体……”
　　我的关心也如此苍白无力。

　　“冬冬说今天也是母亲节呢，”我看着屏幕里的妈妈对着外婆说，“节日快乐。”
　　“害不害臊。”外婆笑着说。
　　“怪不得爸妈这么喜欢二妹，换我都说不出口。”大姨说。

　　我妈看了眼镜头才意识到镜头没关，和我说：“冬冬先挂了哈，医生待会要过来了。”
　　“等一下……”我说，“妈，节日快乐。”
　　我妈笑了笑说：“真是难得。”

　　天知道此刻我的心里已经在疯狂呐喊了，便一直跺脚挠头，路人看到我以为我在发疯，直到看到他们绕道走才让我身体慢慢冷静下来，但是内心已经尴尬得不行。
　　直到最后，我不禁问自己：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袒露感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