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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蛛丝马迹 沈清晏发现 ...

  •   天刚蒙蒙亮,莲心就端着热水进了西厢房。
      沈清晏一夜没怎么合眼,这会儿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眼神却飘在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小姐,您又没睡好。”莲心拧了帕子递过去,小声埋怨,“这身子才刚见好些……”
      “外头怎么样了?”沈清晏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
      莲心压低声音:“可不得了!满府都在议论呢。说昨儿半夜巡防营在城西抓了一伙人贩子,救了三个姑娘,其中一个还是什么……什么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的!”
      沈清晏动作一顿:“宫里当差?”
      “嗯,说是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姓吴。”莲心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那嬷嬷听说自家亲戚差点被卖了,今儿一早就托人往府衙递了话,说一定要严查。这不,天还没亮,京兆府就派人去了巡防营,这会儿怕是正在审呢。”
      沈清晏放下帕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
      浣衣局的吴嬷嬷。她记得这个人。前世谢珩登基后,这位吴嬷嬷曾因细心照料过一位太妃的衣物,得了些赏赐,在宫里算是有点脸面的老人。但她真正让沈清晏记住的,是另一件事——
      永和九年,宫里曾出过一桩丑闻。几个宫女被人发现在私传宫外物件,其中牵涉到的,就有这位吴嬷嬷的一个干女儿。当时事情闹得挺大,差点牵连到几位主子,后来不知怎么被压下去了。
      如果昨晚被救的姑娘里真有吴嬷嬷的亲戚……那这事,就不仅仅是普通的人口买卖了。
      “府里呢?”沈清晏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父亲和柳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爷一早就被宫里来的人叫走了,说是陛下有急事召见。”莲心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替她梳头,“柳夫人那边……听说昨夜回来就头疼,今儿一早请了大夫,这会儿还闭门躺着呢。但周嬷嬷进进出出好几趟,脸色难看得很。”
      沈清晏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勾起。头疼?怕是心里疼吧。周瑞被抓,这条线算是断了,柳氏现在最担心的,应该是周瑞会不会吐出些什么。
      “早膳备好了吗?”她问。
      “备好了,在厅里温着呢。”莲心麻利地给她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小姐现在要用?”
      “先给西厢房送一份过去。”沈清晏站起身,“清淡些,粥和点心就行。再把我妆匣底下那瓶活血散瘀的药膏也拿过去。”
      莲心应了声,端着水盆出去了。沈清晏走到多宝阁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一小叠银票,还有几封旧信。
      她拿起最底下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是母亲林婉病重时写给外祖家的。信不长,字迹虚弱,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透着大家闺秀的涵养。
      信里主要说了三件事:一是自己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二是拜托娘家多看顾沈清晏,三是……提到了半块玉佩。
      “晏儿及笄时,若林家还有人记得,请将另一半‘双鲤佩’交予她。此佩乃我与……”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沈清晏小时候问过外祖母,外祖母只叹气,说那玉佩是一对的,另一半早就不知所踪,许是母亲病糊涂了记错了。
      她一直以为是母亲临终前的糊涂话。可现在……
      沈清晏放下信,从颈间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半块白玉佩,雕的是鲤鱼衔莲的图案,鱼尾部分断裂,切口平整,像是被利器一分为二。
      这半块玉佩,她从记事起就戴着。母亲说,这是保平安的。
      她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忽然想起昨夜陆九看她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心里一动,她转身走向西厢房。

      陆九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喝粥。见她进来,他放下碗,要起身,被沈清晏抬手制止了。
      “伤怎么样?”她在对面坐下。
      “好多了。”陆九说,“姑娘的药膏很管用,伤口已经结痂了。”
      沈清晏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件事……想问你。”
      “姑娘请说。”
      “你昨夜说,你师父临终前给了你半块玉佩。”沈清晏盯着他的眼睛,“能让我看看吗?”
