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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锋芒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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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了一夜。
沈清晏坐在西厢房的圆凳上,看着榻上昏迷的陆九。天快亮的时候,他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只是还没醒。莲心趴在桌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窗外泛起蟹壳青时,沈清晏站起身。腿坐麻了,她扶着桌沿缓了缓,才轻轻推醒莲心。
“去打水,我要洗漱。”她声音压得很低,“动静小些,别惊动旁人。”
莲心揉着眼睛去了。沈清晏走到榻边,最后一次查看陆九的伤势。伤口没有红肿,脉搏也稳,命算是保住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凑到陆九鼻下。
刺鼻的气味散开。榻上的人眉头皱了皱,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散的,过了几息才聚焦。他看到沈清晏,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沈清晏按住他肩膀,“伤口刚结痂,裂开还得重新包扎。”
陆九不动了,但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环顾四周,又看向沈清晏,哑声问:“我……昏了多久?”
“一夜。”沈清晏收回手,在旁边的盆里净了手,“你现在在沈府西厢房,很安全。但天亮之后,你得离开。”
陆九沉默片刻,点头:“明白。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沈清晏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块巡防营的令牌,递还给他,“我只问你一句——昨夜你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陆九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
“……八成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城西确实丢了七个姑娘,刘记纸铺也确实可疑。但我没说全——那铺子背后,可能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陆九摇头,“我只查到,纸铺每个月十五,都会有一辆黑篷马车来接货。赶车的是个生面孔,但马车帘子用的是云锦——那不是普通商户用得起的料子。”
云锦。沈清晏心里一动。那是贡品,只有宫里和少数几位得宠的勋贵才用得上。前世谢珩登基后,曾赐过她几匹,她认得。
“所以你觉得,买卖人口的生意,有官家人插手?”
“不止。”陆九看着她,眼神很深,“我追查的时候,发现刑部和京兆府的案卷,关于失踪案的部分……被人动过手脚。有人不想这案子查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泛着红光。沈清晏看着陆九,这个年轻的巡防营士兵,明明伤得只剩半条命,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她问,“巡防营的职责是夜巡缉盗,失踪案不归你们管。”
陆九别开视线,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
“我妹妹……三年前失踪的。那年她十四岁。”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清晏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经年累月、已经磨成钝刀的痛。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孤身犯险,为什么伤成这样还要爬进来报信。那不是职责,是执念。
“你妹妹……”她轻声问,“有线索吗?”
“没有。”陆九摇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立了案,查了三个月,说可能是被人牙子拐去外地了。我不信,就自己查。查了三年,查到这条线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晏:“姑娘,这事水很深,你千万别掺和。昨夜是我糊涂,不该翻进你家院子。等我伤好些,立刻就走,绝不会连累你。”
沈清晏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扫雪,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你现在走不了。”她转过身,“伤成这样,出不了沈府的门。就算出去了,那些人既然能对你下死手,肯定也盯着你的住处。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不能——”
“在我这儿养着。”沈清晏打断他,“西厢房平时没人来,你安心住几天。吃食和药,我会让莲心悄悄送过来。”
陆九怔住了:“姑娘,这太冒险了……”
“冒险的事我已经做了。”沈清晏看着他,“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也需要你活着。”
“需要我?”
“嗯。”沈清晏走回榻边,在凳子上坐下,“陆九,我们做个交易。我保你性命,给你地方养伤。作为交换,等你伤好了,帮我查几件事。”
“什么事?”
“沈府的事。”沈清晏说,“我继母柳氏,她管家这些年,账目不清,我母亲的嫁妆少了一大半。我怀疑她不止侵吞家产,可能还和外面的人有勾结。你在巡防营,查消息方便些。”
陆九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你这是要和你继母……”
“对。”沈清晏点头,声音很平静,“我要扳倒她。”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陆九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不是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而是经历过生死、看透了人心的沉。
“好。”他最终点头,“我答应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清晏站起身,“你休息吧,我晚些再来看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陆九的眼神黯了黯:“陆小雨。下雨的雨。”
“我记下了。”沈清晏轻声说,“若有机会,我帮你留意。”
她推门出去,反手带上门。院子里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和陆九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她确实需要帮手,需要一双能伸到府外的眼睛。陆九身手好,有执念,又欠她救命之恩,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她也清楚,这是一步险棋。陆九身份不明,背后牵扯的案子更是深不见底。一个弄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可那又怎样呢?沈清晏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前世她步步谨慎,处处忍让,最后换来一杯毒酒。这一世,她宁可冒险,也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小姐。”莲心端着热水过来,小声说,“刚才张婆子来了,说柳夫人那边传话,让各院去领这个月的月例。”
张婆子。沈清晏眼神冷了冷。那是柳氏安排在她这院的管事婆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前世没少克扣她的用度,还动不动拿“夫人吩咐”来压她。
“什么时候去领?”
