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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注一掷 京兆府查封 ...

  •   京兆府的人一直查到日头西斜才离开。
      库房被正式贴上了封条,两个衙役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出。府中所有管事、账房、以及昨夜当值的下人,都被一一叫去问话。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生怕惹祸上身。
      沈清晏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莲心点了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屋子。
      “小姐……”莲心绞着手,欲言又止。
      “说吧。”沈清晏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渐沉的暮色。
      “府里……传开了。”莲心声音发颤,“说小姐您……您当众指责夫人谋害先夫人,还说老爷……老爷也知情。现在下人们看咱们院子的眼神,都、都怪怪的……”
      沈清晏没说话。她早料到会这样。
      撕破脸皮之后,柳氏在府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会开始反扑,而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下人,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还有,”莲心压低声音,“刚才老爷身边的沈忠悄悄递了句话过来,说……说让小姐这几日安分些,莫要再惹事。老爷他……正在气头上。”
      “气头上?”沈清晏扯了扯嘴角,“他是气我揭了柳氏的老底,还是气我让他沈家丢了脸面?”
      莲心不敢接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清晏还是听见了。她示意莲心噤声,自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是厨房帮工的哑女小桃,才十二三岁,平时最是胆小。
      沈清晏轻轻推开门。
      小桃吓了一跳,怀里一个油纸包掉在地上,滚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她慌张地跪下,连连磕头,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声。
      沈清晏走过去,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灰,递还给小桃。小桃不敢接,只是拼命摇头,手指着急地比划着。
      莲心跟出来,看明白了:“她是说,厨房管事吩咐了,从今天起,咱们院子的饭食……减半。她看不过去,偷偷藏了几个馒头送来。”
      沈清晏看着小桃那双清澈惊慌的眼睛,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她把馒头塞回小桃手里,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一并放在她掌心。
      “拿去买糖吃。”她轻声说,“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你也要受罚。”
      小桃眼圈红了,又磕了个头,抱着馒头跑走了。
      莲心看着她的背影,眼圈也红了:“小姐,他们这是要……要饿死咱们吗?”
      “饿不死。”沈清晏转身回屋,“只是想让我知道,在这府里,没有柳氏点头,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今日在前厅,她是痛快了。可痛快之后呢?
      柳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仅凭一本暗账、几句指控,真的能扳倒她吗?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京兆府查案也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她在这府中,将寸步难行。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再两下。
      是陆九约定的暗号。
      沈清晏眼神一凛,示意莲心去门外守着,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陆九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但眼神很亮。他压低声音:“姑娘,有急事。”
      “进来说。”
      陆九翻身进屋,动作轻盈利落,伤口似乎已无大碍。他关好窗,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什么?”
      “刘记纸铺这些年的账目往来。”陆九将纸展开铺在桌上,“我托营里一个信得过的兄弟,从查封的案卷里抄出来的。”
      沈清晏凑近看去。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许多条目,时间、货物、银钱数目,还有……一些缩写的人名代号。
      “你看这里。”陆九指着其中几行,“丙三号货,腊月十五,银二百两,交货人‘跛子’。还有这里,丁七号货,正月初十,银三百五十两,交货人还是‘跛子’。”
      沈清晏呼吸一滞。
      腊月十五,正月初十……都是每月中旬。而“跛子”,会不会就是周瑞?
      “这些货……”她看向陆九。
      “都是‘活货’。”陆九的声音沉了下去,“刘记的掌柜已经招了,他们表面卖纸,暗地里做人牙生意。这些代号,就是各地接头人的称呼。”
      “跛子交货的地点呢?有记录吗?”
      “有。”陆九指着纸页下方一处小字,“城西土地庙后巷,每月十五子时。但这条线从上个月开始就断了——最后一次交易是二月十五,之后再无记录。”
      二月十五。沈清晏想起,昨夜在城隍庙,周瑞说“这是最后一批”。
      是因为陆九查得太紧,他们不得不收手?还是……有别的打算?