      陆九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解开布包,里头是半块玉佩,用软绸仔细裹着。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
      沈清晏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半块玉佩也是白玉质地,雕的是鲤鱼摆尾的图案,鱼头部分断裂。无论是玉料的成色、纹理,还是雕刻的刀工、风格,都和她颈间那半块一模一样。
      她缓缓取下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两块断玉并排摆着,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
      拼在一起,是一整块“双鲤戏莲”佩。两条鲤鱼首尾相衔,围着中间一朵盛开的莲花。玉质温润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陆九盯着拼合的玉佩,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抬头看沈清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哑声问:“这玉佩……姑娘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沈清晏的声音也很轻,“她说,这是一对,另一半……不知在哪儿。”
      她拿起陆九那半块,翻过来看背面。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字体清秀:婉赠。
      婉。林婉。
      “你师父……”沈清晏抬头,“是什么人?”
      陆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师父……姓陈,单名一个‘舟’字。”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北境军中的医官,永和三年因伤退役,在京城开了间小医馆。我十二岁那年,父母死于瘟疫,是师父收留了我,教我医术,也教我武功。”
      沈清晏静静听着。
      “永和五年,师父病重。临终前,他把这半块玉佩交给我,说……”陆九顿了顿,“说将来若遇到玉佩的另一半,那人能告诉我,我妹妹真正的下落。”
      “真正的下落?”沈清晏皱眉,“你妹妹不是失踪了吗?”
      “是失踪了。”陆九握紧拳头,“但师父说,那不是普通的拐卖。他说……我妹妹的失踪,和宫里有关系。”
      沈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宫里。
      又是宫里。
      “他还说了什么?”
      陆九摇头:“没了。师父只说这么多,就……就走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这些年,我查遍了京城的牙行、人贩子,甚至黑市,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像……就像我妹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直到昨晚,看到那根红绳……”
      “那不是你妹妹。”沈清晏轻声说,“是有人仿的。”
      “我知道。”陆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可他们为什么要仿?他们怎么知道我妹妹戴什么样的红绳?除非……除非他们见过她。或者……见过她的尸体。”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清晏心上。
      她看着桌上完整的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母亲林婉,医官陈舟,失踪的陆小雨,仿制的红绳,宫里的吴嬷嬷……
      这些散落的点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陆九。”她忽然问,“你师父……认识我母亲吗?”
      陆九怔住了。他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师父从没提过。但……他偶尔会说起,年轻时在江南待过,给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治过病。说那位小姐心地善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所嫁非人。”陆九说,“师父说,那位小姐嫁了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的官宦子弟。他劝过,但小姐执意要嫁。”
      沈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嫁非人。父亲沈文翰,礼部侍郎,表面确实温文尔雅。至于心机深沉……
      她想起前世,父亲在谢珩登基后的种种作为——明哲保身,趋炎附势,甚至在她被废后,第一时间上表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那位小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后来呢?”
      “后来师父就北上从军了,再没见过。”陆九说,“但他一直留着那位小姐赠的玉佩,说将来若有机会,要还给她。可惜……直到去世,都没等到。”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
      沈清晏拿起那块完整的玉佩,握在掌心。玉是温的,像还带着母亲生前的体温。
      “这玉佩,先放我这儿。”她看着陆九,“可以吗?”
      陆九点头:“它本就该是姑娘的。”
      “不。”沈清晏摇头,“它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线索。你师父,我母亲,你妹妹……这些事背后,一定有联系。”
      她把玉佩小心收好,站起身:“你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我来查。至于你妹妹……只要她还活着,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
      陆九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哽了一下:“多谢姑娘。”
      沈清晏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房里,莲心已经摆好了早膳。清粥小菜,几样点心,都是她平时爱吃的。但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
      “小姐,再吃点吧。”莲心劝道。
      “不了。”沈清晏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你去库房一趟,就说我要查母亲嫁妆里的书画,把登记册和钥匙拿来。”
      莲心一愣:“现在?”
