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6、匡远

　　用虚拟扫帚将自己造下的孽全都清理干净，莱星才灰溜溜直起腰跟着繁央往大厅深处走。

　　“这说明，我的异灵很差吗？”莱星弱弱地问。

　　“也不一定，”繁央脸色也尴尬起来，“可能我刚才推你那一下，劲太大了。”

　　一听就是在安慰他，莱星不死心，脚步跟得很紧，“以前也有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吐过吗？”

　　“……没有。”

　　莱星感到胃里还在一阵阵翻涌抽搐，闹心至极。繁央不说，但不意味着她不那么想。他可能真的是资质不那么好的人。

　　当人的时候是倒霉蛋，说不定变成异者还是个倒霉蛋。

　　但莱星转念一想，要是悬昼的人以他天资不足为由将他踢出去，是不是也是个好事呢？他至少不会被卷进更大的危险里了吧？

　　莱星忽地站住脚。

　　不，他得知了悬昼的秘密，恐怕只会被灭口。

　　大厅里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那些人看上去是说话毫不避讳的样子，传进莱星耳朵里的声音却全变成了叨叨咕咕的火星语言，像布谷鸟在啃食他的脑子。

　　他就这么环顾着周边一群鬼一样的人嘴一开一合，他的通讯器却始终没有亮过。可能是那些人屏蔽了他。

　　这个大厅其实不算大，却联通着数不尽的房间。

　　这里的人几乎人均一台电脑，互相之间对话也都没有眼神交流，全都如临大敌地将头埋在各自的小屏幕前，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这边。”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繁央招了招手。

　　“门后面是什么？”莱星问。

　　“放心，不是传送。”繁央笑道。

　　“哦……”

　　“带你见见领导。”

　　“啊！”

　　莱星最怕见领导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套他永远也学不会，否则他一个极品倒霉蛋怎么会心甘情愿在这地方靠铲子和性命谋生。

　　但莱星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一点这里的人情味的，因为刚才他当着大家面表演那一出翻江倒海之时，有个人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虚拟纸巾，柔软到好像不存在，擦了跟没擦一样，但莱星还是十分感动。

　　顿了顿，他走了过去。

　　扎眼的光从门缝里钻出来，繁央特意撤出空位让莱星站到门前。

　　目光从门缝穿过，莱星看到一面比大厅屏幕更亮的巨大实体屏，屏上是一面莱星从未见过的地图。

　　不像任何一座城市的版图，这张地图似乎没把全部的土地笼罩到。

　　陆地高度集中，摄像头对准的是一块形似心形的三角大陆，其余破碎的版块零散分布，在屏幕上只化做一个个点。

　　屏幕下方坐着一个身形魁梧沉默不语的人，颈侧的墨黑色神兽形文身从他领口冒出脑袋，莱星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神兽。

　　只见此人正眉头紧锁看着凌乱桌子上摆着的文件，屏幕上一半蓝一半红的光就压在其背上，硬是把人家照成半明半暗的鬼神样子。

　　似乎有人站在“领导”对面正滔滔不绝地讲话，通讯器没被屏蔽，那些话就钻进莱星的耳朵。

　　他想听，繁央也没制止，任凭里面的人事无巨细地讲述着此刻那片大陆上发生的事。

　　大批难民冲破了“秩序”的封锁，正从五个方向向大陆中心的圣岭伊特利城A涌去……

　　最新一批价格不菲的顶级养料的运输队伍遭攻击，据查与“共陨”的人有关……

　　此批养料皆下落不明。

　　莱星紧紧盯着地图上代表海洋的大片区域，与代表陆地的蓝色不同，这张地图上的海全部是一片猩红，这也是这里的光比外面更刺眼的原因。

　　“血、血渊……？”

　　然而莱星全然忘了自己的通讯器还开着。这句虚无缥缈的念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里面的人就突然闭上了嘴。

　　繁央这才清清嗓敲了敲门，“部长，是我。”

　　“进来吧。”

　　屏幕下的人话音刚落，通讯器里就传来一阵悉悉窣窣摆弄物品的声音。很快，声音消失了，带着一声通讯器断掉的通知音。

　　讲话的那个人好像离开了。

　　莱星没犹豫，跟着繁央就快速进了门。

　　但除了屏幕前坐着的“领导”外，屋内再没有第二个人。

　　房间不算大，一张堆满各式各样材料文件的桌子封住了“领导”走向门口的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摆设。

　　一把椅子也没有。

　　莱星特意压着脑袋从桌子底看去，发现“领导”竟然也是空空地坐在空气上，模样甚是诡异，看得莱星后颈一阵凉风，总觉得“领导”会一屁股摔在地上。

　　“领导”没在意他们的到来，始终没有抬头，一双布满皱纹和各式各样伤疤的大手在桌面凌乱的文件里翻来翻去。

　　男人看上去也只有四十多岁，身形魁梧，一身暗银色制服严丝合缝贴着其健硕的肌肉，一头堪比板寸的暗黄色“枯草”，沟壑一样的皱纹横在脸上，枯井般空洞的双眼在压着的眉头下绽放出警戒的光。

