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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风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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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切斯血渊神话的记载里,维兹塔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个角色,命途最为多舛。
第一次神魔大战时,他才只是一个刚成人形的泥块,但等到第三次风起云涌尸横遍野的战争时,他已经是能站上顶峰的神了。
没错,维兹塔在神话里原本的身份其实是神,掌管人类命运的命神,而非血魔。
只可惜维兹塔也是出名的短命,命神仅仅当了五万个日夜就死去了。死前留下千年不散的异灵信,传述了他对来生的愿望。
那就是继续回到泥潭当一块小泥人。
不过越来越多异者的加入冲散了原有秩序和设定,也就鲜少有人关注维兹塔这一角色的生来使命了。
关于维兹塔A。
“圣魔莲手”是独一无二的称号,“维兹塔A”则是独一无二的名字。血渊里的人常称他“维兹塔A”,而人类世界更习惯称这位血魔为“圣魔莲手”。
如果那神秘人说的是真的,那莱星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在成为异者之前就被血渊和悬昼的人全盯上了?
想着想着,莱星不自觉低下头。不看不要紧,一看脚下他简直要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他正站在离地接近一千米的高空,脚下四周和天顶全部是透明到乍一眼看不出有实体存在的玻璃。
这里是交互部三角塔与统战部三角塔的中心地带,一条连接两座巨型建筑的玻璃长廊。
上一次自由落体带给莱星的阴影还历历在目,他发现他患上了恐高的毛病,那种极致的濒死感,身体感到安全心里却已经碎成八瓣的感觉。
他拖着僵固到变成薯条的腿缓慢挪到玻璃墙边,试探性抬手敲了敲玻璃。
“梆梆”两声,很是清脆,大概真的很坚固吧。
连吞咽都不能太明显,莱星在繁央面前竭力装着很漫不经心,虽然这一系列动作满含着呆瓜都能看出来的刻意味道。
见他异样,走在前方的繁央停下脚步,“你怎么了?”
“没、没事……”莱星掩饰性擦擦额头的汗,挪回到原地,一扭头看见那青年人依然寸步不离跟着他。
前面一个领头的,后面再来个护卫,看来悬昼的人真是铁了心要收他啊,这么怕他跑。
“刚才任务消耗体力太厉害,走不动了。”莱星咬咬牙,打算再不低一下头。
可他实在肌无力,前面的出口还只是视野尽头的一个黑点,他实在走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四方的透明,“这里应该没有窃听器吧?”
繁央跟着他环视一眼,点点头。
“那,能不能给我讲讲血渊?”
数万年之前——具体年代不得而知,折跃点在某个月圆之夜忽而高悬于空中。
起先人们都以为那是突然降临的外星科技产物,但全世界高科技产品聚于一处发射了各种各样的信号均没收获到什么有用信息。
之后人们将其认定为“第二个月亮”。可惜双月奇观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很快,那亮如圆盘的折跃点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连接血渊的通道正式才形成。
人类的命运突然被自然和人类本身之外的力量所把握,所有人都生活在剧烈的不安分和惶恐里。那时血渊还被称作“被诅咒的世界”。
血渊本名昆切斯,一些历史学家在世界某处文化遗产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早被人类生命历史长河所淹没的些许有关记载。
昆切斯血渊神话,不知何人所著,或者说,不知何人所记载。
而血渊派来的使者并未提及血渊曾几何时与人类世界有过交互,于是记载是否是人类留下的,此人又如何知晓血渊的一切,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那本著作本身篇幅并不长,经使者确认,其中大部分所记内容都是真实的。
与大多数人们相传的神话不同,昆切斯世界整体就是割裂的混沌。
那个血色的世界里,神魔鏖战亿万年,天地开了又合,合了又分,万事万物遭不过半个神明的眉头一蹙,畸形的文明在随时会将一切覆灭的灾祸里畸形地存活。
