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仆 沈清晏冒险 ...
-
天刚泛起鱼肚白,沈清晏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外罩青灰斗篷,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
莲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您真要这个时候出门?柳夫人那边正盯着咱们呢,万一……”
“正是因为盯着,才要现在去。”沈清晏对着铜镜检查妆容,又在脸颊上扑了些许黄粉,让自己看起来气色更差些,“她以为我会被库房的事绊住手脚,不敢动弹。我偏要动给她看。”
“可那赵……”
“噤声。”沈清晏看她一眼,“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
莲心连忙捂住嘴,用力点头。
沈清晏从妆匣暗格里取出那个写着地址的布包,塞进袖中。想了想,又取出一小袋碎银子,递给莲心:“我走后,你去厨房找刘婶,就说我昨夜受了惊吓,想吃她做的桂花藕粉羹。多给她些钱,让她慢慢做,做精细些。”
莲心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借刘婶的口,证明沈清晏一早就在院里等吃食,并未出门。
“小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沈清晏点点头,推开后窗。晨雾还未散尽,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身手灵活地翻出窗户,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像猫儿一样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避开巡夜婆子刚换班的时间,从花园假山后的窄巷穿过去,绕过马厩,最后来到后厨堆放柴火的小院。这里有个专供杂役进出的偏门,平时只挂着一把旧锁。
她从发间取下银簪,插进锁眼轻轻拨弄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出去,是条背街小巷。巷子里堆着几户人家扔出来的烂菜叶和煤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味。沈清晏拉低兜帽,快步走出巷子,汇入清晨已经开始忙碌的人流中。
城南柳枝胡同比她想象中还要偏僻。
胡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有几户门前晾着打补丁的衣裳,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沈清晏数到第七家。门是旧的木板门,门楣上贴着的门神画像已经褪色剥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他眯起眼睛打量沈清晏,眼神浑浊,但深处却透着一丝警惕的精光。
“找谁?”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颈间的半块玉佩从衣领里拉出来。
老者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眼皮颤动,嘴唇也哆嗦起来。忽然,他一把拉开门:“快、快进来!”
沈清晏闪身进门。老者立刻将门闩上,动作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个陶罐。但收拾得很干净,连地砖缝里都没有灰尘。
老者转过身,看着沈清晏,眼眶已经红了。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想碰那玉佩,又不敢,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奴……老奴赵成,见过小小姐。”
沈清晏连忙去扶他:“老人家快起来。”
赵成不肯起,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老泪纵横:“二十年了……老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小姐、小姐她……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沈清晏沉默片刻,轻声说:“母亲去时,我还小。只记得她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说让我好好活着。”
赵成哭得浑身发抖。沈清晏用力将他扶起,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赵伯,”她改了称呼,“母亲临终前,让我来找您。她说,您值得信任。”
赵成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再次看向沈清晏,眼神变得清明锐利,与刚才判若两人。
“小小姐今日冒险前来,可是遇到了难处?”
沈清晏点点头,将府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柳氏侵吞嫁妆,庶妹推她落水,昨夜库房看守中毒身亡。她没有提陆九和失踪案,只说是自己发现账目不对,与柳氏起了冲突。
赵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膝盖的手青筋暴起。
等沈清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小姐当年……走得蹊跷。”
沈清晏心头一跳:“怎么说?”
“林家是商贾出身,但祖上出过御医,家传的医术和养生之道是一绝。”赵成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小姐自幼习医,身体向来康健。嫁入沈家第三年,却突然一病不起。老奴那时还在林家当差,曾偷偷去探望过一次……”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小姐那时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神志清醒。她屏退左右,只留老奴一人,交给老奴两样东西。”
沈清晏屏住呼吸:“什么东西?”