“说是辰时三刻,在二门的账房。”莲心犹豫了一下,“小姐,咱们院子的炭火快没了,还有药材……这次得多领些。”
“我知道。”沈清晏接过帕子擦了脸,“走吧,现在就去。”
“现在?还没到时辰呢……”
“不到时辰才好。”沈清晏对着镜子,把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去早了,才能看到些有趣的东西。”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沿着游廊往二门走。雪扫得差不多了,但地上还是滑。沈清晏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打量着这座她住了十五年的府邸。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派。可她知道,这气派底下有多少龌龊——就像她身上这件半旧的斗篷,表面看着还能穿,里子的绸缎却早就朽了,一扯就破。
到账房时,果然还没什么人。管账的是柳氏的远房表亲,姓周,正翘着脚喝茶,见沈清晏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大小姐来得早啊。”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月例还没清点完呢,您要不等等?”
沈清晏没接话。她走到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册子。周账房脸色一变:“哎,大小姐,这可不能乱看——”
“我看的是我院子的份例。”沈清晏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永和七年冬,沈府嫡女院,月例银二十两,炭例二百斤,绸缎两匹,茶叶半斤,药材若干……对吧?”
周账房噎住了:“是、是有这么个定例……”
“那您给我看看。”沈清晏把册子推过去,“我这院子,今年领了多少?”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早到的丫鬟婆子都竖着耳朵听。周账房额头冒出细汗,支吾着翻册子:“这个……我得查查……”
“不用查了。”沈清晏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小册子——那是她昨夜睡不着,凭记忆默写出来的,“我这儿记着呢。今年正月到十一月,我院子实领月例银共一百八十两,炭例一千五百斤,绸缎十匹,茶叶四斤。按定例算,少了六十两银子,三百斤炭,两匹绸缎,两斤茶叶。”
她把册子轻轻放在账桌上:“周账房,您说说,少的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周账房脸都白了:“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府里用度都是有数的,可能是您记错了——”
“我记错了?”沈清晏笑了,“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库房,照着入库单子一笔笔对。若是我的错,我给您磕头赔罪。若是有人中饱私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人:“那就按府里的规矩,该打发的打发,该送官的送官。”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周账房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大小姐饶命!这、这都是张婆子……她说您年纪小,用不了那么多,让我……让我把多余的先存着……”
“哦?存哪儿了?”沈清晏问。
“存……存在她那儿了……”
“好。”沈清晏转身,“莲心,去请张婆子来。再把赵嬷嬷和李嬷嬷也叫来——她们是府里的老人,最懂规矩。”
莲心应声去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张婆子就被带了来。她大概听说了什么,一进门就哭天抢地:“大小姐!您可不能听外人胡说啊!老奴对您忠心耿耿,怎么会克扣您的用度——”
“闭嘴。”沈清晏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张婆子立刻收了声,“周账房说,多出来的银子炭火都在你那儿存着。你现在拿出来,咱们一笔笔对。对得上,是我冤枉了你,我给你赔不是。对不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张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扑上来要抓沈清晏的袖子:“大小姐!您不能这样!老奴是夫人安排过来伺候您的,您这么做,让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话音未落,沈清晏抬手,“啪”一声,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婆子自己。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晏——这个一向温顺怯懦的大小姐,居然敢打她?
“夫人的脸面,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操心。”沈清晏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掌心,“我打你,是教你规矩。主子说话,奴才插嘴,该打。攀扯主母,搬弄是非,更该打。”
她转头看向周账房:“周账房,府里规矩,以下犯上,克扣主子的用度,该怎么处置?”
周账房已经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该、该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那就这么办吧。”沈清晏淡淡道,“张婆子年纪大了,板子就免了。收拾东西,今天天黑之前离开沈府。至于克扣的那些东西——”
她看向屋里其他下人:“这个月各院的月例,都按定例足额发放。少的东西,从公账里补。若是公账不够,就让周账房自己贴补。大家说,这样可公道?”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应了一声“公道”,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附和。他们早就看不惯张婆子仗势欺人,更感激沈清晏答应足额发放月例——这可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张婆子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沈清晏不再看她,对周账房说:“从今天起,我院子的月例,每月初一直接送到我那儿,不必经手旁人。若再少一分一毫——”
“不敢!不敢!”周账房连连磕头,“大小姐放心,一定足额送到!”
沈清晏点点头,转身走出账房。莲心跟在她身后,小脸激动得通红:“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那张婆子平时多嚣张啊,您一个耳光就把她打懵了!”
“一个耳光不够。”沈清晏说,“她背后是柳氏,今天折了她一个爪牙,柳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晏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就看她下一步怎么走了。她出招,我接招。她不出招——”
她顿了顿,轻声说:
“我就逼她出招。”
主仆二人走远了。账房里,周账房抹了把冷汗,对旁边的小厮低声吩咐:“快去禀告夫人……大小姐,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