也是因此,血渊里最初的神明之间没有具体的权力之分,掌管风雨和某一座小山头的神魔几乎日夜变化,全靠谁更强大,谁能夺过象征着权力的一颗“命针”。
“命针”虽名为“针”,但实际上是一块琥珀质内含异灵的神兽石,通常形状小巧,吸纳天地异灵而自然生成,是无神无念的上天自发形成任神争夺的令牌。
神魔从来只有实力强弱之分,而“命针”才是权力的浓缩体。
若一团异妖妄想踢开太阳神做掌管太阳的神魔,只要象征太阳的“命针”到手,那也是可以使得的。
直到近几千年,人类或外星生物、外次元生物转生成异者踏入那片大地,同样的新秩序也在血渊内形成,整个世界为之颠倒扭转。
四大阵营大概就是那时成型的,四股力量互相制衡,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血渊首次降临人间时给人类带来了整整十年的大旱,全球水位整体下降了五十米有余,灾祸横生。
人类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有了契约。
契约规定,人类生来的责任就是倾尽所有协助血渊,包括但不限于拓展折跃渠道,入侵临近次元,代替血渊寻找一切可供血渊神魔吸噬的异灵。
作为回报,血渊会保证人类世界的安全。
现在血渊局势尚稳,一些老旧失势的神魔退至新人的身后,四大阵营各有新兴的强势力量进行把持。
虽背地里暗潮汹涌,却也能安得表面的平静。
还有一些不安定的元素也都由四大阵营首者出面摆了个半平了。
这些元素他们大多也都得罪不得,但秉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那些不可得罪的神魔也都至少会给个谈判的机会。
例如维兹塔A,他是现有的、唯一一个不归属任何阵营的血魔。
虽然不知道他内心是否一个阵营都看不上,也不清楚四大阵营用了什么筹码做交换,总之他是遣散了自己全部的朝令者,将自己原本的地盘送了出去,现在不知道在什么无主之地蜷着。
再例如还有一些“失落的半神”——一些旧有的实力强势前途无量的半神魔在稳固之战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的或许是真死了,在迸发的能量簇里变成一坨烟花,有的或许还活着,四大阵营找不到他们。
传着传着,变成了神话里的传说。
“那进入血渊之后,异者会自动根据天赋分配到不同的阵营吗?”莱星不敢靠在玻璃上,腿再发抖他也只敢站在走廊中央。
“阵营的重新洗牌后就不存在身份的指引了。新生异者会根据天赋的不同先进入集训营或学院进行初步的身份适应、天赋开启和异灵运用等练习。能活下来的异者的资料会按期递到四大阵营。是否要进行考试,以及如何分配就是他们的事了。”繁央耐心道。
“能活下来?!”莱星惊了,“难道在身份适应阶段就可能会丧命?”
繁央点点头,“血渊里的事很难说。不过你别紧张,大部分异者都是能安全通过考核的,除非天生天赋不足,或是迟迟无法开启灵窍。”
“你很了解血渊,你曾经也是异者吗?”
“不,”繁央摇摇头,“异者基本没有变回人类的可能性,虽然可以因公事被派来这里,但异者就是异者。异灵核碎了就必死无疑,但仅仅是异灵快要散尽的异者还能活,只是会失去意识,变成行尸走肉,也不能算异者了,唯有从生灵身上重新掠夺异灵聚合成异灵体,他们才有可能恢复异者身份。”
“还能掠夺的?所以,生物都有异灵吗?没变成异者的人类也有?”
“当然有,”繁央笑道,“只是从各种生物身上汲取的破碎异灵不比天然形成的,这群半异者半鬼的人就算侥幸获取到异灵恢复一点神智,也大多只能活在底层,保留点作为异者的尊严,基本没可能再封神了。而且这种情况现在几乎不存在了,异者的互相杀戮必定会冲着对方的异灵核去,不会再给那些人苟延残喘的机会。”
说着,她指向玻璃外远处遥远的天空之上,一层若有似无的浅绯色花纹环成一个笼罩整片政府驻地的符咒。
“那叫‘印钉’,是一种特殊的异术禁锢屏障。异者的能力在此范围内会失去效用,算是保护人类的一种方式。”
“那……这四大阵营,你比较认同谁的观念呢?”莱星试探地问。
繁央笑了,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充满了能将莱星看穿的射线,“必要的时候,悬昼喜欢和‘共陨’的异者来往。”
突然之间,莱星彻底明白过来悬昼要招安他的用意。
政府需要血渊的庇护,血渊也可借政府的手消灭悬昼。反正对于那些呼吸间可翻云覆雨的神魔来说,悬昼不过是一群蝼蚁的自我狂欢。
悬昼组织大多数成员都是有钱无势或没钱无势的人类,要从根本上反抗血渊势必需要真正掌权人的改变。
他们的目标是渗透进政府,但为了更长久的活命,他们同样需要身在血渊的“自己人”做庇护。
莱星就是很好的拉拢目标。
可是对他自身而言,这么做有必要吗?从一个清清白白无事一身轻进入血渊的异者,变成悬昼从此潜藏在血渊的卧底?
