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7、宿敌

　　命中注定一般，莱星这个踮起脚都伸手够不着神魔一声叹息的小喽啰，竟从这一天开始同时与两个他以为不会有交集的半神和血魔扯上关系。

　　以前所说的什么封神登魔都是他做白日梦畅想的内容，真等到机会摆在面前时，他又有点打退堂鼓了。

　　何况他骤然想起，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在三角塔上追他等他。

　　这或许是转运的象征呢？莱星只能这样想。

　　“这位……斯奈奇K，是很危险的人物吗？”

　　“也不算，”繁央替匡远答道，“斯奈奇K现在下落不明，充其量算失落的半神，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也不在悬昼拓展道路的阻碍名单上，杀他纯属是平民愤。”

　　“民愤？他……杀过悬昼的人？”莱星问。

　　“岂止是杀！”匡远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十年前，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一夕之间破坏了悬昼在血渊最重要的一个据点。一己之力，让至少三代人的绝大多数成果功亏一篑！”

　　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

　　莱星默念着这句话，心想怪不得悬昼正事都不干了也要杀掉这个半神。

　　悬昼注定要咽下这个连卧底内奸都查不出来的巨大哑巴亏。

　　但莱星失望了好一阵。想着自己不受维兹塔A的待见，他本来还打算进血渊的时候直接拜到维兹塔A的仇人那边去，好歹能保他一条命。

　　可是谁让这家伙是个失落的半神。

　　莱星只能默默祈祷维兹塔A不止一个仇人。

　　“同样被安排这个任务的异者有多少？”

　　“你希望多还是少呢？”

　　匡远眼瞳晦暗，犹如搅弄风云的漩涡中心。莱星还没回答，繁央却替他驳了这个问题，顺势封住了他的嘴。

　　“多与少都无关紧要，但不会有一个人向你公开身份的。你也最好不要相信他们，你暴露的越多，就只会越早成为他们揭发你的利器。”

　　“不是说会有人帮我吗？”

　　“卧底指南第一讲。”

　　繁央举起食指。

　　“和你相同阵营甚至相同信仰的人不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起，帮手也不一定是真正知道你意图的人。‘死’字在前，独善其身之外的一切挣扎都是空话。”

　　“我明白了，”莱星点点头，“我加入悬昼。”

　　“很好。”

　　愤懑神情一扫而空，匡远挑起匕首手起刀落，刃在离那张印有莱星照片的资料纸十厘米的地方一闪，那张纸的一个角就被刃风被削了下来。

　　接着他在纸上盖了个章，转手将纸投进了桌旁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条暗口。

　　莱星清楚，这张资料传送进去，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欢迎加入悬昼。”“欢迎加入悬昼！”

　　就当是一时兴起吧，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莱星应付着两个人的笑脸，却觉得疲惫至极。

　　从C28区回来他还没有休息过，一个接一个重创又砸到他身上。莱星喘息不及，就又从匡远那得知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繁央很快会带你去办手续，最近恰好有一批新升上来的赏金猎人，你大概能赶上和他们一起接收刺棘发来的请帖。”

　　“请帖？”莱星双眼发颤。

　　“邀请你们加入刺棘咯，”繁央说得轻巧，“他们可正经是唯等级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拢赏猎的机会。”

　　“刺棘家大业大，恐怕很多人都会加入吧。”

　　莱星脑袋发昏，顺着繁央的话也就这么一提，然后才后知后觉这句话好像有歧义。

　　“怎么着，这么快就后悔了？”匡远笑道。

　　他倒是也得有后悔的机会……眼皮子在打架，莱星忍着打哈欠的冲动，“要是刺棘真的像看上去那么繁荣的话，也不会着急着收拢那么多赏猎了。”

　　“那好，现在我要正式给你作为悬昼人的第一个任务。”

　　一听任务莱星就来劲了。

　　困意被血淋淋的恐惧驱散，他那一面对任务就焦虑的老毛病又排山倒海灌入他的脑袋，变成一座日夜震动的钟，时刻提醒他的小命被吊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刺棘向你伸出橄榄枝……”

　　“拒绝？”莱星问。

　　“答应他们。”匡远微笑道。

　　莱星心里一咯噔，想开口说点废话，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这个双面人我要一直当下去吗？”

　　“视情况而定。顺利加入刺棘之后，我们这边会进快安排你升阶至二级赏猎，随后你就可以着手准备进血渊的事宜了。”

　　似乎是看出莱星有点像摆烂的念头，匡远这句话无疑是打一棒子又给了莱星一颗枣吃，恰好这枣还喂得正是时候。

　　原来有人帮衬托底是这样的感觉，莱星生平头一遭体验关系户的生活。

　　有很多事情做起来难如登天，可有办法的人好像挥挥手就把一切办妥了。

　　正是因为想成为这样的人，莱星才卯足了劲想踏入血渊。

　　繁央抬腕看了看时间，“天亮了。”

