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祠堂审判 祠堂夜审, ...
-
祠堂的门槛很高。
沈清晏抱着母亲的牌位,在门槛前停了片刻。里头烛火通明,映出重重人影,却静得可怕,连咳嗽声都没有。
她抬脚,跨了进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祠堂正中央摆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烛火中投下森然的影子。牌位前摆着两排椅子,坐着沈家族中的长辈——几位须发皆白的叔公,还有两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看打扮是族里有头脸的旁支。
父亲沈文翰坐在主位右手边,脸色阴沉如水。柳氏坐在他下手,已经收了泪,此刻正垂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左首第一位空着——那是给沈家族长留的位置。但族长年事已高,常年卧病,已有三年未管族中事务。
沈清晏走到祠堂中央,将母亲的牌位轻轻放在供桌上,与沈家先祖的牌位并排。这个动作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长辈皱起了眉头。
“放肆!”一个坐在前排、蓄着山羊胡的叔公厉声喝道,“林氏已逝,牌位该供奉在偏室,岂能与祖宗并列?”
沈清晏转过身,对着那位叔公福了一礼:“三叔公容禀。母亲林氏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室,沈家的宗妇。她的牌位,为何不能与先祖并列?”
“你——”三叔公被噎了一下。
另一个胖些的叔公慢悠悠开口:“清晏丫头,今日叫你来,不是论你母亲牌位该放哪儿。是问你——库房失窃,张老头身死,还有那些……你当众说的胡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清晏抬眼看去。这是五叔公,年轻时中过举人,在族里说话颇有分量。
“五叔公明鉴,”她声音清晰,“库房失窃,女儿不知。张老头身死,女儿亦不知。至于当众说的话——女儿只是将知道的、看到的、查到的,如实说出来罢了。何来‘胡话’之说?”
“好一个如实说出来!”沈文翰猛地站起身,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当众污蔑你继母,质疑你母亲的死因,还拿出什么不知所谓的暗账,搅得家宅不宁,京兆府上门——这难道不是你做的好事?!”
沈清晏静静看着父亲暴怒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凉了。
“父亲,”她轻声问,“您今日开祠堂,是打算以族规治我的罪吗?”
沈文翰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一怔,随即怒火更盛:“你眼里还有族规吗?自你落水醒来,便性情大变,忤逆长辈,欺凌姊妹,如今更是做出这等事来——我沈家,容不下这等不孝不悌、不知廉耻的女儿!”
“不孝不悌,不知廉耻。”沈清晏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忽然笑了,“父亲说我欺凌姊妹——敢问,沈清柔推我落水,害我险些丧命时,可有人说过她‘不悌’?柳氏侵吞我母亲嫁妆,中饱私囊时,可有人说过她‘不知廉耻’?”
“你——”柳氏脸色一白,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还有,”沈清晏转向族中长辈,“诸位叔公今日坐在这里,是要审我。那敢问,审我之前,可有人问过库房究竟少了什么?可有人查过那本暗账是真是假?可有人——问过我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祠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长辈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三叔公捋着胡子,五叔公眯着眼,另外几个则低着头,不置一词。
“清晏丫头,”五叔公终于开口,“你母亲当年病逝,是太医院几位太医共同诊的脉,开了方子。你父亲守了她三天三夜,这些,族中长辈都是知道的。你现在说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沈清晏从怀中取出母亲的绝笔信,展开,双手奉上,“这是我母亲临终前所书。五叔公请看。”
五叔公接过信,凑到烛火下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完,他将信递给旁边的三叔公,三叔公看完,又传给下一个。
信在几位长辈手中传阅一圈,最后传到沈文翰手里。
沈文翰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三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父亲觉得不可能?”沈清晏看着他,“那父亲可敢对天发誓,母亲病重那些年,您从未疑心过?母亲嫁妆里的那些东西,您真的一无所知?”
沈文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柳氏忽然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诸位叔公,老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管家不严,让下人钻了空子;是我愚钝,没看出账目有问题;是我……是我没照顾好清晏,让她受了委屈,才会说出这些糊涂话来……”
她转过身,对着沈清晏磕了个头:“清晏,你若恨我,只管冲我来。莫要再气你父亲,莫要再……再污你母亲身后清名啊!”
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却句句都在说沈清晏是“糊涂”、“怨恨”、“污蔑”。
几个长辈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些。
沈清晏看着柳氏伏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
“柳夫人,”她不再叫“母亲”,“你说你管家不严,那好——母亲嫁妆暗账上记的十二幅古画,三箱南海珍珠,还有几件御赐之物,如今在何处?”
柳氏哭声一顿。
“你说你没看出账目问题——那明账上记的田庄三处,铺面五间,为何暗账上却是田庄五处,铺面十二间?多出来的两处田庄、七间铺面,地契房契又在谁手里?”
柳氏脸色更白。
“还有,”沈清晏步步紧逼,“你说你不知情——那为何库房看守张老头一死,你就急着报官,还‘恰好’在我院子里找到所谓的‘证物’香囊?又为何,京兆府孙捕头刚说要彻查,巡防营的人就调走了关键账册?”