莱星从来都是以进入血渊成为异者为目标。反正现在的人类世界和血渊相比情况好不到哪去,死亡威胁下无论是人还是什么都会疯的。
而疯会传染,莱星当下所处的人类土地就如一座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破木屋,下方滚烫的岩浆不断上涌,后方雪崩不知何时会降临。
在这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去了血渊就不一样了。
成为异者的第一步是经受异灵灌骨的洗礼,开拓天赋,从零开始,靠自己的力量和大脑走自己的登神之路,远比在这里等死划算得多。
或许……从一开始也可以?
悬昼需要更多的异者,这部分他们一定舍得下血本。
莱星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可以在悬昼的帮助下尽快立足。至于关键时刻是否还要给悬昼卖命……那都可以是后话。
额头的伤在隐隐作痛,或许是太阳暴晒的结果。莱星轻轻摸着那块结了痂的痕迹,“可是我的积分还不够,不够赏金猎人的坎。”
“你还差多少?”繁央问。
“七分。”
“我给你十五分。”繁央比了个“五”的手势。
“除了积分,我还要更多。”
繁央眸光一暗,但她很快又恢复了机器人一般机械的微笑,“没问题。”
莱星这下终于踏实下心来。他转了转脚踝,迈开步子,“可以了,咱们走吧。”
“她骗你的。”
突然,莱星身后许久未开口的青年人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莱星转回头望向他。
“悬昼在血渊的人,全在‘失衡’。”
“‘失衡’?”莱星转向繁央。
只见繁央脸上的笑显出些许异样。当作莱星是在装神弄鬼打趣,她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开了口:“什么‘失衡’,你在和谁说话?”
听此,莱星一愣。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青年人。
青年人双眼含笑,双手插着兜半靠在玻璃边。从方才繁央讲故事起,他就停在了莱星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
斜阳笼罩在青年人身上,他的西装有一丝变化。莱星分明看到他的心口至肩膀处隐隐闪现着一条金红色的游龙。
这里无风,他乌黑的发丝飘扬,好像死了千百次的苍白的脸上,他深灰色的眼瞳异常明亮,像探照灯。
“她看不见我。”他轻声说。
突然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莱星就是动不了了!仿佛被美杜莎的双眼摄取了魂魄,他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石雕。
在他呆滞的片刻,那人走了过来,天地间此时仿佛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青年人停在莱星身前,他的到来也给莱星迎面送来一阵血风信的清香味。
正当香味钻入莱星大脑,在他身体里舞动跳跃之时,青年人微俯着身,以相当亲昵的姿势贴到了莱星耳边。
顷刻间,清香如浪潮般扑了莱星一脸,带着要将他裹进气味深渊的气势。他的脸近乎就贴住了那人清冷的面庞,一阵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灌入莱星的耳朵。
“当然,她也听不见。”
血风信是只有血渊才能生长的花,由数以万计异者的血和灵魂浇灌而成,散发着奇异的幽香。
前调浓郁到闻者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中调又轻曼欢快地犹如废土上起舞的花,最后化作一缕微妙的清新味道飘远,惟留下清洗过后一尘不染的灵魂。
莱星也只在一次血渊珍品展览会上有幸见过一眼。好像是血渊里某一位德高望重人物的命之花,具体的他也记不清了。
莱星还是完全动不了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年人抬起惨白瘦削的手,轻轻捧住了他一侧的脸。
冰冷刺骨的感觉比触感率先传回莱星的大脑,就像被活浇了一桶冰水。
“别害怕,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一落,那人打了个响指,莱星这才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他浑身的知觉。
猛然间大吸了一口带有血风信味道的空气,莱星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他上半身生疼。
“你怎么了!”繁央紧张地问。
真是活见鬼了!
而且要真是从地狱来的鬼就好了,干脆把他吓死,省得他还要费力讨生。可这是血渊来的……指不定有多难搞。
繁央是悬昼的,悬昼又对血渊的异者恨之入骨。在一些事尚未明朗之前,不能让繁央发现,否则到手的积分就要飞了!
“那什么……印、印钉之下,所有的异者都不能……咳咳,不能使用异术吗?”莱星惊恐地断断续续边咳边问。
繁央郑重地摇摇头,“也不是,登上半神魔阶的异者就已经不能为印钉所控了。”
半神魔!看来身边这个还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莱星两眼一黑。繁央又问候了几句,莱星只得张皇地瞎编了几句假话。
他捂着心口咳嗽不停,不敢看青年人一眼,直起身闷头冲到繁央前方,快步向前走去,“我、我幻听了,刚才的任务让我听力受损,我要……我要赔偿……”
望着莱星惊魂未定匆匆远去的身影,繁央怔在了原地。
但很快,她就先笑了出来。
“喂,你别把我们的新朋友吓傻了,我还要交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