　　莱星瞥到其中有好几沓都是各个部门后勤兵和赏金猎人的资料，每张资料上都还用彩笔画着特殊的标记。

　　不一定是按级别划分的，莱星还看见资料上印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坐吧。”

　　低沉半哑的嗓音似乎天然就带着领导的做派，好像交互部也有一些大佬讲话是这样的，莱星辨认不出来，毕竟他这个小喽啰没多少见领导的机会。

　　“领导”发话了，莱星不敢不从，正当他犹豫是坐地下还是坐“领导”桌上时，繁央搬着“救兵”来了。

　　她不知从哪扯来两把虚拟椅子，热情地招呼莱星坐下。有个椅子形状总比坐空气好，莱星很知足。

　　繁央就坐在他身边。“领导”仍旧未抬头，就这么板着一张脸，好半天才从堆成山的资料的最下方揪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你叫……岩献征？嗯，成绩不错……天生就开了灵窍吗？唉，但是……你知道的，我们悬昼向来不大愿意接受政府高层后——”

　　“呃……我叫莱星。”

　　这时，“领导”才肯抬起他那聪明睿智的瞎眼与莱星对视。

　　无声尴尬片刻，“领导”又才终于放出爽朗又干巴的笑声来，放下那张可怜的纸，转而翻箱倒柜扯出另一张皱皱巴巴印着莱星照片的资料。

　　“怎么样，第一次传送什么感觉？”

　　“很……奇妙的体验。”

　　“不用拘谨，我叫匡远，你可以直接称呼我……”

　　“匡部长，”繁央毫不客气地插话道，旋即转向莱星，给了他一个微妙又不容反驳的眼神，“这里是悬昼战略部。”

　　莱星点点头，“匡部长。”

　　“头衔而已，叫什么无所谓。”匡远笑容一僵，将莱星的资料放在桌上，“能让繁央亲自举荐你，你一定有些非常之处吧。”

　　“……非、非常倒霉算吗？”莱星窘迫道。

　　“……也算。”匡远笑的时候眼尾皱纹刚好拧成麻花，看得莱星心里发毛，“你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对悬昼了解多少？”

　　这和面试有什么区别……莱星告诫自己一定要挺直腰，别来那缩头扣手抖腿的紧张三件套。

　　“我……参加过几次战场清理任务，全都是赏金猎人接到悬赏去清剿悬昼势力剩下的残局，我负责收整和寻找可能遗漏的有效信息。”

　　“那你都有什么发现呢？”匡远眼里含笑地问。

　　他的笑比繁央的还要诡异，如果不是必要，莱星还真不想直视他的眼睛。

　　避开其眼神的同时，莱星还真回顾了一番过往任务的情况。是有奇怪的地方，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请问……归属于悬昼的赏金猎人有很多吗？”

　　莱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匡远显然有些没料到。他笑容不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缕血风信的味道，莱星敏锐地嗅到，然后敏锐地炸了毛。

　　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好像罩上了一层粉红色滤镜，莱星盯着匡远的脸，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变成羽毛球……

　　“我、我……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过后，莱星忽感脑子好像清明了不少，味道消失了，眼前人也恢复了样子。

　　大厅外的人也全探来好奇的眼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唤醒了什么一惊一乍的史前巨兽。

　　生怕身边两个人精觉察，莱星赶忙心有余悸地开口，“我发现……悬昼的人做事好像很马虎。”

　　“马虎？为什么？”繁央不解。

　　“其他组织的地下据点被发现后都会想方设法把机密信息和人员撤走，但每次轮到悬昼，那些赏猎总能满载而归。而且通常我二次打扫战场的时候，还能发现不少悬昼的情报，甚至有些还指向其余据点……”

　　这行为就像是坐在拉面店里大声指责人家的拉面拉得不够用心、不够充满对顾客上帝的爱。

　　莱星话说完了才想见自己这么做有多不合适，简直是催着人家把自己往门外赶。

　　他不是口无遮拦的人，竟然也犯了这样的错。

　　莱星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血风信的味道似乎还留有一点存在在某个地方，提醒着他刚才不是幻觉。

　　不过仔细想想，莱星每次在犄角旮旯揪出的那些残余的情报已经让他额外拿了好几次赏，那时他只想着这种类似的悬昼笨蛋多一点才好，从未觉得有另外的意味。

　　见匡远和繁央都不回答，且他们表情也不像是恼怒到要一拳头敲死莱星的样子，莱星这才又倍感疑惑地开口问：“难道，你们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你觉得死人和情报泄露是什么好玩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吗？”匡远向后靠在椅背上。