　　“天亮了？这么快？”莱星一惊。明明他下楼前外面才刚落日啊。

　　“忘记给你解释一个重要信息了。异灵编织而成的空间不同于地球，基本可以认定其归属于血渊次元。而血渊内的‘时间’与‘人类时’是完全不同的，你可以理解为不同次元存在的形态不同，衡量万物的元素也不相等。换算过来，一个‘血渊时’等同于五个‘人类时’。”繁央耐心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干就白活了五个小时？！莱星更疲倦了。这可是大好的五个小时啊！用来做梦多好……

　　“那……据说已经三百多岁的维兹塔A，对人类来说，岂不是已经一千多岁了？”

　　“是啊！”繁央就喜欢看莱星惊慌的样子。

　　“时间不早了，你们就忙各自的事吧，”匡远也看了看腕表，“繁央，莱星加入刺棘之前还有些注意事项需要你提点，和‘共陨’的联络我交给其他人就好了。”

　　莱星原以为繁央会欣然接受这好容易得来的空闲，没成想繁央毅然决然拒绝了。

　　“没关系匡部长，莱星这边费不了多少事，该干的活我一样不会落下。”

　　说着，她潇洒地站起身，像个要英勇就义的战士，带着莱星望尘莫及的坚毅，作势要离开。

　　要是交互部里也都能有几个繁央这样的人，而不是互相推却责任冷眼旁观，交互部早就压过其他部门一头了，何至于整栋三角塔里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全都是废物贪官。

　　莱星打心底对繁央肃然起敬，赶忙站起身要跟上。临出门时，他没忘问一句自己好奇了半天的话。

　　“这里……不是悬昼总部吧？”

　　“怎么，已经有一路升到总部的决心了？”繁央挑眉道。

　　“地球这么大，悬昼的力量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没有总部，这里是蒙特洛126区分部。”

　　匡远笑着，估计是为了表示尊敬，他破天荒从那无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莱星还未注意到他的动作，就先被匡远高大身躯投射的阴影笼罩了。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什么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后知后觉才发现是头小体壮腿长的匡远。这家伙，坐着的时候一点都不显个子。

　　“部、部长，你有两米五吧？”莱星脑子一抽。

　　“没有没有，”匡远笑着摆摆手，“也就两米。”

　　“异灵空间内视觉扭曲是常有的事，”繁央拍了拍莱星肩膀，“走吧。”

　　“等一下！”莱星又停住了，“我们，还要穿过来时的路吗？我是指这个空间，既然我是卧底，就不好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吧？”

　　“不错，已经入戏了。”繁央和匡远对视一眼，二人都笑眼盈盈的。莱星看在眼里，却没觉得有半点被冒犯。

　　繁央就是有这样的天赋，自带利落的高傲感，一词一笑却透不出半点讽刺的意味。

　　“卧底确实是不适宜在太多人面前露面，但除非……那些人都是帮你的。”繁央道。

　　“全都是？”莱星懵了。

　　“全都是，而且他们只帮助你一人。”

　　莱星一直合不拢嘴。一来如此高等级的待遇，看来后续的任务不会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

　　“必要时刻，他们认得你、只听你一人派遣，非必要时刻嘛……他们就会忘了你是谁。”

　　“非必要时刻……”莱星穿过繁央扯开的门缝向外看了一眼，大家都还在全神贯注对着各自面前小小的屏幕，“说忘就能忘吗？”

　　“会忘的。”繁央留下神秘的笑容，给了莱星一个眼神，就走出门去。

　　莱星朝巨人一样的匡远点了点头，“部长，我先走了。”

　　“祝你幸运。”匡远笑道。

　　对莱星来说，这真的是最恰到好处的祝福了。

　　他叹了口气，追着繁央的背影，一脚刚迈出门，整个人就被一阵魔幻的力量拉向了失控的前方。

　　又是挤压加晕眩感，吐扁了的莱星再次感受到那阵令他浑身沸腾的反胃感。

　　但他这回学聪明了，在视野未清明之前，他先双手摸索着扶住了身边的门框。

　　“我说的吧，慢慢就会适应了。”

　　繁央的话在空间内回荡，莱星挣扎着睁开眼，才发觉已经回到了那个半透明异者存在的现实空间。

　　“咳咳——”

　　这么久没进食，量他也吐不出什么有用东西了。莱星站稳后，摸了摸自己反酸又烧个不停的胃。

　　“走吧，该走的流程还没完，还有最后一点点。”

　　“还有？！”莱星眼皮上就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树脂，恨不得立马倒头睡过去。

　　“一点点啦。”