最后一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几个长辈都坐直了身子。五叔公皱眉:“巡防营?这和巡防营有什么关系?”
沈清晏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些族中长辈可以不管内宅争斗,可以不管嫁妆归属,但一旦牵扯到官府、兵营,涉及到可能影响家族声誉和前程的大事,他们就不得不在意了。
“五叔公,”她转向五叔公,“孙女前些日子,无意中撞见一桩事——城西有伙人贩子,专拐少女贩卖。而负责那条街夜巡的巡防营丁字营,似乎……与那些人有些牵扯。”
“荒唐!”三叔公一拍椅子扶手,“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会知道这些?”
“孙女原本也不知道。”沈清晏垂下眼,“是那日出门上香,偶然救下一个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姑娘,听她说的。她说,那些人有恃无恐,是因为……上头有人。”
“上头有人”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在祠堂里激起千层浪。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如果沈家真有人牵扯进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里,一旦事发,别说沈文翰的官位,整个沈家都要蒙羞。
柳氏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发抖。
沈文翰猛地看向她,眼神惊疑不定:“柳氏,这……你可知情?”
“老爷!我、我怎么会……”柳氏慌忙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清晏她恨我,这是要、要拖整个沈家下水啊!”
“是不是拖沈家下水,查一查便知。”沈清晏从袖中取出陆九给她的那张抄录的账目纸,递给五叔公,“这是孙女托人从京兆府案卷里抄来的,是那伙人贩子的交易记录。五叔公请看,这上面记的‘跛子’,交货地点在城西,时间多在每月十五——而这几个月,每月十五前后,咱们府上的周瑞,都‘恰好’告假外出。”
五叔公接过纸,越看脸色越沉。他虽然老了,但不糊涂。这账目上记的时间、地点、代号,还有那些隐晦的暗语,分明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周瑞……可是你院子里那个管事的侄子?”他看向柳氏。
柳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看来是了。”五叔公将纸重重拍在桌上,看向沈文翰,“文翰,这事,你怎么说?”
沈文翰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看柳氏,又看看沈清晏,最后看向几位长辈,声音干涩:“侄、侄儿不知……”
“不知?”五叔公冷笑一声,“你是一家之主,内宅管成这样,外头惹出这等事来,你一句不知,就想了事?”
祠堂里的气氛陡然变了。从一开始审问沈清晏,变成了质问沈文翰。
几个旁支的中年男人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忽然开口:“文翰兄,不是我说你。柳氏毕竟是续弦,有些事,你该管还是要管。若是真牵扯到那些脏事里……咱们沈家百年的清誉,可不能毁在女人手里。”
这话说得刻薄,却正中要害。族中长辈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名声。若是柳氏真做了那些事,他们第一个容不下她。
柳氏瘫软在地,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祠堂审判,审判的不是沈清晏,而是她自己。
“不……不是的……”她挣扎着抓住沈文翰的衣摆,“老爷,您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是周瑞,定是周瑞那个杀才背着我做的!我、我只是让他打理些庶务,谁知道他……”
“打理庶务?”沈清晏打断她,“打理庶务,需要每月十五深夜出门?需要去城西土地庙后巷?需要和人贩子交易‘活货’?”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柳氏心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沈文翰看着她的样子,又看看沈清晏手中的证据,再看看族中长辈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今天,他保不住柳氏了。
至少,在明面上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对着几位长辈深深一揖:“是侄儿治家不严,让家族蒙羞。此事……侄儿定会查个清楚,给族中一个交代。”
“查?”五叔公看着他,“怎么查?报官吗?让全京城都知道,沈侍郎的夫人,可能和人贩子有牵扯?”
沈文翰脸色一白。
“家丑不可外扬。”三叔公沉声道,“此事,必须在族内了结。”
“那……”沈文翰看向柳氏。
柳氏眼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
“柳氏,”五叔公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交出管家权,闭门思过。你院子里的人,全部换掉。那个周瑞——送官府,该怎么说,你心里清楚。”
这是要弃车保帅。把所有事都推到周瑞身上,保住柳氏,保住沈家的脸面。
柳氏浑身一松,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叔公……多谢叔公……”
沈清晏冷冷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族中长辈要保家族名声,就不可能真的严惩柳氏。
但没关系。管家权到手,柳氏被禁足,周瑞被推出去顶罪——这已经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至于清晏丫头,”五叔公看向她,眼神复杂,“你今日……胆子很大。”
“孙女只是不想让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沈清晏垂首。
“你母亲的死,”五叔公顿了顿,“族中会重新查问当年的太医和下人。若真有蹊跷……沈家,不会姑息。”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到此为止,不要再闹了。
沈清晏明白。她福了一礼:“孙女明白。”
“从今日起,”五叔公最后宣布,“府中中馈,暂由清晏掌管。文翰,你没意见吧?”
沈文翰看着沈清晏,眼神里有震惊,有陌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良久,他才哑声说:“……没意见。”
祠堂的烛火跳动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了。
但沈清晏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她抱起母亲的牌位,转身走出祠堂。门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她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
柳氏,父亲,还有这吃人的沈家——
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