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东风》薄荷糖minty

14、风雨磨难2 可太平的日

　　可太平的日子，比榆树叶上的露水还短暂。

　　那天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犯困。荫梓刚从大队回来，端起粗瓷碗正喝着水，院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了。

　　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闯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荫梓认得，是隔壁巷子里的后生，以前还来借过他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 那是托人从废品站淘来的。

　　此刻那后生脸上没了半点笑意，手里挥舞着一面小红旗，厉声喝道：“唐荫梓！你老实交代，你给国民党资本家范襄理开车，置办私人卡车，是不是想走资本主义道路？！”

　　秀英手里的笸箩 “啪” 地掉在地上，针线散落一地。她浑身发抖，抓着荫梓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荫梓心里咯噔一下，他握紧胳膊上秀英冰凉的手，试图解释：“同志，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后来卡车捐给运输大队……”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更凶狠的呵斥打断：“还敢狡辩！证据确凿，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小资派！”

　　红袖章们翻箱倒柜，破旧的自行车被扔在院里。他们像发现了天大的罪证，喊着“打倒小资派”，声音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荫梓被反剪着胳膊推搡着，他回头看秀英，女人瘫在地上，眼泪糊满了脸。

　　那一天，荫梓的家被贴上了封条。他被押到城西头的羊圈里关着。

　　羊圈低矮破败，屋顶的茅草露着天，羊粪和草料沤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时时刻刻往鼻子里钻。夜里，寒风从四处灌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人骨头缝里。

　　荫梓缩在草堆上，浑身冻得发僵，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年轻时开着卡车跑码头，想起范襄理递给他的那支烟，想起用全家攒的钱买下车时的满心欢喜…… 这些在从前再寻常不过的往事，如今都成了钉在他背上的罪名。

　　没过几天，更难堪的日子来了。

　　一块半尺宽的木牌，用红漆写着 “小资派唐荫梓”，名字上还打了个醒目的红叉，被粗铁丝勒进他的肩膀。两个红袖章架着他的胳膊，强迫他弯着腰，在城里的街巷上游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跟着喊口号，那些声音像石子，砸在荫梓的心上。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脚下的石头路，石头上的青苔湿滑，像他此刻的人生，一步都踩不稳。

　　路过自家的巷子时，他听见住在巷口的大娘小声叹气，可那叹气声很快就被汹涌的口号淹没了。

　　游街的屈辱还没散尽，一纸通知又将他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 他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荫梓被押着上了卡车，他扒着车栏杆往回看，雾蒙蒙的小城，好像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老榆树下。似乎是秀英，她不能靠近，只是朝着卡车的方向，挥着手。

　　卡车越开越远，那个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农场的日子，是望不到头的苦。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扛着锄头去垦荒，地里的石头硌得脚生疼，毒辣的太阳晒得脊背脱皮。收工之后，还要参加无休止的批斗会，台上的人唾沫横飞地控诉他的 “罪行”，台下的人跟着喊口号。

　　荫梓低着头，麻木地听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和家人彻底断了联系。没有信件，没有口信，不知道秀英和孩子们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家里的封条有没有揭开，不知道炕洞里的那点粮食，够不够她们过冬。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农场简陋的大通铺上，摸着肩膀上被木牌勒出的疤痕，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蝉鸣，想起炊烟，想起秀英掉在地上的笸箩，想起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他总在想，等这场风暴过去，他一定要回家，一定要再攥住秀英的手，像从前那样，靠着家门口的老榆树，安安稳稳地，喝一碗野菜糙米粥。

　　可这一天，究竟还要等多久？苦难的岁月，让荫梓最遗憾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