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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客 ...

  •   窗外那声音落进耳里时,沈清晏正握着枕下那柄匕首。刀鞘上的缠丝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这是母亲林婉的陪嫁,说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刀口淬过北境的寒铁,见血封喉。
      前世她到死都没拔出过这柄刀。
      “谁?”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贴着窗缝飘出去。手指扣住刀柄,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窗外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雪扑簌簌的声响。就在沈清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弱,几乎散在风里:
      “姑娘……行个方便……我……”
      后半截话没说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栽进雪堆里。
      沈清晏没动。
      她侧耳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深更半夜,后院,受伤的男人——哪个都不是好事。沈府虽然不算铜墙铁壁,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摸进来的。要么这人本事了得,要么……府里有人接应。
      可若是接应,又怎么会倒在她这偏僻小院的窗外?
      “小姐?”莲心端着姜汤推门进来,见她站在窗前,一愣,“您怎么起来了?仔细又着凉——”
      “嘘。”
      沈清晏竖起手指。莲心立刻噤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小脸慢慢白了:“外、外面……”
      “把汤放下,拿盏灯来。”沈清晏说着,已经摸到门边。她动作很轻,拔掉门栓,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白茫茫一片。借着屋里漏出去的光,她看见墙根底下那一团黑影——蜷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雪地上那摊深色太过扎眼,恐怕真瞧不见。
      “小姐别去!”莲心拉住她袖子,声音发颤,“万一是歹人……”
      “若是歹人,刚才就该闯进来了。”沈清晏挣开她的手,“拿灯。”
      她其实也在怕。手心全是冷汗,握着刀柄的手指有些僵。但她必须去看——前世她就是因为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一步步被人逼到绝境。
      这一世,她得把每件蹊跷事都攥在手里。
      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雪里,沈清晏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离那团黑影还有三四步时,她停住了,提起莲心递过来的灯笼。
      昏黄的光圈落下去,照亮一张脸。
      年轻,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生得锋利,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死紧——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子不肯松懈的劲。黑衣被血浸透了,左肩的布料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血已经凝成暗红色,但还在往外渗。
      伤得很重。
      沈清晏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腰间——那里别着一块令牌,半掩在衣襟下,只露出一个角。她伸手,用指尖挑开布料。
      铜牌,半个巴掌大,边缘刻着云纹。中间一个篆体的“巡”字。
      巡防营的令牌。
      她呼吸一滞。
      巡防营是京城十六卫之一,专司夜间巡查、缉捕盗贼。能挂着这种令牌的人,至少是个小旗。可一个巡防营的人,怎么会半夜三更受这么重的伤,还躲进侍郎府的后院?
      “小姐……”莲心跟过来,看见那人浑身的血,腿都软了,“这、这怎么办啊……”
      沈清晏没说话。她蹲下身,伸手探向那人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冷得像冰,但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很微弱。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前世她见过太多人,有的一眼就能记住,有的转身就忘了。眼前这张脸不属于任何一种——她觉得陌生,可又隐约觉得……该记住。
      “扶他起来。”沈清晏站起身。
      “啊?”
      “我说,扶他起来。”她转头看莲心,眼神在灯笼光里沉沉的,“从后门绕去西厢房,别让人看见。”
      莲心快哭了:“小姐,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就说是我远房表亲,路上遇了匪,来投奔的。”沈清晏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快去。”
      莲心咬着嘴唇,终究还是弯下腰。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的胳膊,沈清晏这才发觉他个子很高,肩膀宽,沉得厉害。她本就病着,这会儿全靠一口气撑着,等把人拖进西厢房,眼前一阵阵发黑。
      “闩门。”她喘着气吩咐。
      莲心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
      西厢房久没人住,冷得像个冰窟。莲心抖着手点了炭盆,橘色的火光跳起来,总算添了点活气。沈清晏把灯笼搁在桌上,转身去看榻上的人。
      他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血把黑衣浸透了,又顺着榻沿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去打盆温水,要热的。”沈清晏说着,已经动手去解他的衣襟,“再去我屋里,妆匣最底下有个红木盒子,一并拿来。”
      “小姐!您、您要给他脱衣服?”莲心眼睛都瞪圆了。
      “不然呢?让血这么流着,等他死在这儿?”沈清晏头也不抬,“快去。”
      莲心一跺脚,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沈清晏解开那人的外衣,露出底下的中衣——已经被血糊住,黏在伤口上。她摸出匕首,小心地割开布料。
      左肩那道伤彻底露出来,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右腹还有一个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的,血糊糊一片。她凑近了闻,没闻到腐臭味——还好,没伤及内脏,也没中毒。
      前世在冷宫那几年,她闲着没事翻过不少医书。谢珩说她“不务正业”,她却觉得,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儿。
      莲心端着水盆和盒子进来时,沈清晏已经剪开了那人上半身所有的布料。年轻的身体露在昏黄的光里,线条紧实,肌肉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只是此刻布满伤口和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姐……”莲心别开脸,耳朵尖都红了。
      “把盒子打开。”沈清晏没理会她的羞涩。她拧了帕子,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水很快染红了,换了一盆又一盆。
      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才打开那个红木盒子。里头整齐地摆着几个瓷瓶,她挑出白底青花的那一个——金疮药,母亲留给她的方子,林家不外传的秘药。
      药粉洒上去的瞬间,榻上的人猛地一颤。
      沈清晏动作顿住,抬眼看去。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死死盯着她,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某种受伤的兽。
