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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接管 沈清晏执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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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沈清晏已经坐在前厅的主位上了。
厅里点了八盏灯,照得四下通明。下人们垂手立在两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个管事的站在最前头,眼神躲闪,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主位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沈清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袄裙,外头罩了件银灰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慢慢翻着,神情专注得像在研读经史子集。
可那册子上记的,是沈府这十年来的大小账目。
莲心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还是第一次见小姐这般架势——从前小姐见了这些管事,总要客气地叫一声“嬷嬷”“叔叔”,如今却只是静静坐着,便压得满屋子人不敢抬头。
“人都到齐了?”沈清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褐色绸衫的男人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大小姐,府中各院管事、账房、库房、厨房、采买、车马、园艺共二十三人,除柳夫人院里周嬷嬷告病,其余都已到齐。”
这人是外院总管,姓李,跟了沈家十几年,最是圆滑。
沈清晏抬眼看他:“周嬷嬷病得可巧。李总管,你去传个话——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不必再操心院里的事。她那一摊,暂由王嬷嬷接手。”
李总管一愣。王嬷嬷是老太太在世时用过的人,后来被柳氏打发去管祠堂,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脾气。
“大小姐,这……周嬷嬷毕竟跟了夫人多年,突然换人,怕是……”
“怕是什么?”沈清晏合上册子,看向他,“李总管是觉得,我动不得柳夫人院里的人?”
李总管后背一凉,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奴才这就去办。”
“不急。”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厅中。她的步子很稳,裙摆几乎不动,只留下极轻的脚步声。“在换人之前,咱们先把该清的账,清一清。”
她走到一个矮胖的妇人面前:“张嬷嬷,你是管厨房采买的?”
那妇人赶紧低头:“是、是。”
“去年腊月,府中采买羊肉三百斤,猪蹄二百个,鸡鸭各一百只,花费银一百二十两。可我记得,那年腊月祖母忌辰,府中只请了三桌客。平日里父亲与我、柳夫人、二妹妹四人用膳,加上下人,一个月也用不了这许多肉食。”沈清晏看着她,“多余的肉,去哪儿了?”
张嬷嬷脸色发白,支吾道:“那、那是备着年节用的……”
“年节?”沈清晏从莲心手中接过另一本册子,“可年节的采买单子,是另外记的。腊月十五又买了羊两头,猪半扇,鸡鸭各五十——这账上,可记得清清楚楚。”
“这……这许是、许是记重了……”
“记重了?”沈清晏轻笑一声,“那好,咱们去冰窖看看。去年存的肉,如今还剩多少?若是对不上,差的那些,张嬷嬷是自己补上,还是我报官,请官府来查一查——沈府厨房的采买,是怎么办事的?”
张嬷嬷腿一软,跪了下来:“大小姐饶命!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一次,可以。”沈清晏绕过她,走到下一个面前,“但若次次糊涂,这差事,也就不必当着了。”
她一个个问下去。
管车马的,马料钱虚报了三成;管园艺的,买花木的银子一半进了自己口袋;管浆洗的,以次充好,将好料子偷出去变卖……
每问一个,就有一人跪下。不到半个时辰,厅里跪了一小半。
剩下的管事们脸色惨白,冷汗直冒。他们这才惊觉,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大小姐,竟把府中这些年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猫腻,都摸得一清二楚。
“都起来吧。”沈清晏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旧账。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信。
“但从今日起,”沈清晏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府中一应事务,须按新立的规矩来。采买三日一报账,银钱支取需我亲笔批条,各院用度按月核对,超出定例的,自己贴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是柳夫人提拔的,有人收了别人的好处,有人觉得我年轻,压不住场子。”
厅里静得可怕。
“没关系。”沈清晏微微一笑,“你们可以试试。试试看,是我这个刚管家的嫡女手段硬,还是你们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她站起身:“今日就到这儿。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记住——从今往后,沈府当家做主的,是我沈清晏。”
说完,她转身出了前厅。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厅里的人才终于敢喘气。几个跪着的连滚带爬站起来,互相看看,都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李总管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位……怕是不好糊弄了。”
沈清晏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账房。
账房里,两个账房先生正在扒拉算盘,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清晏走到主位坐下,“把近三个月的账册都拿来。”
账册很快搬来,堆了半张桌子。沈清晏一本本翻看,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她会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某个条目,问一两句话。
“这笔修缮花园的支出,二百两,可有明细?”
账房先生连忙翻出另一本册子:“有、有。买了太湖石十块,花草若干,还有工匠的工钱……”
“太湖石什么价?”