      “现在。”沈清晏提起笔,“越快越好。”
      莲心去了。沈清晏坐在书案前,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母亲林婉的死,前世她一直以为是病重不治。可现在想想,很多细节都不对劲。
      母亲去世那年,她才七岁。只记得母亲突然就病了,咳血,消瘦得厉害,请了许多大夫,都说是不治之症。父亲那时候还很伤心,守了母亲三天三夜。
      可母亲下葬后不到半年,柳氏就进了门。一年后,沈清柔出生——时间算起来,柳氏怀孕,正是母亲病重的时候。
      还有外祖家。母亲去世后,林家就和沈府渐渐疏远了。她小时候不懂,现在想来,怕是林家早就看出了什么。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林婉。
      然后是:陈舟。
      再然后:陆小雨。
      三个名字之间,她画上连线。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柳氏、周瑞、吴嬷嬷、巡防营王彪。
      一张简陋的关系图渐渐成形。但还有很多空白,很多疑问。
      母亲当年到底得了什么病?陈舟既然是她旧识,为何没来为她诊治?陆小雨的失踪,和宫里有什么关系?柳氏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以及……最重要的。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一张网,那织网的人,是谁?
      “小姐!”莲心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脸色发白,“不好了!”
      沈清晏放下笔:“怎么了?”
      “库房……库房出事了!”莲心喘着气说,“我刚才去的时候,看守库房的张老头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说是……说是中毒了!已经去请大夫了!”
      沈清晏猛地站起来:“中毒?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儿早上。”莲心把册子放在桌上,“张老头早上当值,喝了口茶水就倒了。现在库房被封了,柳夫人已经过去了,说是……要严查下毒的人。”
      沈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库房。母亲的嫁妆,大半都锁在库房里。张老头是库房看守,跟了沈家三十多年的老人,最是谨慎。
      偏偏在这个时候中毒。
      “走。”她抓起披风,“去库房看看。”
      主仆二人赶到库房时,院子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柳氏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周嬷嬷在一旁扶着。地上躺着张老头,脸色发黑,嘴唇乌紫,已经没了气息。一个大夫蹲在旁边,摇头叹气。
      “怎么回事?”沈清晏走过去。
      柳氏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清晏来了。正好,你也看看——咱们府里,出了内鬼了。”
      “内鬼?”
      “张老头中的是砒霜。”柳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毒就下在他早上喝的茶水里。库房重地,除了他和几个有钥匙的,谁也进不去。你说,这下毒的人,会是谁?”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清晏看着张老头的尸体,又看向紧闭的库房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锁眼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
      “钥匙在谁手里?”她问。
      “我这儿一把,账房一把,还有一把……”柳氏顿了顿,“在张老头身上。现在,没了。”
      沈清晏明白了。三把钥匙,少了一把。而张老头一死,死无对证。
      “库房里少了什么吗?”她又问。
      “还没查。”柳氏说,“已经报官了,等官府的人来了,再开库清点。”
      报官。沈清晏心里冷笑。真是好快的动作。
      “母亲觉得,会是什么人下的手?”她看着柳氏。
      柳氏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深不见底。
      “这就要等官府查了。”柳氏移开视线,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张老头,跟了沈家这么多年……清晏,你母亲嫁妆里那些贵重东西,可都锁在库房里呢。要真少了什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清晏没接话。她走到库房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冰凉的铜锁,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莲心。”她转身,“我们回去。”
      “小姐,不看了?”莲心小声问。
      “不看了。”沈清晏说,“等官府的人来吧。”
      她走出院子,能感觉到背后柳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回到自己院里,沈清晏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柳氏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死招。
      张老头的死,库房钥匙的丢失,都是为了下一步做准备——等官府开库清点,母亲的嫁妆“少了”什么贵重东西,到时候脏水会泼到谁身上,不言而喻。
      而她现在,连库房都进不去。
      “小姐……”莲心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沈清晏直起身,走到书案前。那张关系图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她看着图,忽然笑了。
      柳氏以为封锁了库房,就能掐断她的线索。可她忘了,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比如记忆。
      比如仇恨。
      沈清晏提起笔,在“柳氏”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放下笔,对莲心说:“去准备一下,我要出门。”
      “出门?去哪儿?”
      “林家绸缎庄。”沈清晏说,“母亲的嫁妆册子看不到了,但当年经手的人,总还有活着的。”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那里除了之前的药瓶,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柳枝胡同,第七家。
      这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当时母亲说:“晏儿,将来若遇到难处,去找这个人。他姓赵,是你外祖父当年的旧部,值得信任。”
      她一直没去找过。前世是没机会,这一世……是还没到时候。
      但现在,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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