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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当庭对峙 前厅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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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沈文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柳氏坐在他下首,拿着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抽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厅中站着三个穿京兆府公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头,姓孙,面皮黝黑,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捕快,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警惕。
沈清晏踏进门槛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有嫌恶,有幸灾乐祸——来自厅中侍立的几个柳氏心腹婆子。
“逆女!你还敢来!”沈文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沈清晏面色平静,走到厅中,规矩地福了一礼:“女儿见过父亲。听说府中出了事,官府来了人,女儿身为沈家嫡女,理当前来。”
“好一个理当前来!”沈文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我问你,库房的钥匙,你哪来的?!”
“女儿没有库房钥匙。”沈清晏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父亲若不信,可以搜。”
“没有钥匙?”柳氏放下帕子,眼圈通红,声音却带着冷意,“清晏,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张老头中毒身亡,库房少了那么多贵重东西,偏偏你前几日才闹过一场,说要查嫁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清晏转向柳氏,唇角微微勾起:“母亲这话有意思。女儿要查嫁妆,是因为账目不对,是为母亲分忧。怎么到了母亲嘴里,倒成了女儿做贼心虚了?”
“你——”柳氏一噎。
孙捕头咳嗽一声,上前半步:“沈大小姐,在下京兆府捕头孙正。今日贵府有人来报案,说库房看守张福贵中毒身亡,库中财物失窃。现场勘查时,在库房角落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淡青色的香囊,绣着荷塘月色的图案,针脚细密,右下角还绣了个小小的“晏”字。
沈清晏看着那香囊,眼神动了动。
“府中有人认出,这是大小姐院中之物。”孙捕头看着她,“大小姐可否解释,为何此物会出现在紧锁的库房之中?”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清晏身上。
柳氏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清晏,你若真缺银子用,跟母亲说便是,何苦……何苦做这等糊涂事?那些古画、珠宝,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啊!你、你怎么忍心……”
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拭泪。
沈文翰脸色更难看,看着沈清晏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孽障!我沈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沈清晏没有理会父亲的怒吼。她缓缓走到孙捕头面前,伸手:“可否让我看看这香囊?”
孙捕头犹豫了一下,将香囊递给她。
沈清晏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绣线的颜色和针脚。良久,她抬起头,将香囊递还。
“这不是我的香囊。”
柳氏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晏声音清晰,“这香囊虽然绣得与我那个很像,连右下角的‘晏’字都仿了笔迹,但——它不是我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柳氏声音尖了些。
“就凭三处破绽。”沈清晏转向孙捕头,语气从容不迫,“第一,香囊的气味。我用的香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方子,以白芷、丁香、佩兰为主,气味清雅悠长。而这个香囊里,用的是最寻常的桂花和艾草,气味浓烈,闻久了有些冲鼻。”
孙捕头下意识地接过香囊闻了闻,眉头微皱。
“第二,绣线的颜色。”沈清晏继续说,“我那个香囊用的丝线,是母亲嫁妆里的一批江南贡品,颜色鲜亮,经年不褪。孙捕头可以看看这个香囊的荷叶颜色——是不是比旁边的浅了些?这是因为仿造者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丝线,只能用相近的颜色代替,但染料的成色差了一等,色泽自然不同。”
柳氏脸色变了变。
“第三,”沈清晏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颗小小的、淡金色的珠子,“我所有的绣品,在收针打结时,都会缠上一颗磨碎的蜜蜡珠。这是母亲教我的习惯,她说这样线头不易散。孙捕头若不信,可以拆开香囊的收口处看看——那里绝对没有蜜蜡珠。”
孙捕头接过沈清晏递来的珠子看了看,又看向手中的香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示意身后的捕快取来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香囊的收口线。
线头散开,里面空空如也。
柳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文翰也愣住了,看看孙捕头手中的香囊,又看看沈清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所以,”沈清晏转过身,面对着柳氏,一字一句地问,“母亲,您口口声声说这是我院中的香囊,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说?”
