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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雪夜行 子夜,沈清 ...

  •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刚敲过,沈府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青篷马车像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很快没入风雪里。赶车的还是那个戴毡帽的中年人,鞭子轻轻一甩,马蹄踏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见。
      门缝重新合拢。又过了半炷香工夫,墙角阴影里才走出两个人影。
      沈清晏裹着深灰色的厚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陆九走在她身侧,虽然脸色苍白,但脚步还算稳当。他换了身粗布衣裳,是莲心从库房翻出来的旧仆役服,肩上搭了条麻袋,像是夜里做活的杂役。
      “跟得上吗?”沈清晏低声问,眼睛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陆九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那马车往西去了,是去城隍庙的路。”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钻进风雪里。沈清晏提着盏纸灯笼,光调得极暗,只勉强照见脚下三尺的路。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穿过后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都是高墙,墙头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咔嚓”一声掉下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陆九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却很轻。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清晏,确认她跟得上。转过第三个弯时,他忽然停下,蹲下身。
      “怎么了?”沈清晏也蹲下,灯笼凑近地面。
      雪地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个零乱的脚印。陆九伸手量了量车辙的宽度,又仔细看了看脚印:“是刚才那辆马车。脚印……四个人的,三个轻,一个重。轻的应该是女子,重的那个,左脚脚印深一些。”
      跛脚。沈清晏心里一沉。周瑞。
      “走。”她站起身。
      两人继续往前。路越来越偏,两旁已经不见人家,只有些破败的土墙和荒废的院子。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谁在哭。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陆九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侧耳听了听,低声说:“前面有动静。”
      沈清晏也听到了——是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她小心地探出头,从一处断墙后望出去。
      前面是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豁口。那辆青篷马车就停在庙前,车夫正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
      庙里有光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是火光。
      “是城隍庙。”陆九的声音绷紧了,“三年前……我妹妹失踪那晚,最后有人看见她的地方,就是这附近。”
      沈清晏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伸手按在他胳膊上,用力握了握:“冷静。现在冲进去,什么都问不出来。”
      陆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人慢慢挪到一处更近的断墙后,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庙里的情形。
      庙中央生着一堆火,噼里啪啦烧着不知从哪拆来的木料。火光跳跃着,映出几个晃动的影子。
      三个少女被绑在庙柱上,嘴上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们看起来都只有十三四岁,衣裳单薄,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挣扎得最厉害,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火堆旁站着四个人。
      车夫摘了毡帽,露出张蜡黄的脸,眼角有道疤。他正搓着手烤火,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另一个是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短打,腰里别着把刀。他蹲在地上,检查着三个少女的手脚,像在挑拣货物:“成色还行,就是瘦了点。北边那些老爷喜欢丰腴的,这得养养。”
      “养?”第三个说话的是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路上多喂几顿就是了。赶紧装车,天亮前得出城。”
      最后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但身形沈清晏认得——驼背,左脚站着时不太着力。
      是周瑞。
      “夫人说了,最近风头紧,这是最后一批。”周瑞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三个,老价钱。银货两讫,以后别再联系。”
      “周管事这话说的。”山羊胡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咱们合作这么多年,哪次出过岔子?夫人要是觉得稳当了,随时吩咐,咱们这条线,稳当着呢。”
      周瑞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给老头。老头接过,掂了掂,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痛快。人您验过了,没问题咱们就装车?”
      “等等。”周瑞忽然转身,朝三个少女走去。火光这下照清楚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走到那个挣扎得最厉害的女孩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女孩吓得直往后缩,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这个。”周瑞松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性子太烈,路上容易惹麻烦。换一个。”
      “哎哟,周管事,这都绑好了……”横肉汉子皱眉。
      “换。”周瑞声音冷下来,“出了事,你担着?”
      横肉汉子不说话了,悻悻地解开那个女孩的绳子,又去角落里拽出另一个。这个女孩更小,看着最多十二三岁,已经吓傻了,任由摆布。
      沈清晏死死盯着那个被换下来的女孩。她梳着双丫髻,手腕上……
      她呼吸一滞。
      女孩右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子上串着两颗小小的木珠,一颗刻着“平”,一颗刻着“安”。
      平安绳。
      陆九的身子猛地一僵。沈清晏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她立刻用力按住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别动。”
      陆九没动,但沈清晏看见他眼睛红了,死死盯着庙里,盯着那个女孩,盯着那根红绳。
      那是他妹妹的东西。三年前他亲手编的,两颗珠子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妹妹失踪那天,就戴着这根绳子。
      庙里,横肉汉子已经把新换的女孩绑好。周瑞又检查了一遍,才点头:“装车吧。老规矩,送到地方再付尾款。”
      “放心。”山羊胡老头挥挥手,车夫和横肉汉子开始动手解绳子。
      三个少女被拽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庙外走。那个戴红绳的女孩走在最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横肉汉子半拖半拽着。
      就是现在。
      沈清晏脑子里飞快地转。如果让他们把人装上车,出了城,再想找就难如登天。可如果现在冲出去,他们四个大男人,她和陆九只有两个人,陆九还带着伤……
      正想着,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谁?!”车夫猛地转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风声呼啸,雪片乱舞。断墙后,沈清晏屏住呼吸。陆九的手已经摸向怀里——那里藏着把短刀,是他从西厢房带出来的。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清晰,是瓦片落地的声音。接着,墙头上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在夜色里拖得长长的。
      “晦气。”横肉汉子骂了句,“野猫也来凑热闹。”
      山羊胡老头却眯起眼睛,走到庙门口,朝外看了看。风雪太大,能见度很低,他看了半晌,才转身:“赶紧的,别磨蹭。”
      几个人继续动作。三个少女已经被推到马车边,车夫掀开车帘,正要往里塞人——
      “站住!”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
      不是沈清晏喊的,也不是陆九。声音来自庙外的另一个方向。
      紧接着,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火把的光刺破雪幕,一下子把庙前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身穿巡防营服制的人冲了出来,刀剑出鞘,瞬间把马车和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阔目,手里提着把宽背刀,厉声道:“巡防营办案!所有人原地蹲下,违者格杀勿论!”