      “还有一件事。”陆九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半块烧焦的木牌,边缘漆黑,但中间还能看清刻着的字:丁十七。
      沈清晏瞳孔骤缩。
      这是陆九那块巡防营令牌的另一半。她记得清楚,完整的编号是“丁字十七号”。
      “这是在刘记纸铺后院的灶膛里找到的。”陆九盯着木牌,眼神冷得吓人,“有人想烧了它,但没烧干净。”
      “你的令牌……怎么会在那儿?”
      “我不知道。”陆九握紧木牌,指节发白,“令牌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没离过身。除非……”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晏:“除非那晚我受伤昏迷时,有人从我身上偷走了它,又故意留在现场。”
      沈清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陆九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对方偷走令牌,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栽赃?或者,是为了警告?
      “你那个队正王彪,”她忽然问,“他是什么时候调任丁字营的?”
      陆九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去年秋天。他是从羽林卫调过来的,据说……是走了某位大人的门路。”
      “哪位大人?”
      “不清楚。但营里传言,王彪的夫人,和礼部某位官员的夫人……是远房表亲。”
      礼部。
      沈清晏的父亲沈文翰,正是礼部侍郎。
      一切似乎都连上了,但中间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证据。
      “陆九,”她看着桌上那张纸,“这些账目,京兆府那边……”
      “已经作为证物封存了。”陆九说,“但王彪今天去过京兆府,说是巡防营要配合查案,把一些关键卷宗调走了。我兄弟说,其中就包括刘记这几年的完整账册。”
      沈清晏心沉了下去。
      如果王彪真是柳氏那边的人,那他调走账册,就是为了抹掉线索。等到京兆府查不出什么,这案子就会变成“张老头私吞财物,被沈清晏发现后灭口”,而失踪案那条线,将永远石沉大海。
      她必须赶在王彪销毁所有证据之前,找到更确凿的东西。
      “陆九,”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楚王彪和柳氏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巡防营的人。”
      陆九点头:“明白。第二件呢?”
      沈清晏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折好,递给陆九:“把这封信,送到城南柳枝胡同第七家,交给一个叫赵成的老人。告诉他,按信上说的做。”
      陆九接过信,没有多问,小心收进怀里:“姑娘放心,一定送到。”
      他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沈清晏忽然叫住他:“陆九。”
      “嗯?”
      “你妹妹的事……”她顿了顿,“等眼前这些事了了,我帮你,一起查到底。”
      陆九的背影僵了一下。良久,他低声说:“多谢。”
      然后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晏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黑暗。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冷风呼啸而过,吹得院中枯枝呜呜作响。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也早已无路可退。
      柳氏不会放过她。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京兆府的调查随时可能被扭曲。而她手中,除了那本暗账和母亲的绝笔信,再无其他筹码。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总要有人揭开。
      她关好窗,转身时,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枚“双鲤佩”上。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条鲤鱼首尾相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母亲,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孤立无援?
      您是不是也看透了人心险恶,却无处可逃?
      沈清晏走过去,拿起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体温焐热,像是母亲遥远的回应。
      “我不会逃。”她轻声说,像是对母亲,也像是对自己,“这一世,该逃的,是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莲心惊慌的声音:“小姐!小姐不好了!”
      沈清晏拉开房门:“怎么了?”
      莲心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老爷……老爷派人来传话,说、说让您即刻去祠堂!还、还让您……带上先夫人的牌位!”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祠堂。带上母亲的牌位。
      这阵仗,是要开宗族祠堂,动家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神情恢复了平静。
      “走吧。”
      “小姐……”莲心拉住她的袖子,眼泪掉下来,“他们、他们会不会……”
      “怕什么。”沈清晏拍了拍她的手,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该怕的,是他们。”
      她走到妆台前,将“双鲤佩”仔细戴好,又将母亲的绝笔信和嫁妆暗账贴身收好。最后,她抱起母亲林婉的牌位——那是她屋里唯一一件从母亲生前居所移来的东西。
      牌位是上好的紫檀木,刻着“先室林氏婉君之灵位”,字迹清秀工整,是父亲当年亲手所书。
      多么讽刺。
      沈清晏抱着牌位,推开房门。
      夜色如墨,祠堂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说话声,很多人的声音,嘈杂,混乱。
      她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光亮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怀里母亲的牌位沉甸甸的,像是所有的过去、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未言之语,都在这一刻,压在了她的肩上。
      但她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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