      四目相对。
      沈清晏握紧了手里的药瓶。她在等他说话,或者动手——毕竟她现在离他太近,他要是突然发难,她根本躲不开。
      但他只是盯着她看,眼神从警惕,到茫然,再到一点点聚焦。良久,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力气,眼睛又缓缓闭上。
      沈清晏松了口气,继续上药。等把伤口都处理好,用干净的棉布裹好,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这副身子到底才十五岁,又病着,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莲心赶紧扶住她:“小姐,您歇歇吧,这儿我来守着。”
      “不用。”沈清晏摆摆手,在桌边坐下,“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参片,熬碗参汤来。再弄点吃的,清淡的。”
      “这人——”
      “他死不了。”沈清晏看向榻上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参汤吊着命,等天亮再看。”
      莲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门重新关上。沈清晏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冰得她一个哆嗦。她走到榻边,低头看那张苍白的脸。
      现在安静了,她才仔细打量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是张很好看的脸,但好看里带着刀锋似的锐气。即使闭着眼,眉头也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她伸手,轻轻取下他腰间那块令牌。
      铜牌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是常年佩戴的痕迹。她翻过来,背面刻着编号:丁字十七号。
      丁字营,巡防营里最普通的一支,负责城西一带的夜巡。十七号——应该是个人编号。
      一个普通的巡防营士兵,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沈清晏把令牌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虎口有厚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旧伤。
      她正看着,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沈清晏猛地后退一步,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榻上的人没睁眼,只是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字音:
      “……南街……纸铺……报信……”
      声音太低,沈清晏没听清。她弯下腰,凑近了:“你说什么?”
      那人又不说话了,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沈清晏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厉害。
      发烧了。
      她拧了冷帕子敷在他额上,又去查看伤口。还好,没有红肿流脓的迹象,发烧应该是失血引起的。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沈清晏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她知道今晚是别想睡了,柳氏那边肯定已经得了信,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找上门来。还有父亲……那本嫁妆册子,够他琢磨一宿了。
      而现在,屋里还多了这么个麻烦。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很累。前世她死的时候三十五岁,觉得一辈子太长,熬得人筋疲力尽。现在重活一回,才发觉日子更难——每一步都得算计,每个人都得提防。
      榻上的人忽然呻吟一声。
      沈清晏看过去,见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这次眼神清明许多,虽然还带着病态的浑浊,但至少能聚焦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这是哪儿?”
      “沈府。”沈清晏说,“礼部侍郎沈文翰的府邸。”
      那人瞳孔一缩,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沈清晏按住他肩膀,“伤口刚包好,裂开了更麻烦。”
      他不动了,但眼神变得很警惕,上下打量她:“你是……”
      “沈清晏,沈府大小姐。”她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方才按住他时,沾了一手冷汗,“你呢?怎么称呼?”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陆九。”
      “陆九。”沈清晏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陆九。你怎么受的伤?又怎么会翻进我家后院?”
      陆九别开脸:“……不能说。”
      “那我明日一早,就只能报官了。”沈清晏站起身,声音很平静,“深更半夜,陌生男子潜入官家后院,这事往小了说是偷盗,往大了说……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敌国细作?”
      “我不是!”陆九猛地转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急色,“我……我是巡防营的人,有令牌为证。”
      “令牌可以偷,可以抢。”沈清晏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杯茶,“陆九,我救了你,不是想听谎话的。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只能把你交出去——到时候,你自己跟官府解释吧。”
      屋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陆九盯着帐顶,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良久,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在查一桩案子。”
      沈清晏喝茶的动作顿住:“什么案子?”
      “城西失踪案。”陆九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三个月,城西陆续丢了七个姑娘,都是十三到十八岁的年纪。衙门立案了,但一直没线索。我们丁字营负责那片儿的夜巡,我就……私下里查了查。”
      沈清晏慢慢放下茶杯:“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家纸铺。”陆九深吸一口气,“表面卖纸,背地里……做人口买卖。我昨晚想去摸清楚,被发现了,他们人多,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沈清晏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她想起前世——永和七年冬天,京城确实闹过一阵失踪案,后来不了了之。再后来谢珩登基,那些案子都成了旧档,堆在刑部积灰。
      原来是这样。
      “纸铺在哪儿?”她问。
      “南街,挂‘刘记’的招牌。”陆九说着,忽然看向她,“姑娘,这事你千万别掺和。那些人……不是善茬。”
      沈清晏关上窗,转回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陆九,你现在躺在我家,浑身是伤,命是我捡回来的。你觉得,我还能撇得清吗?”
      陆九怔住了。
      “好好养伤。”沈清晏走到门边,“天亮之前,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至于那桩案子……”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会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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