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5、悬昼

　　青年人的笑反而没有之前那样灿烂，冰冷的惆怅感凝在他微微咧起的嘴角，他满眼寂寥地盯着远处，“他是新朋友吗？”

　　繁央抱起手臂，“算……吧。实话实说不行吗？你干嘛骗他啊，你知道去了‘失衡’是什么后果，你怎么这次反倒要他去送死？”

　　“开个玩笑而已，”青年人话题一转，“这次怎么是你？”

　　“悬昼战略处的人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蛋。”繁央冷声道，紧接着，她意味深重地看了青年人一眼。

　　“就当是站好最后一班岗吧，这次要再失败，这里我也待不下去了，还得另寻别的办法。怎么样？这次你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青年人轻叹了口气，“哪次我的准备不够充分？”

　　“我发现你好像形成一种执念了，大好年华全耗在这孩子身上，很值得吗？”

　　青年人淡淡瞧了繁央一眼，“不值得，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把血渊覆灭了也不值得。”

　　繁央撇撇嘴，“我是说，除了他，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想了，第三次、第十七次、第二十二次、第四十六次、第六十一次，都想了。”

　　青年人说得十分恳切，繁央哑然，只能把话硬扯回来：“那这回的孩子，还能入你的眼吗？”

　　“脑子转得挺快的，但是……转得还不够。”青年人浅浅弯起眼角，身上的寒气褪减了几分。

　　“多被你吓几次就够了，你能指望二十岁小屁孩给你多惊天动地的反应？你活了三百多年不还是嫩得跟个鸡仔一样。”

　　繁央讲话毫不含糊，还趁其不注意的时候翻了个很细微的白眼。

　　“哦！不对，不是三百多年，这里是地球啊，你得一千多岁了！人家千年变老妖精，你一千多年也还是个鸡仔！”

　　“你真是……我说不过你。”青年人无奈地扭过头，抬起手默默抚摸着莱星方才敲的那块玻璃。

　　繁央带着胜利的哼笑，没理他，径直向着莱星消失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吧，挺好的，我宁愿他永远这样。”

　　青年人没跟上来，冗长的长廊间只剩下繁央的脚步声。

　　片刻，青年人的声音接着从繁央身后远处传来。

　　“这才是诱饵的样子。”

　　拐角处，繁央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青年人还站在原地。她没空等他，接着向大楼深处走。

　　一边走着，她一边仅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既然都是最后一次了，那就玩点不一样的吧……死斯翎……有你受的。”

　　统战部三角塔内部的装潢比交互部要没有人情味得多。毕竟交互部更多要做的工作是外交，面子功夫很有必要。这边就简朴一些。

　　走进光滑的银黑色合金板圈成的全封闭走廊，繁央的影子被光扯得很远。

　　走廊里没什么璀璨华贵的灯，几步一条平平无奇的灯管散发着冷白的光。光的范围很小，很吝啬。

　　莱星就停在一个昏暗的十字路口，他确认这里四方都有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便不那么紧张乱跑了。

　　他不熟悉统战部的地形，乱跑很容易迷路的。

　　而且那个异者总不能跑到这里追杀他吧？就算他真的在大庭广众和明晃晃的监控下暴毙了，起码刚才那位名叫繁央的长官也能也能够及时发现。

　　就当他用生命给人们一个提示吧，让大家提防警戒异者要大祸人间了。

　　想到这里，莱星不自觉感叹自己真是大义！

　　繁央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后空荡荡，没有那个青年人的影子，莱星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直接走了。”繁央笑道。

　　莱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太礼貌，“抱歉，可能是我上一次任务留下了点后遗症，总是幻听哈哈……”

　　“理解，”繁央点头道，接着向莱星身后走廊方向伸出手，“你叫莱星对吗？空恩事件涉及众多，调查室在负十层，咱们该往下走了。”

　　说完，繁央便主动充当引路使者的角色迈开脚步，莱星却又一次打了退堂鼓。

　　这个繁央方才特意向他露出悬昼相关的标志，大概是想让莱星知道她是悬昼的人。可她真的是吗？

　　如果她是悬昼的人，那么刚才发生的事都是在替悬昼拉拢莱星，她给莱星讲述血渊的事时看上去确实真诚可靠。

　　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谎？又或许是那个异者在骗他。

　　如果她只是表面上是悬昼的人……

　　这是什么来自政府的服从性测试吗？让一个人假扮敌对势力在这里的卧底，特意用好处拉拢一些老实巴交的人，然后再跳出来说“很遗憾，你在测试中失败了，你对国家不忠诚”等等等等。

　　莱星简直里外不是人。

　　繁央发觉莱星的犹豫，又折返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莱星摇头敷衍道。

　　“你想看诚意吧？”繁央抱起手臂，“那就和我走，我们展示诚意给你看。”

