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念长眠》忆澜秋

3、寒夜警笛鸣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沉沉地压在缉毒基地的上空。白日里灼人的暑气散尽，戈壁滩的夜风裹着砂砾，刮过灰扑扑的楼房，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林星念洗漱完，刚坐在临时宿舍的床沿上翻着一本急救手册，窗外就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笛声。那声音急促、凌厉，划破了深夜的寂静，让人心头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基地里原本漆黑的巷道瞬间被雪亮的探照灯照亮，穿着作训服的缉毒警们从各个宿舍楼里冲出来，脚步声、口令声、车辆发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紧张到窒息的洪流。

　　医疗队的队员们也被惊醒了，隔壁宿舍传来老张的声音：“都别慌！待在宿舍里，锁好门，等通知！”

　　林星念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那些奔跑的身影里急切地搜寻，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沈景钰，沈景钰在哪里？

　　风裹挟着沙尘拍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看见几辆越野车亮着刺眼的大灯，风驰电掣般地冲出基地大门，卷起的烟尘在灯光下翻涌，转瞬又被夜色吞没。

　　那车队里，有没有他？

　　林星念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想起下午体检时，他小臂上那道结痂的疤痕，想起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想起他轻描淡写说“追毒贩蹭到的”时的模样。缉毒警察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头衔，是刀尖上的行走，是与死神的博弈。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急救手册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新闻里报道的缉毒现场，血肉模糊的缉毒警，还有那些永远没能回家的名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不知过了多久，基地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夜风呼啸的声音。可那警笛声像是刻在了她的耳膜里，一声声，一声声，敲得她心烦意乱。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屏幕上没有信号，连时间都像是静止了一般。

　　老张在外面喊了一声，让医疗队的人去医务室待命，随时准备接应伤员。林星念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抓起白大褂披在身上，脚步踉跄地往医务室跑。

　　戈壁的深夜冷得刺骨，夜风灌进白大褂里，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守在医务室，她要等他回来，等他平安回来。

　　医务室里灯火通明，医疗设备已经被准备妥当，氧气瓶、急救箱、输液架摆了满满一屋子。队员们脸色都有些凝重，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林星念坐在诊疗椅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医务室的门。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连握着止血钳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沈景钰，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地平线亮起一抹微弱的晨光，戈壁滩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

　　就在林星念快要撑不住，眼皮重得快要合上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撞开了，几个缉毒警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的人盖着军绿色的毯子，隐约能看见露出的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

　　“快！止血！输血！”为首的警察声音嘶哑，脸上沾着血污和沙尘，“队长为了掩护我们，被毒贩的子弹擦伤了腿！”

　　队长？

　　林星念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着手掀开那层军绿色的毯子。

　　担架上的人，正是沈景钰。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原本深邃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右腿裤管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担架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沈景钰！”林星念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连忙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把他抬到诊疗床上！准备生理盐水，碘伏，止血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慌乱的队员们瞬间镇定下来。大家各司其职，有的剪开沈景钰的裤管，有的准备消毒用品，有的调试心电监护仪。

　　林星念跪在诊疗床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渗血的纱布。子弹擦伤了他的右腿外侧，伤口不算太深，却很长，皮肉外翻着，狰狞得刺眼。戈壁滩的风沙混着血迹，在伤口边缘结了痂，稍一触碰，就疼得他蹙紧了眉头。

　　“忍着点。”林星念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用生理盐水仔细冲洗着伤口，冰凉的液体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让沈景钰闷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费力地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林星念。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脸上沾着几滴生理盐水，头发也因为匆忙奔跑而有些凌乱，可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却清晰得不像话。

　　“林……林医生？”沈景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别乱动！”林星念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满是心疼，“子弹擦伤了腿，还好没伤到骨头。再乱动，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沈景钰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痛袭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林星念连忙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用碘伏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让沈景钰紧绷的神经，竟莫名地放松了几分。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队员们都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林星念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眼里的心疼和担忧，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她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为了保护被小混混欺负的同学，跟人打了一架，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偷偷躲在医务室门口，看着校医给他处理伤口，心里既担心，又骄傲。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样，永远把别人护在身后，永远把危险留给自己。

　　“疼吗？”林星念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沈景钰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小伤，不碍事。”

　　又是这句话。

　　林星念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泪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包扎伤口，一边低声念叨：“什么叫不碍事？子弹擦伤也是伤！戈壁滩的风沙那么大，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刚才看到你被抬进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却还是被沈景钰听了个真切。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安慰她，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星念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警惕和疏离，只剩下浓浓的歉意和那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沈景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看见她眼角的泪痣，看见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看见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关切。

　　他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心裹在一层厚厚的硬壳里。他是缉毒警察，注定要行走在黑暗里，注定要与危险为伴。他不敢有软肋，不敢有牵挂，更不敢，去回应一份突如其来的深情。

　　可眼前的林星念，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的世界里。她的担忧，她的心疼，她的小心翼翼，都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觉得，原来被人牵挂的滋味，是这么的温暖。

　　“好了。”林星念率先移开目光，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包扎好了，接下来几天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按时换药。”

　　她站起身，想要往后退，手腕却被沈景钰一把抓住了。

　　他的手掌很烫，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烫得她浑身一颤。

　　林星念猛地抬头，看向他。

　　沈景钰的目光沉沉的，像是盛满了戈壁滩的夜色。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星念，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

　　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星念的心里炸开。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飞出来。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我只是在尽医生的职责。”林星念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

　　沈景钰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不管怎么样，”他说，“谢谢你。”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张走了进来，看到诊疗床上的沈景钰已经醒了，松了口气：“还好没大碍，真是万幸。沈队长，这次多亏了你，不然那帮毒贩又要逍遥法外了。”

　　沈景钰笑了笑，没说话。

　　林星念趁机退到了一边，拿起桌上的急救箱，假装整理东西，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被他握住手腕的触感，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皮肤上。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基地。远处的戈壁滩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沙棘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一场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景钰被队友们小心地抬回了宿舍。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星念，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星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缉毒警察，她是医生，他们的世界，注定充满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场漫长的暗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无望的奔赴。

　　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为他心动，忍不住为他担忧，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星念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至少，他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拂过她的发梢。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在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