赵成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在床底摸索了一阵,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
箱子开了。
赵成从里头取出两样东西: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和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将册子递给沈清晏:“这是小姐嫁妆的真正清单。当年林老爷怕小姐受委屈,明面上的单子只写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贵重物件,都记在这本暗账里。其中就包括十二幅前朝古画,三箱南海珍珠,还有……林家祖传的几件御赐之物。”
沈清晏翻开册子。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载得明明白白。最后一页的结余数目,比明账上多出近五万两。
她的手有些抖。
赵成又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信纸薄如蝉翼,折得整整齐齐。他将信递给沈清晏:“这是小姐病重时写的。她说,若将来小小姐长大成人,有能力自保时,才可交付。”
沈清晏接过信,展开。
确实是母亲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许多,有些笔画虚浮无力,像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的。只有短短三行:
“嫁妆有异,勿信柳氏。
若我不测,必是沈、柳合谋。
玉佩另一半在陈舟手中,他可证我清白。”
信纸从沈清晏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血液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赵成后面说的话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三行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沈、柳合谋。
父亲和柳氏……害死了母亲?
“小小姐?小小姐!”赵成焦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清晏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她弯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陈舟是谁?”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赵成叹了口气:“是小姐少年时的故交,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小姐出嫁前,曾请他来看过沈家的聘礼单子,陈大夫当时就说……沈家表面光鲜,内里恐怕虚空。劝小姐三思。”
“后来呢?”
“小姐执意要嫁。陈大夫便留下一对‘双鲤佩’,说将来若遇难处,可凭此佩寻他相助。”赵成看着沈清晏颈间的玉佩,“小姐将其中半块留给了您,另一半……应该是给了陈大夫,作为信物。”
沈清晏想起陆九的话——他师父姓陈,单名一个舟字。
一切都对上了。
“陈大夫现在何处?”
赵成摇头:“小姐出嫁后不久,陈大夫就离开江南,说是北上从军。此后便断了音讯。老奴这些年在京城暗中打听过,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在北境开了医馆……但都没个准信。”
沈清晏沉默良久,将嫁妆暗账也收好。
“赵伯,”她站起身,“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今日之事,还请赵伯保密。”
“小小姐放心。”赵成也站起来,神情郑重,“老奴这条命是林家给的,只要小小姐需要,随时吩咐。”
沈清晏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赵伯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赵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小姐出嫁后,老奴就自请离开了林家,来了京城。在码头扛过货,在酒肆当过伙计,后来年纪大了,就在这胡同里赁了间屋子,靠给人写信、代写状纸糊口。就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等到小小姐来。”
沈清晏鼻尖一酸。她深深看了赵成一眼,推门出去。
晨雾已经散了,天光大亮。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寻常市井的热闹景象。
可沈清晏只觉得冷。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快,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中的嫁妆清单和那封信沉甸甸的,像两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母亲是被害死的。
父亲是凶手之一。
而她前世,居然还在为这样的父亲,为这样的家族,呕心沥血,最后换来一杯毒酒。
可笑。真是可笑。
快到沈府后巷时,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头看去,几匹快马从街口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京兆府的官服,脸色凝重。
方向正是沈府。
沈清晏心里一沉,加快脚步。从偏门溜回自己院子时,莲心正急得在屋里转圈,见她回来,差点哭出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出、出大事了!”
“慢点说。”
“京兆府来人了!”莲心脸色发白,“说是库房张老头的儿子去衙门喊冤,说他爹是被人灭口的!现在官府的人正在前厅,老爷和柳夫人都在那儿。还有……还有人说,在库房角落里,发现了、发现了咱们院里的香囊!”
沈清晏眼神一凛。
果然来了。
“什么香囊?”
“就是……就是奴婢上个月给您绣的那个,荷塘月色的那个!”莲心急得眼泪直掉,“可是那个香囊您一直没戴过,收在妆匣里的,怎么会跑到库房去?”
沈清晏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第二层里,果然空空如也。
“小姐,现在怎么办啊?”莲心六神无主。
沈清晏却反而平静下来。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和衣裳,将扑的黄粉擦掉,露出原本的脸色。
“走吧。”她说。
“去、去哪儿?”
“前厅。”沈清晏转身,朝门外走去,“不是说我偷了嫁妆,还杀人灭口吗?我去听听,他们给我安了个什么样的罪名。”
她的声音很轻,但莲心听出了一股寒意。
那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