　　“我们”，又是“我们”，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词。莱星刚才还以为那个“我们”是指她和那个异者，现在看来指的恐怕是悬昼。

　　莱星凝视着繁央那泛着无比认真光泽的黑色眼瞳，最终选择跟她走。

　　是死是活去了再看吧，他留下也不见得能活着逃出那青年人的魔爪。

　　电梯一路向下，繁央所说的地方竟比楼上还要冷清。楼上还多少有些房间，地下则十步不见一扇门，全是墙壁和走廊，阴森森的，像在地府里赶路投胎。

　　这里装潢和楼上大致一样，走廊路口间贴有各种各样的指路牌，繁央却偏偏带莱星走入了毫无指示的一条路。

　　莱星走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原本覆盖的合金材质断掉了，他们踏上了一条处处是挖掘痕迹的原始坑道。石头的形状显而易见，每走一步还有灰扑扑的尘土往下掉。

　　这条路越走越黑，墙壁越来越窄，天顶也几乎要压到莱星的头顶上。凉飕飕的阴风从背后灌入他的衣领，他已看不清来路的光了。

　　“这里还是统战部吗？”莱星嗓音干哑地问。

　　前面的繁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莱星绽放出一个他看不清的笑，“问得好，我们到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竟熠熠发光，而且还是幽幽绿光，越来越闪，越来越亮。莱星只感觉自己仿佛也被这双眼睛锁住了咽喉，冷汗霎那间冒了一身。

　　正在那光即将要亮到仿佛能以眼光斩断莱星心脉之时，繁央倏地伸出手抓向莱星的左耳。

　　凌厉的风声激得莱星耳侧一凉，他下意识抬手抓住了繁央的手腕。

　　但他慢了一步，对方太快了，比子弹还快，简直超过了普通人行动速度的极限，他只来得及抓住其小臂。

　　同时，一道奇异的抓握声响起。莱星一怔，放开了手。

　　繁央则冷静地抽回手，将她抓住的小型飞行探测灯展示给莱星看。这时，她眼里的光就变成了那只形似飞虫的灯光。

　　“是不是很像只大萤火虫？”繁央怜惜地摸了摸那灯虫的翅膀，将其放飞了，“这里是统战部尚未开发的地方，为节省成本，就把固定灯换成时刻移动的巡逻灯了。”

　　繁央说着，接着往前走了几步，推开通道尽头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弯腰钻了进去。

　　留下莱星独自郁闷怎么这里什么人都神神叨叨的。无言，他也只好跟了进去。

　　进去后就俨然是另一副场景了。这是一个无比宽敞的明亮空间，亮到莱星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被刺得泪水横流。

　　这里天花板墙壁地板全都是玻璃材质的，而一块块玻璃下方是极为耀眼的灯。

　　莱星睁不开眼，只想着要是把这的灯随便扣一盏放在刚才的走廊里，他也不至于被繁央吓到浑身发冷。

　　房间不是四四方方的，更像是个半球形。中央有个人坐在昂贵石料堆成的台子上。

　　还未从惊吓里回过神来，莱星看见这人第一眼还以为又见鬼了。

　　但他又后知后觉——这家伙真的不是个人啊。

　　那人是盘腿坐着的，看上去有三十岁，分不清男女，短发齐耳，双眼紧闭。一身古式袍服，一侧耳垂还穿着海螺样式的坠子。

　　最重要的是，此人不是个实体，而是蓝色的半透明虚影。

　　莱星没敢问这人在这是什么用途，就见繁央绕过那人走到与来路相对的一扇无把手的门前，轻敲几声，又耐心听门后的回应。

　　片刻，莱星的眼被映亮了，他惊恐地目睹着场中的人浑身竟冒出绿色火焰一般的光，缕缕飘散如薄雾，正徐徐不断注入繁央身前的那扇紧闭的门。

　　所有的异能幻术都是由名叫异灵的能量聚合促成的……这是异灵的具象化！

　　这是个异者啊！为什么在统战部地下会有一个半实体的异者藏在这么奇怪的房间里！

　　繁央示意莱星和她一同站到门前。明明与门相距三米远，莱星却已然感受到那扇门上的滚滚热浪。

　　繁央给了他一个古怪的微笑，就像套在莱星脖子上的绳索，是胜利者看猎物的微笑。

　　“可能会有一瞬间的不适，放心，很快就过去了。”

　　莱星心生浓浓的不详感。他尚且未看清繁央的表情，就毫无防备地被繁央一掌推了出去。

　　一阵强大的推力将莱星拍向那扇犹如铁板的炙热合金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头发被火燎得卷起又化作灰烬的声音。