　　繁央自顾自走了，那扇半人高的矮门打开又合上，留莱星一人在这四处冒寒气的“光明屋”中独自颤抖。

　　顿了顿，莱星跟上了繁央的脚步。

　　但在离开“光明屋”前，莱星弯下腰钻过洞口时，地面的强光似乎映射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莱星身边的墙上。

　　注意到这点，莱星还专门撤回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但走上那条从破烂到装修完善的走廊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莱星脑海里。

　　不会是那个异者吧？

　　不想还好，一想莱星脑子里一根弦就立刻绷紧了。

　　他前方不见繁央的影子，身后的一望无际的黑暗。恐惧在心里蔓延扩张，冷汗渐渐渗出毛孔。

　　越想越害怕了，莱星开始依照记忆，向来时路奔跑。

　　一路小跑上电梯，统战部的地形他不熟悉，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亮了来时的楼层。

　　电梯爬升的过程就像是磨刀的过程，莱星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一柄钝厚的利器横在他脖颈，仿佛他才是磨刀石。

　　悬昼如此极端反血渊，那他加入了悬昼，岂不是乖乖给了那位半神魔人物一把杀自己的刀吗？

　　正想着，电梯叮的一声到了目标高度。

　　门才刚开了一条缝，莱星嗖地就冲了出去，跑过一条长廊，跑过一个四通八达的路口，跑过繁央的身边。

　　繁央老远就听到了脚步声，可还没等她回头，一个慌乱的人影就与她擦肩而过。

　　“莱星、莱星！”

　　繁央怎么叫都不管用，因为莱星已经被自己的恐惧笼罩了。

　　无数死亡威胁争先恐后进入莱星的生活，按理说他已经被折磨出耐性了……

　　跑到一半，他非但没找到通向交互部的那条玻璃栈道，反而还深入了他所不熟悉的统战部领地。

　　跑到筋疲力尽，莱星才停下脚步。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他靠在墙边，弯着腰喘着粗气。

　　因为他不怕在任务里死掉，被枪打死、被炸弹炸死之类的，这些是常态，他也目送了很多人这样殒命。

　　但他不想像个虫子尘埃什么的随意被谁踩碎在脚下，毫无招架之力，也讨不到一个公理。

　　可惜世界上的事就是没有公理。

　　过度劳累和突然被天降大任以及一念生死的情绪逼迫了他太久，莱星意识到自己需要休息。

　　统战部热闹的地方不在此，繁央走了很远都没碰到一个人。掠过无数间一模一样的门后，她停在了一扇完全平平无奇的门前。

　　门上门边都没有名牌，非统战部的人是完全分辨不了这些房间都是干什么的。

　　就好比一边的莱星。

　　繁央在门边站了很久，她就这么看着远处的莱星疾步穿梭在走廊深处的各个岔路口，走进走出，毫无头绪。

　　他脸上已没有了被斯翎吓到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完全是迷路的无措，感觉他再绕几步就要哭了。

　　强忍着笑，繁央向莱星招了招手，“这边。”

　　莱星是鬼鬼祟祟走来的，也不知道在躲谁，眼神跟做贼了一样。

　　“你偷东西了？”繁央打趣道。

　　本以为莱星会苦着脸叫她别再开玩笑，结果当着繁央的面，莱星还真就一脸亏心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狐雕像。

　　“我、我在那边走廊展台上拿的，用来防……防身。”

　　无语至极，繁央接过那雕像。还挺重。她一手提着雕像，一手点了下门边一颗暗钮。

　　扫描激光简单迅速地扫过繁央的脸，门咔的一下自动开了。

　　莱星此刻比谁都焦急想进到一个安全的房间，门开得缓慢，他就心绪不宁地左顾右盼。

　　而且就算他刚才拒绝了悬昼，并且安然无恙走到这里，他也还是可能会被杀。

　　因为维兹塔A不希望见到他，现在他偏要求积分进血渊……难道那异者就因此来杀他的？

　　莱星张望着身边空荡荡的走廊，悄声嘟囔了一句：“没跟上来吧……”

　　“什么？”繁央回头问道。门开了，她却没往进走。

　　“没什么没什么，快进去吧……这是你的办公室吗？”

　　莱星磕磕巴巴说了好多废话，繁央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迈开步子走进那间明亮的屋子。

　　房间内的亮度几乎是外面走廊的三倍，莱星视线从繁央身边穿进去，只看到房间中央似乎隔了一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

　　明亮的地方看起来总是要比外面安全，莱星迫不及待甩开步子冲进房间。

　　结果在他马上半个身体进入房间领地时，他却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柔软又坚实的屏障身上。

　　一声闷哼，莱星下意识摸着自己快被撞扁的鼻子，后退了两步，想看清面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用力睁开眼，首先闯入眼眶的又是那身青灰色西装。

　　再往上，是一张含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