柳氏嘴唇哆嗦,强撑着说:“我、我也是听下人禀报……”
“哦?是哪个下人?”沈清晏追问,“不如叫出来,当面对质。也好让孙捕头看看,是谁在作伪证,诬陷主子,还闹出了人命官司。”
厅中死一般寂静。那几个婆子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孙捕头的目光在柳氏和沈清晏之间转了个来回,沉声道:“此事确有蹊跷。沈大小姐,可否将你的香囊取来比对?”
“可以。”沈清晏对莲心点点头。莲心会意,匆匆跑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妆匣回来。
打开妆匣,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香囊,其中一个淡青色的,与孙捕头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孙捕头将两个香囊放在一起比对。果然,虽然粗看相似,但细看之下,沈清晏那个颜色更鲜亮,绣线光泽更好,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雅药香。而“证物”那个,颜色略暗,香气浓烈,针脚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某些转折处还是能看出生硬。
高下立判。
“这……”孙捕头眉头紧锁。
柳氏忽然站起身,踉跄一步,捂住心口:“老爷……我、我头好晕……”
沈文翰下意识地扶住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清晏一眼,对孙捕头说:“孙捕头,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内子身体不适,不如……”
“父亲。”沈清晏打断他,“孙捕头既然来了,有些话,女儿不得不说清楚。”
她走到厅中,对着孙捕头福了一礼:“孙捕头,今日既然说到库房失窃,说到我母亲的嫁妆,女儿正好有一样东西,想请捕头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赵成交给她的那本蓝皮册子。
柳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什么?”孙捕头接过。
“这是我母亲林婉嫁妆的真正清单。”沈清晏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当年外祖父怕母亲受委屈,明面上的单子只记了七成,剩下三成最贵重的物件,都记在这本暗账里。其中就包括——十二幅前朝古画,三箱南海珍珠,还有几件林家祖传的御赐之物。”
她顿了顿,看向柳氏:“而这些,在明账上,要么没有记载,要么……记载的数量和品级,都远低于实际。”
柳氏浑身一颤,死死抓住沈文翰的胳膊:“老爷,她、她胡说!哪有什么暗账!这定是她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对便知。”沈清晏看向沈文翰,“父亲,府中应该还留着当年婚书的副本,上面有嫁妆清单。还有这些年库房的入库出库记录——只要将暗账、明账、实际库存三对照,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沈文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死死盯着那本蓝皮册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孙捕头翻看册子,越看神色越凝重。他合上册子,看向沈文翰:“沈大人,此事……恐怕需要彻查。”
“查!当然要查!”柳氏忽然尖声道,她松开沈文翰,走到沈清晏面前,眼神怨毒,“但查之前,我倒要问问,这册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会有这种东西?!”
沈清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冷得像冰。
“母亲问得好。这册子,是母亲旧仆所赠。至于那位旧仆是谁……”她故意顿了顿,看到柳氏瞳孔骤缩,“他说,他当年亲眼看见,我母亲病重时,有人在她药里加了东西。”
“轰”的一声,像惊雷炸响。
柳氏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沈文翰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女儿说,”沈清晏转过身,直视着父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母亲的死,可能不是病故。而那本暗账里少掉的东西,恐怕也并非失窃,而是被人……中饱私囊,转移变卖了。”
她每说一个字,柳氏的臉色就更白一分。等到最后,柳氏已经站不稳,全靠椅子支撑。
“胡、胡说八道!”沈文翰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还是怕,“你母亲是病逝,太医都诊断过!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一查便知。”沈清晏寸步不让,“父亲若心中无愧,何不让孙捕头查个明白?也正好还女儿一个清白——毕竟,女儿可担不起偷盗嫁妆、杀人灭口的罪名。”
她说完,厅中陷入死寂。
孙捕头看看沈文翰,又看看柳氏,最后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少女,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沈大人,”他拱手,“此案牵涉贵重财物,又出了人命,京兆府必须立案彻查。今日起,贵府库房需封存,所有账册、相关人员,都要接受问询。至于这嫁妆清单的真伪……”
他看向沈清晏手中的暗账:“恐怕也得一并查验。”
沈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坐下,挥了挥手:“……查吧。”
柳氏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沈清晏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撕开这道口子,底下的脓疮,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