　　“难道你们悬昼这么多年在政府里一点人都没有吗？数不胜数的赏猎，一抓一大把的贪官，一个你们的人都没有？”

　　话至此，匡远和繁央仍旧沉默着。

　　莱星一秒就反应过来他说到了点子上，悬昼这帮家伙真的是故意的，留下痕迹，给刺棘和赏猎追捕他们的机会，主动暴露。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匡远哼笑了一声，再拿起莱星的资料看了一眼，“脑子转得还挺快。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悬昼里……有内鬼？”

　　莱星脑子转得飞快。

　　“据统计，刺棘每年花在发布悬赏追剿悬昼的金额不在少数，这些钱攒起来恐怕能建十几座三角塔了。而你们每年收拢大批赏猎也花费不少，故意把需要除掉的部分摆在明处，能借刺棘的手清理干净，也能让更多赏猎有活干，有饭可吃。”

　　停顿一瞬，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出力，刺棘出钱，养的是你们的人。”

　　“可以啊小莱星，”繁央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坐相，就这么随意地如听戏一样将胳膊肘抵在桌面，一手抵在下巴上，一手拍拍莱星的肩膀，“观察透彻嘛。”

　　莱星其实不太喜欢“小莱星”这个称呼，听起来好像他是个行为不能自理的巨婴，和小猫小狗小蟒蛇一个档次。

　　他干笑着挪了挪肩膀，闪开了繁央的手。

　　“你有没有想过，知道这么多，可是离不开这间屋子了。”匡远眸光阴险地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

　　黑木制成的刀柄上嵌着一圈大小不一极尽闪耀的红宝石，和匡远身后血渊地图上的血色海洋极为相称。

　　刃薄到不比一张纸，投在刃上反射的屏幕光在莱星眼前闪过，仿佛那刃稍微一动就能隔空削断他的汗毛。

　　要是他的铲子也能比得上这柄刀，那他何愁铲不动那些个机器人铁头！

　　莱星愣住了，“那……我加入悬昼？”

　　匡远满意地笑了，将那把匕首横在桌上，压住了莱星的资料，刃尖直至莱星那张犹如遗照的黑白色证件照，“对于悬昼，你有什么想问的？”

　　“为什么找我？”莱星立刻接上了匡远的话，迫不及待地问，“我只是一个后勤兵，连赏猎都不是，后续能不能当上异者也不好说，你们为什么选我？”

　　“有了悬昼的帮助，你升级成赏金猎人再变成异者只是时间问题。悬昼从来都不是唯等级论，谁有能力，谁就是我们拉拢的目标。”

　　一听就是官话。要是有大把的赏猎排在前头，悬昼死也看不见他们这些后面的小兵。

　　“还有一个原因吧。那就是刺棘收编的赏猎越来越多了，你们要提前下手，从后勤兵开始预定。”

　　匡远没否认，繁央则讽刺地笑了一声，“再这样下去，五十年之后，悬昼最新收编一批的卧底和地下兵恐怕就是刚出生的婴儿了。”

　　“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匡远诚恳道。

　　“所以如果我加入了悬昼，也在你们的帮助下成为异者，下一步就是成为悬昼在血渊的卧底，想方设法把血渊搞得一团乱吗？”莱星问。

　　“这个目标太宽泛了，”匡远摆摆手，“我们反血渊的初衷不变，但一团乱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悬昼的异者遍布血渊各处，不同区域的异者任务不同，各自的目标也不一样。”

　　“我的任务会是什么？”

　　“你确认你加入悬昼吗？”

　　莱星本想照葫芦画瓢让匡远先回答他的问题，但在瞥到那柄匕首之后，他的话只得咽进肚子里，“再给我一点信息。”

　　匡远不语，那双蕴含波涛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僵持了片刻，他开了口：“具体任务要依据你在血渊的表现而定，不过就现在而言，你可能迎接的第一个大任务，是杀一个半神。”

　　“杀半神？！”

　　莱星表情就像见了鬼。他吞了吞心虚的唾沫，想着还是现在就让他死在那把匕首下比较好实现。

　　“都说了是大任务，”匡远依然面露无耻的微笑，“在那之前你的天赋开启和异灵训练一样不会落下，你会了解更多目标的细节，也自会有人帮你的。”

　　“那……要杀的是谁？”

　　“‘络神缠灵’，斯奈奇K。”

　　“斯……奈奇？”莱星一脑门子问号。

　　“听说过吗？”繁央挑挑眉。

　　“没有。”莱星如实道。

　　繁央则一脸奸笑地凑到了莱星身边，“斯奈奇K，是维兹塔A的宿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