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东风》薄荷糖minty

15、永失所爱

　　1971年

　　妻子王秀英历经过一人抚养孩子的苦难，颠簸转辗的岁月，饥荒的煎熬，□□批斗的折磨，早已把她的心力耗得干干净净。终于，在一个寒风萧瑟的清晨，她没能熬过这无边的苦难，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彼时，荫梓还在千里之外的农场改造。隔断了外界的一切讯息，妻子离世的噩耗被层层壁垒挡在门外，连一丝风声都传不到他耳中。

　　他还在日复一日地盼着，盼着政策松动，盼着能早日回家，把积攒了许久的思念说给秀英听。可他不知道，那个等他回家的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岁月里。

　　家中的大哥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擦干眼角的泪，带着弟弟妹妹，按照当地最简单的习俗草草操办了丧事。几抔黄土，将王秀英的一生与这苦难的大地紧紧相连。

　　荫梓与秀英，这对曾约定相守一生的夫妻，终究在时代的洪流里，成了永别。

　　农场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荫梓把对家的思念藏在心底，一天天熬着，盼着。

　　直到1976年，那句“□□结束了”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田埂上劳作，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许久，眼泪才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政策渐渐松动，被错划的人们陆续得到平反，当那张薄薄的返家通知递到荫梓手中时，他枯瘦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纸页被攥得发皱，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与救赎。

　　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荫梓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路，眼眶通红。曾经的土路被踩得更坚实了，路边的老榆树还在，只是枝桠间多了几分沧桑。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急切又迟疑，心里一遍遍描摹着秀英翘首以盼的模样，想象着孩子们扑进他怀里的场景。

　　可当他终于回到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院子里空荡荡的，曾经秀英种满蔬菜的小菜畦早已荒芜，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翘首以盼。

　　孩子们都已长大，身形挺拔，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生疏，还有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小心翼翼，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陌生人。

　　荫梓颤抖着推开家门，屋内的陈设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简陋的木桌，掉漆的板凳，可空气中的暖意却早已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小儿子保华红着眼眶，嘴唇嗫嚅了许久，才把母亲病逝的经过缓缓道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荫梓的心上。

　　他站在屋中央，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迟了数年的“对不起”，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说出。
　　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任何人回应。

　　那些年在农场吃的苦，受的罪，他都能咬牙扛过去，因为心里有个念想，想着回家就能见到秀英，就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可如今，他走过来了这段坎坷的路，却在岁月里，弄丢了最珍贵的同行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穿过破旧的窗棂，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墙上挂着的旧照片，还是那年在西安全家一起照的，照片上的秀英眉眼温柔，笑容明媚。泪水终于决堤，打湿了衣衫，也打湿了他那颗布满伤痕的心。

　　这份迟来的噩耗，这份未能相守到最后的遗憾，成了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次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