　　与推力同样强大的求生欲促使莱星在飞出去前猛然抓住了繁央的手臂。要死一起死！

　　但他低估了繁央的力量。

　　在他整个人的力量都挂在繁央手臂上时，繁央竟仍能纹丝不动钉在原地。她只略略翻转了一下手，便借力打力自然将莱星的手挣脱开了。

　　望着繁央渐远的双眼，莱星无助地砸进了那扇滚烫的门。

　　窒息感迎面压过来，莱星睁不开眼睛，只感觉一阵热气呛进了他的鼻腔，又烧坏了他的喉咙，一路直达胃里。

　　但繁央也没说错，真的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亮光隔着眼皮打在他眼睛里，冰凉的空气接踵而至，莱星睁开了眼。

　　昏暗的蓝光在眼前旋转，一冷一热两团力量在他胃里对抗，莱星脚下一滑，双脚的知觉跟着他那脆弱的小魂儿飞了，他只得像面条一样妖娆地倒在地上。

　　唯有双手双膝撑在地上才能略微阻止强势的天旋地转，莱星脑袋尚未清醒，便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窃窃私语和嗤笑声。

　　一听就是在笑他，莱星勉强提起昏沉的头，看见那些嘲笑他的面孔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他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大厅。

　　蓝色的光是从他左侧不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来的。

　　那似乎有一扇全息屏幕，莱星看不清，只迷迷糊糊能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好多扇任务处理窗口，背景则是以六座三角塔为中心的城市俯瞰图。

　　屏幕正对面是被光照亮的人们。

　　他们在笑了莱星两声之后就跟再也看不见他一样，全都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大厅中央有二三十个人同时在操纵电脑，他们电脑屏幕上的窗口大概就分别是屏幕上那些。

　　古怪的是，这帮人没有统一着装。他们有的身穿隔壁几座三角塔的工作服，一看就是公职人员，有的则是维修工、厨师、保安等装扮。

　　年纪从年轻到年迈也不均，各自的位置也是毫无条理。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端着电脑，还有人不知靠在什么地方。

　　莱星明明看见他们是靠在实物上的模样，可这群人背后却是空的。

　　还有人抱着资料来来回回跟不同的人交互。每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耳朵上的黑色耳机总会闪起绿色的光。

　　正纳闷着，耳后一凉。莱星警惕摸向耳朵，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身旁，繁央来了。

　　“带上通讯器他们才能听到你说的话。”说着，繁央将莱星拉了起来。

　　等站直身体正式能和那些人平视之时，莱星才彻底发现那些不对劲的源头在哪。

　　他面前的所有人、所有物品，全部都是虚拟的，是由荧绿色的星点颗粒组成的，是投影！

　　他看向自己的手，和身边的繁央。他们也一样。

　　“我……我……”

　　莱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繁央则一副懂他的表情，摁下了他张皇无措的手，“我知道，第一次来总会有点不适应的。给你介绍一下，这里，就是悬昼。”

　　“悬！咳咳咳……”

　　方才那阵灼烧还没从体内消散，莱星刚说了一个字就急咳不止，咳到他直不起腰，手慌乱地向繁央乱摆着。

　　繁央则再次摁下他的手，眯起眼睛，“不用这么吃惊。如你所见，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实体，你我也一样。大家都是从不同的地方经由门外那名异者施能传送过来的。”

　　“怎……我——！”

　　“你以为我们还是在统战部三角塔地下吗？”繁央不给莱星一点点说话的机会，干脆掀起他的手，堵在他自己的嘴上。

　　“别急，听我说。穿过那扇门的过程就是传送的过程，如今悬昼的手伸到了哪里，那扇门就开到了哪里。不过范围只限于人类所在的次元，如果你想从血渊直接跳到这里，那你得找更厉害的异者。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会儿会知道。”

　　繁央火烫的手捂在莱星的手背上，而他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嘴，只能靠“唔唔”来回复繁央。

　　身体里的火还在蔓延，新的火又燃烧在他手背，莱星呼吸不到清凉的空气，整个人就像炭炉里的鱼，求生不得，求死，还一时半会死不了。

　　“告诉你个秘密，传送的媒介是异灵，”面对莱星瞪得像铜铃的眼珠，繁央和蔼地笑着，“没错，人类身上天然拥有的异灵其实不比异者少。人类和异者本质的区别其实就是异者拥有发现和运用异灵的能力。

　　“我知道你可能有点不适，头晕或者兴奋口渴，这都是正常的，你不要乱动，歇一下就好了。每个人体质不同，异灵也分高低。异灵越纯症状就会越轻，你也不用着急，多传送几次也是一样的……你，还有问题吗？”

　　莱星摇摇头。繁央这才放开了手，“那就好。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我、我……”

　　莱星猛然放开手弓着背大口呼吸着空气，剧烈的喘息像是要把吸进去的火气全部吐出来。

　　“别着急，慢慢说。”繁央耐心道。

　　“我……我，我要吐了！”

　　话毕，莱星也顾不得听繁央什么反应，直接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