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念长眠》忆澜秋

1、相逢

　　蝉鸣聒噪的盛夏，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热浪，连风掠过梧桐叶时，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前，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午后的宁静，车轮碾过地面的水渍，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景钰靠在警戒线外的梧桐树干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额角的伤口贴着一块白色纱布，渗出血迹晕开一小片红。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被抬下救护车的嫌犯身上，那人双手被铐在身前，脸色惨白，腿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推着担架床往里冲。

　　“沈队，嫌犯已经送进去了，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失血有点多。”旁边的年轻警员小跑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队里让我们先在这儿等消息，等医生处理完，再带他回局里录口供。”

　　沈景钰嗯了一声，接过矿泉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稍稍压下一点身上的燥意。他仰头灌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急诊楼门口，落在一个刚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上。

　　女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里抱着一摞病历夹，步伐轻快，却又带着一股医者特有的沉稳。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温和，像是盛着一汪清泉，能瞬间浇灭这盛夏的燥热。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女人下意识地抬眼望过来，目光与沈景钰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景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见过太多的人，见过枪林弹雨里的生死相搏，见过毒贩脸上穷凶极恶的狞笑，见过受害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满身的血腥味和戾气，都像是一种亵渎。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对着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像夏日里悄然绽放的栀子花，清新又温柔。

　　沈景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指微微收紧，捏得矿泉水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想回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女人没再多停留，抱着病历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住院部的方向，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沈队，你看什么呢？”年轻警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白大褂的背影，“是医院的医生吗？长得挺好看的。”

　　沈景钰收回目光，将没点燃的烟揣回兜里，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住了那一双清亮的眼睛，和那个浅淡温柔的笑容。

　　这是沈景钰和林星念的第一次相逢，仓促又平淡，像一阵风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黄昏将至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对着守在门口的沈景钰点了点头：“放心吧，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动脉，接下来好好休养就行，不过短期内不能剧烈活动。”

　　“谢谢医生。”沈景钰松了口气，对着医生伸出手，“辛苦了。”

　　医生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应该的，你们缉毒警察才辛苦，对了，你额角的伤口，要不要顺便处理一下？看着渗血了。”

　　沈景钰这才想起自己额角的伤，是刚才抓捕的时候，被嫌犯用石头砸到的，当时只觉得疼，忙着控制嫌犯，没顾得上处理。他抬手摸了摸纱布，指尖沾了一点血，刚想点头，就看到刚才那个抱着病历夹的女人，跟在护士身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

　　“李主任，这边的换药包我拿过来了。”林星念走到医生身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山涧的清泉，淌过人心头。

　　被称作李主任的医生指了指沈景钰：“小林，这位警官刚才抓捕的时候受了伤，你帮他处理一下额角的伤口，重新换个药。”

　　林星念应声抬头，目光落在沈景钰的脸上，认出他是下午在门口碰到的那个警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好的，警官，跟我来这边的处置室吧。”

　　沈景钰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旁边的处置室。

　　处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林星念让他坐在椅子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纱布和医用胶带，动作熟练又利落。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她轻声说着，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皮肤，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

　　沈景钰的身体僵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好看，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碘伏棉签擦过伤口的时候，传来一阵刺痛感，沈景钰却没什么感觉，注意力全放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握着棉签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你也是缉毒警察吗？”林星念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轻声开口，打破了处置室里的沉默，“下午看到你们抓嫌犯，挺危险的。”

　　沈景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是。”

　　“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林星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每次看到救护车拉来你们系统的人，都觉得特别揪心。”

　　沈景钰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嫌弃，只有满满的关切。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见过太多人对缉毒警察敬而远之，觉得他们身上带着危险的气息，避之唯恐不及，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林星念给他换好药，用纱布轻轻包好，又用胶带固定住，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好了，伤口不算深，按时换药，别沾水，应该很快就会好的。”她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抬头对他笑了笑，“对了，我叫林星念，是急诊科的医生。”

　　“沈景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晚一秒，就错过了这个名字。

　　林星念，好听的一个名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像是含了一颗糖，从舌尖甜到心底。

　　处置室的门被敲响，年轻警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沈队，嫌犯那边可以转移了，局里的车已经到了。”

　　“知道了。”沈景钰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着林星念微微颔首，“谢谢你，林医生。”

　　“不客气。”林星念笑着摇头，“应该的。”

　　沈景钰转身走出处置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回头望了一眼，林星念正低头收拾着换药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走出医院的时候，晚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吹散了盛夏的燥热。沈景钰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芒铺满了半边天，绚烂又温柔。

　　他摸了摸额角新换的纱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想，原来盛夏的相逢，真的可以像一颗糖，甜得人满心欢喜。

　　只是那时候的沈景钰还不知道，有些相逢，是缘，也是劫。

　　就像他不知道，这个叫林星念的姑娘，会成为他往后余生，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也会成为他，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警车的鸣笛声在耳边响起，沈景钰收回目光，看向被警员押出来的嫌犯，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和锐利。

　　他是缉毒警察，肩上扛着的是责任和使命，脚下踩着的是刀尖和火海，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风花雪月的资格。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白大褂的身影。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栀子花的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