“一、一两银子一块……”
“一两?”沈清晏抬眼看他,“城西石料行的太湖石,上等的五钱银子一块,中等的三钱。你这一两一块,买的是金石头?”
账房先生冷汗下来了:“许是、许是记错了……”
“记错的不止这一笔。”沈清晏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匹云锦,二十两一匹?上月西街绸缎庄的价目单我看过,云锦最高不过十五两。”
她一连指出七八处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两个账房先生面如土色,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们在沈家做了多少年了?”沈清晏忽然问。
“奴才……奴才做了十二年。”
“奴才十年。”
“十二年,十年。”沈清晏点点头,“也该养老了。”
两人扑通跪下:“大小姐饶命!奴才们、奴才们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的人,不适合管账。”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你们一人五十。今日起,不必再来沈府当差了。”
“大小姐——”
“或者,”沈清晏打断他们,“我报官,请官府来查查这些糊涂账。你们选。”
两人对视一眼,颤抖着拿起银票,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出去了。
沈清晏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平静。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但清理门户,就得从这些边边角角开始。
“莲心。”
“在。”
“去把赵成请来。”沈清晏说,“从今日起,府中账房,由他总管。”
莲心一愣:“小姐,赵伯他……能行吗?”
“母亲当年,能把外祖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赵伯功不可没。”沈清晏看向窗外,“这府里的账,也该有个真正懂行的人来管了。”
午膳时分,沈清晏去了父亲院里。
沈文翰正坐在桌前用膳,见她进来,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沈清晏福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她看了一眼,都是父亲爱吃的。
父女俩相对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良久,沈文翰才开口:“你早上去前厅了?”
“是。”
“听说……处置了几个管事?”
“是。”沈清晏夹了一筷子青菜,“有些人不堪用,留着也是祸害。”
沈文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儿,他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从前的她怯懦顺从,如今的她杀伐决断,像是换了个人。
“清晏,”他放下筷子,“你……恨为父吗?”
沈清晏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山一般的男人,如今两鬓已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
“女儿不敢。”她说。
不是不恨,是不敢。
沈文翰听懂了。他苦笑一声:“是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沈清晏没接话。有些话,说与不说,都没有意义了。
“柳氏那边……”沈文翰迟疑了一下,“族老的意思是,让她在院里静养。你……莫要再为难她了。”
“父亲放心。”沈清晏淡淡道,“只要她安分守己,女儿自然不会去找麻烦。”
但若不安分呢?
她没有问,沈文翰也没有答。父女俩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将这顿食不知味的午膳用完。
临走时,沈文翰忽然叫住她:“清晏。”
“父亲还有何吩咐?”
“你……很像你母亲。”沈文翰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她当年,也是这般……有主见。”
沈清晏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女儿告退。”她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午后,沈清晏见了赵成。
赵成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那副佝偻的样子,但眼神清明锐利,与昨日判若两人。
“小小姐。”他躬身行礼。
“赵伯不必多礼。”沈清晏示意他坐下,“府中账房的事,就拜托您了。”
赵成郑重道:“老奴定当尽心竭力。”
“还有一事。”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是我母亲嫁妆暗账里,缺失的那几样东西。赵伯在京城人脉广,能否暗中查访,看看这些年,有没有人出手过这些东西?”
赵成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凝重:“这些都是稀世珍品,一旦流出,必有人知。老奴这就去打听。”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
赵成退下后,沈清晏又见了几个新提拔的管事——都是府里的老人,从前不得志,但做事踏实。她一一交代了差事,定了规矩,恩威并施。
等一切忙完,已是傍晚。
沈清晏回到自己院子,累得几乎站不稳。莲心赶紧扶她坐下,端来热茶。
“小姐,您歇歇吧,从早上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
沈清晏摇摇头:“不能停。柳氏虽然被禁足,但她那些爪牙还在。我若不把府里清理干净,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晏看着窗外的暮色,眼神坚定,“这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祠堂里父亲复杂的眼神,想起柳氏跪地求饶的模样,想起那些管事惊恐的表情。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人敬畏,能让人屈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也能惩罚该惩罚的人。
前世她不懂,以为只要温顺贤良,就能换来安稳。结果换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一世,她要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
谁也别想再夺走。
夜深了。
沈清晏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孤灯,查看赵成送来的第一批账目。新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每一文钱都有去处。
这才是管家该有的样子。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要起身休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陆九的暗号。
沈清晏眼神一凛,摸向枕下的匕首,压低声音:“谁?”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刻意压低的男声:
“沈大小姐,我家主子有封信,请您过目。”
一根细细的竹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