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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伊始 柳氏因张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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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摔碎了第三个茶盏。
碎瓷溅了一地,混着滚烫的茶水和茶叶,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柳氏坐在梳妆台前,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方才听闻消息时的铁青,“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动我的人!”
站在一旁的陪房周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夫人息怒,为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气坏身子不值当……”
“不知天高地厚?”柳氏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她如今可是知道天高地厚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撵我的人——周账房那个没用的东西,吓得尿了裤子,这会儿还在外头跪着呢!”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玉梳就往地上砸。梳子断成两截,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婆子呢?”她冷声问。
“已经……已经收拾东西出府了。”周嬷嬷声音更低,“按规矩,被主子撵出去的下人,不能再在京中大户人家做事,怕是……只能回乡下老家了。”
柳氏冷笑:“回乡下?她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
周嬷嬷身子一颤:“夫人的意思是……”
“去办。”柳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撒盐,“做得干净些,别留尾巴。”
“是。”周嬷嬷应下,犹豫片刻,又说,“还有件事……大小姐今日在账房说的那些话,怕是已经传开了。各院的下人都在议论,说夫人您……”
“说我什么?”柳氏转过身。
“说您……管家不公,克扣嫡女的用度。”周嬷嬷硬着头皮说完,立刻低下头。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过了许久,柳氏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婉,却透着一股子寒意:“老爷那边呢?可知道了?”
“老爷一早就去衙门了,还没回府。但账房闹出这么大动静,怕是瞒不住……”
“瞒?”柳氏笑了,“为什么要瞒?清晏那丫头说得对,她是嫡女,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传我的话下去,从今儿起,大小姐院里的一切用度,都按最高份例给。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周嬷嬷愣住了:“夫人,这……”
“照做就是。”柳氏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突然转了性子,又是查账又是立威的……你说,她哪来的底气?”
周嬷嬷想了想:“许是……觉得有老爷撑腰?”
“老爷?”柳氏轻哼一声,“老爷最看重脸面,她今日闹这一出,已经是打了老爷的脸。撑腰?不训斥她就不错了。”
“那……”
“要么是她自己长了本事,要么——”柳氏顿了顿,镜中的眼睛微微眯起,“就是背后有人教她。”
周嬷嬷一惊:“夫人是说……林家的人?”
柳氏没说话。她拿起一支金簪,在手里慢慢转着。簪头镶着一颗东珠,光泽温润,是沈文翰上月才送她的。
林家。那个早就败落的商贾之家,林婉的娘家。自林婉死后,就和沈府断了往来,只剩年节时送些寻常礼。可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林家在京城的铺子,最近有什么动静?”她问。
周嬷嬷忙道:“正要跟您禀报。林家那个绸缎庄,前阵子换了掌柜,是个生面孔,做事很麻利。还有城西那个米铺,也开始收陈粮了,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不少粮商都往那儿送。”
“收陈粮?”柳氏皱眉,“这个时节收陈粮做什么?”
“奴婢也奇怪。打听了一下,说是要往北边运,那边今年歉收,粮价高。”
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柳氏总觉得不对劲。林家经商多年,向来谨慎,怎么会突然做这种赔本买卖?北边路远,运费高昂,就算粮价高些,也赚不了多少。
除非……他们不是为了赚钱。
“盯着点。”柳氏把金簪插进发髻,“还有,清晏那丫头这几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有没有见过林家的人。”
“是。”周嬷嬷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昨夜巡防营在城西抓了几个贼人,动静闹得挺大,听说还死了人。咱们府上后巷那边,今早也有血迹……”
柳氏手上动作一顿:“血迹?”
“已经让人清理了,许是野猫野狗打架留下的。”周嬷嬷说,“但奴婢总觉得蹊跷,已经让人去打听昨晚巡防营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账房闹完,巡防营也闹。这京城,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叠银票,还有几份地契。
“周嬷嬷。”她轻声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周嬷嬷垂首,“从您还没出阁时,奴婢就伺候您。”
“二十三年。”柳氏抽出一张地契,看了看,又放回去,“那你该知道,我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奴婢知道。夫人步步为营,走得稳当。”
“稳当?”柳氏摇头,“还不够稳。一个丫头片子都能搅起风浪,说明我这些年,太心软了。”
她合上锦盒,转身看着周嬷嬷:“去给刘记递个话,这个月的货,暂缓。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夫人,这……那边怕是不答应。定金都收了……”
“收了就退了。”柳氏淡淡道,“告诉他们,最近官府查得严,不想惹麻烦,就安分些。等过了这阵子,该有的好处,一分不会少。”
“……是。”
“还有。”柳氏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雪,“清柔那丫头,这几天在做什么?”
