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念长眠》忆澜秋

2、朔风遇白衣

　　越野车碾过戈壁滩上的碎石，卷起的烟尘被秋阳染成暖金色，却遮不住风里的凛冽。林星念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耳边是队长老张洪亮的嗓门，正跟旁边的年轻队员叮嘱注意事项。

　　“到了基地都机灵点，那边的同志常年跟毒贩刀尖舔血，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咱们这次来，一是普及急救知识，二是给他们做年度体检，都拿出咱们市一院的专业水准来！”

　　林星念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视线所及，是连绵起伏的荒丘，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偶尔能看见几株倔强的沙棘，在风里摇晃着细碎的枝叶。手机信号早就消失在了几十公里外，这条通往缉毒基地的路，像是一条被世界遗忘的轨迹，荒芜，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约莫半个钟头后，越野车拐过一道山坳，几栋灰扑扑的楼房赫然出现在视野里。门口的岗哨站得笔直，握着钢枪的手稳如磐石，锐利的目光扫过车队，直到带队的缉毒警出示了证件，才抬手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基地，林星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听说过这里，从沈景钰的只言片语里。他从来不会细说工作的凶险，每次打电话，都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切都好”，可她总能从他疲惫的声音里，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医疗队的成员们被领到临时的办公区安置，老张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分配了各自的任务。林星念负责内科检查，被分到了三号体检室。她换上白大褂，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刚把血压计摆好，就听见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基地的缉毒警们排着队，依次走进各个体检室。他们大多穿着作训服，皮肤是被戈壁的风沙晒出来的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处于高压状态下的警惕，可面对医生时，又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露出几分腼腆。

　　“医生，我最近总觉得头晕，是不是熬夜熬多了？”一个年轻的警察坐在林星念对面，挠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刀划的。

　　林星念给他量了血压，又仔细问了症状，提笔在病历本上记录：“血压有点偏高，跟你作息不规律有关系。少熬夜，多喝温水，别总靠咖啡提神，对胃不好。”

　　小警察连连点头，接过病历本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念出了声：“林星念，名字真好听。”

　　林星念笑了笑，刚想说什么，体检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抱歉，来晚了。”

　　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像一粒石子投进林星念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沈景钰。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皮肤黑得更明显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上的作训服从肩到肘沾着些尘土，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结痂的疤痕，狰狞得刺眼。

　　林星念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她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疼不疼，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问他执行任务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请坐。”

　　沈景钰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椅子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没想到医疗队的医生是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警官。”林星念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藏不住的心思会泄露分毫。她拿起血压计的袖带，绕到他的胳膊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沈景钰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诊室里静了下来，只有血压计的水银柱在缓缓上升。林星念低着头，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她偷偷抬眼，看向沈景钰的侧脸。他的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的轮廓在窗外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从高中时的惊鸿一瞥，到大学时的默默关注，再到毕业后的遥遥相望，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敢说出口。他是缉毒警察，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他的人生里，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和危险，她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他的负担。

　　“血压正常。”林星念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记录着数据，“心率也没问题。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胸闷，或者伤口发炎？”

　　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的疤痕上，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担忧。

　　沈景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抬手摸了摸那道疤，轻描淡写地说：“小伤，追毒贩的时候蹭到的，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林星念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了音量，“伤口要好好处理，戈壁滩的风沙大，容易感染。消毒水和药膏都带了吗？按时涂，别偷懒。”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像极了叮嘱自家弟弟的姐姐。

　　沈景钰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阵暖风，吹进了林星念的心里。她抬头，看见他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竟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带了，”他说，“队里的卫生员每天都会盯着我涂。”

　　林星念这才松了口气，又拿起听诊器，塞进耳朵里。“把衣服撩起来一点，我听一下心肺。”

　　沈景钰依言照做，掀起了作训服的下摆。林星念的目光落在他的腰腹上，那里有一道更深的疤痕，蜿蜒如蛇，是几年前一次围剿行动留下的。她当时在新闻上看到了报道，吓得一夜没睡，直到第二天接到他报平安的电话，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听诊器的探头贴上他温热的皮肤，林星念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隔着胸腔，隔着岁月的距离，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轻了。

　　“心肺功能正常。”她收回听诊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沈警官的身体状况很好，就是……太辛苦了，要多注意休息。”

　　沈景钰放下衣服，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谢谢林医生关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一样，医疗队的工作不轻松，戈壁滩的气候干燥，记得多喝水。”

　　林星念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比戈壁的星空还要深邃的东西，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

　　可她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

　　暗恋是一场漫长的独角戏，她是舞台上唯一的演员，而他，是台下遥不可及的观众。

　　体检还在继续，陆续有缉毒警走进来。林星念收起心绪，专心致志地给他们做检查。沈景钰坐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开，翻看着她桌上的一本医学杂志，偶尔会抬头，看向她忙碌的背影。

　　诊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一个下午的时间，林星念不知道自己给多少人做了检查，只记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喉咙也因为不停地叮嘱而变得沙哑。直到最后一个警察离开，她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发酸的肩膀。

　　“累了？”沈景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星念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谢谢。”她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甘甜的矿泉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几分干涩。

　　“基地的食堂晚上有炖羊肉，一起去？”沈景钰问。

　　林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答应，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她怕自己的失态，怕自己的目光会出卖心底的秘密。

　　“不了，”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队里的同事约好了一起，我就不去了。”

　　沈景钰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几分失落，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她：“林医生，下次……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林星念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期待，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愫。

　　她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好啊。

　　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可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警官很忙，我也很忙，”她说，“还是算了吧。”

　　沈景钰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打扰了”，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星念看着紧闭的门，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被淹没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

　　她喜欢他，从年少到如今，喜欢了这么多年。

　　可她不敢靠近。

　　他是缉毒警察，他的肩上扛着责任和使命，他的人生里，容不下儿女情长的牵绊。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看着他，祈祷他每次出任务，都能平安归来。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笼罩了整个基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缉毒警们训练的口号声，铿锵有力，在寂静的戈壁滩上回荡。

　　林星念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她想起沈景钰的眼睛，也像这样，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偷偷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沈景钰穿着警服，站在阳光下，笑容干净而明亮。

　　她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的人，喃喃自语。

　　“沈景钰，”她说，“祝你平安。”

　　祝你岁岁平安，哪怕，你的平安里，从来没有我。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凉意，吹得林星念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身上的白大褂，却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比这夜风还要凉。

　　这场漫长的暗恋，终究是一场无望的奔赴。

　　就像戈壁滩上的沙棘，拼尽全力地生长，却永远也等不到一场属于自己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