      庙里庙外的人都愣住了。
      车夫反应最快,转身就要往庙里跑,却被两个巡防营士兵一左一右按住,按倒在地。横肉汉子拔刀想反抗,刀还没完全抽出来,就被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
      山羊胡老头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举起手:“官爷……官爷饶命,我们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领头的汉子冷笑,走到马车边,一把掀开车帘。三个少女蜷缩在里面,吓得抱成一团,呜呜地哭。
      他脸色更难看了,转身看向周瑞:“你,什么人?”
      周瑞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挤出个笑脸,躬身道:“小的是沈侍郎府上的管事,姓周。今夜奉我家夫人之命,出来办点事……”
      “办什么事?”汉子打断他,“深更半夜,风雪交加,带着三个被绑的姑娘,在荒废的城隍庙里办事?”
      “这……”周瑞额头冒出冷汗,“这是误会……这三个丫头是我们府上逃奴,小的奉命来抓人回去……”
      “逃奴?”汉子走到那个戴红绳的女孩面前,扯掉她嘴里的布团,“你说,你是哪家的?”
      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只顾着哭。旁边一个士兵蹲下身,温声说:“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你实话实说,我们给你做主。”
      女孩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西城李家的……我爹是木匠……昨天晚上,有人敲门说找我爹干活,我一开门,就……就被打晕了……”
      汉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刀一样扎向周瑞:“李木匠的女儿,是你府上的逃奴?”
      周瑞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官爷……官爷明鉴!小的……小的可能是认错了……”
      “认错了?”汉子不再看他,挥手吩咐,“全部带走!马车也扣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四个人捆得结结实实。三个少女被扶下车,裹上了厚毯子,带到一边。
      沈清晏躲在断墙后,心脏跳得厉害。她看着周瑞被押走时那灰败的脸色,看着马车被牵走,看着士兵们举着火把搜查庙里庙外……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不对。”陆九忽然低声说。
      “什么不对?”
      “巡防营的人……来得太巧了。”陆九盯着那个领头的汉子,“丁字营今夜不该在这一带巡查。而且你看他们的火把——是新的,油还没烧完。他们不是巡逻到这儿,是专程来的。”
      沈清晏心里一凛。她仔细看去,果然,那些火把烧得正旺,火光稳定,不像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的样子。
      是有人报信。
      是谁?
      她正想着,庙前空地上,那领头的汉子忽然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风雪,隔着断墙,但沈清晏可以肯定——他看见他们了。
      可他没有叫人过来搜查,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指挥手下清理现场。
      “走。”陆九拉住沈清晏的胳膊,声音很急,“先离开这儿。”
      两人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回胡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下得更大了,脚印很快被覆盖。等他们回到沈府后巷时,已经过了丑时。
      后门紧闭着。沈清晏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隔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莲心焦急的脸露出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赶紧把两人让进去。
      回到西厢房,炭盆里的火还烧着,屋里暖烘烘的。莲心端来热姜汤,沈清晏和陆九一人一碗,灌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慢慢回暖。
      “外头……怎么样了?”莲心小声问。
      沈清晏摇摇头,没说话。她脱下湿透的斗篷,坐在炭盆边,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今夜的事,像一场戏。周瑞是台上的丑角,巡防营是突然闯入的看客,而她躲在幕布后,看完了全场。
      可这戏是谁排的?又是演给谁看的?
      “那个戴红绳的女孩……”陆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她不是我妹妹。”
      沈清晏转头看他。
      “我妹妹手腕上,确实有根红绳,也刻着‘平安’两个字。”陆九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空碗,“但我编绳子的手法不一样。我是三股编,顺时针拧的。她那是四股编,逆时针。而且……我妹妹左手腕上有块胎记,红色的,像片叶子。那女孩没有。”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
      沈清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很凉。
      “可那绳子……”她轻声说。
      “是我编的。”陆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不是我给妹妹的那根。我给她的那根,绳子是茜草染的,颜色深。这根……是朱砂染的,浅。”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有人仿了我编的绳子。有人……知道我妹妹的事。”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清晏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如果陆九说的是真的,那今夜这场戏,就不只是贩卖人口那么简单。
      那根红绳,是饵。
      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陆九——或者等着其他在查失踪案的人——上钩。
      而巡防营的人,来得那么巧,巧得像……早就知道今夜这里会有交易。
      “陆九。”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巡防营,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九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我查失踪案的事,营里有人知道。上个月,我们队正找我谈过,让我别多管闲事。他说……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谁都好。”
      “队正叫什么?”
      “王彪。”陆九说,“今晚带人来的那个,就是他。”
      沈清晏闭上眼睛。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凑起来。
      周瑞和王彪,柳氏和巡防营,失踪案和沈府后门的马车……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底下都连着一根线。
      一根她还没完全看清,但已经感觉到危险的线。
      “莲心。”她睁开眼,“明天一早,你去打听打听,今夜巡防营抓人的事,外头是怎么传的。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是。”莲心点头。
      “陆九。”她又看向他,“你伤没好全,这几天别出这屋子。吃食和药,莲心会送来。其他的事……等我消息。”
      陆九看着她:“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亮了,雪也小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她轻声说,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我就看看,这浑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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