“二小姐在屋里绣花呢,说是要给您绣个抹额。”
“让她过来。”柳氏说,“我这儿有件差事,交给她去办。”
夜色再次降临时,沈清晏站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外头的雪。莲心在屋里点灯,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映着她的侧脸。
“小姐,您站那儿不冷吗?”莲心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手炉,“炭盆烧好了,您暖暖手。”
沈清晏接过手炉,指尖慢慢回暖。她转身看向榻上——陆九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喝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得干干净净。
“感觉如何?”沈清晏走过去。
“好多了。”陆九放下碗,“伤口不怎么疼了,再养两天就能下地。”
“不急。”沈清晏在凳子上坐下,“你伤的是筋骨,得养透了,不然落下病根,以后阴雨天有你受的。”
陆九看着她,忽然问:“白日里……外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见有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沈清晏笑了笑:“没什么,处置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下人。”
陆九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娘,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你说。”
“昨夜我逃进你家院子之前,其实在巷子里躲了一阵。”陆九的声音很低,“那时我看见……有辆马车从你家后门出来。”
沈清晏手指一紧。
“什么时辰?”她问。
“子时刚过。”陆九回忆着,“马车是青篷的,不起眼,但拉车的马是河西马,脚力好,一般人家用不起。赶车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棉袍,戴着毡帽,看不清脸。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下,有人从车上下来,递了个包袱给门房,然后就走了。”
“门房?”沈清晏追问,“你认得是谁吗?”
陆九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但那人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走路时左脚好像有点跛。”
跛脚……沈清晏脑子里飞快地搜索。沈府下人多,但门房就那么几个。跛脚的……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周瑞,柳氏陪房周嬷嬷的儿子,去年从马车上摔下来伤了腿,走路一直不太利索。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她问。
“往西。”陆九说,“我当时急着躲追兵,没太留意。但隐约听见赶车的和门房说了句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声音。
“说的什么?”
“……‘告诉夫人,货备齐了,老地方。’”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沈清晏握着手炉,指尖却一点点变凉。
货。老地方。
柳氏到底在做什么?
“陆九。”她忽然开口,“你查刘记纸铺这么久,可知道他们‘出货’的规矩?”
陆九眼神一凛:“姑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拨了拨里头的炭,“只是突然想到,你妹妹失踪是三年前,刘记纸铺开张也是三年前。城西七个姑娘失踪,时间都在每月十五前后。而昨夜——”
她转头看着陆九:“是十四。”
陆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了:“你是说,每月十五……是他们‘出货’的日子?”
“我不知道。”沈清晏摇头,“但如果你说的那辆马车,真的和我家有关,那么今夜……也许能查到些什么。”
陆九挣扎着要下床:“我去看看——”
“你躺着。”沈清晏按住他,“你伤成这样,去了也是送死。”
“可我妹妹……”
“你妹妹失踪三年了。”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陆九心里,“如果她还活着,不会在乎多等这几天。如果她已经不在了……你更得活着,替她讨个公道。”
陆九怔住了。他看着沈清晏,这个才认识两天的姑娘,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底下却藏着惊涛骇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清晏说,“等夜深,等人静。等该动的,都动起来。”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烛火猛晃。外头黑沉沉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鬼火。
“莲心。”她轻声吩咐,“去准备两件厚斗篷,再拿盏灯笼——要最暗的那盏。”
“小姐,您要出去?”莲心急了,“这么晚了,还下着雪……”
“不去远,就在府里转转。”沈清晏说,“父亲说让我多走动走动,熟悉家里各处。今夜月色好,正合适。”
莲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晏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去准备东西,心里却咚咚直跳——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沈清晏站在门边,看着外头的夜色。雪花一片片落下,无声无息,却能把一切都掩埋。
就像这深宅大院里的秘密,表面上光鲜亮丽,底下却不知埋了多少肮脏。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清醒得可怕。
“陆九。”她忽然说。
“嗯?”
“如果我猜的是真的……”沈清晏转过头,烛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
陆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是沈清晏第一次见他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弧度,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这条命都是姑娘捡回来的。”他说,“别说捅窟窿,就是下地狱,我也跟。”
沈清晏也笑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