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3、繁央

　　“空哥，咱们是同一批进训练营的，后来你升干事，我还在浑水里打滚，三年前是你把我从第三战区基地调到总部来的，我记得你的恩情……”

　　还恩情，说到这莱星就想吐。

　　要不是这个死胖子自作主张把他拽到这里替他出生入死卖命攒绩效，他在第三战区基地干到一年前怎么着都能够积分升赏猎了。

　　莱星忍下了啐他一脸的冲动，接着往下念叨。

　　“这次的任务是我大意，意识到不对劲我就该早一点发布危险公告的，不会直到快没命的时候才掰了保险栓……对了，安全部队为什么一直没出动呢？”

　　危险公告是士兵在感受到死亡威胁下可以采取的最后措施。

　　开启危险公告的瞬间，此士兵的位置、生命信息和当前困境情况将对全世界范围内的士兵所开放。

　　这么做不是为了保命，而是避免一些人获取到可贵信息却没有能将其带出来的方法。

　　危险公告全凭一小台针一样的信号发射器，携带方便。

　　这样一来，尽管每年士兵牺牲的数量削减不多，但那些困扰历代士兵几十年的高危级任务终于得已被打破，某些情报也因此存活下来。

　　空恩不让莱星提血渊，他偏要在此点一下，示意空恩他依然有办法，依然可以把血渊在废弃城市有基地的事情传递出去。

　　并且，他会让大家都知道，消息是从他空恩手里传出去的。

　　这是个不怎么高质量的筹码，但不用白不用。

　　听着莱星的话，空恩的假笑一点点僵固在脸上。莱星还是一副楚楚可怜不聪明没脑子的模样，这手段，屡试不爽。

　　用最无公害的表情说各种暗戳戳的话，对方再被讽刺喷得狗血淋头都得笑着，否则就是对方不占理。

　　见空恩迟迟不语，莱星反倒主动走上前去，把桌子上的黑匣子放进空恩手里。

　　“空哥，血渊里现存的绝大多数神魔都是几十几百年前进入血渊的异者，而人类进入血渊成为异者只有迈过积分门槛这一条路。”

　　说着，莱星有意探在空恩耳侧。

　　“退一万步讲，若有朝一日血渊真有异变，没有异者或上层者的照拂，任何人都难逃一死。契约上的协定基本都是废话，人类可以出卖其他次元换得暂时的安全，也可能随时被吞没掉。”

　　话毕，莱星朝旁边撤了几步，和空恩拉开些距离。空恩那双鼠一般的眼直勾勾盯着他，庞大的脑袋里转着的筋全都从眼神里透露出来。

　　但愿这蠢货想得清楚。

　　只是在空恩犹疑片刻终于要开口之时，门边传来敲门声。

　　“当当——”

　　莱星很讨厌一件事没完成就被人打断，他需要听到空恩的回复，否则他不敢轻易把黑匣子交出去，但客人到来他难免得离场。

　　正在他板着一张难看的脸转回身想看来者究竟是谁时，“砰——”。

　　最先冲入办公室的竟然是一颗子弹！

　　当那颗带着凌厉声响擦出尾焰的子弹闯进莱星视线时，他下意识的动作是推开空恩，因为人家明显就是冲空恩而去的，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但他还是慢了，听到枪声的反应就慢了。等子弹眨眼之间钻入空恩眉心形成一块惨烈的血窟时，莱星满心都是：这是什么枪！

　　训练时，他在听力检测室听过成千上万种消音器的声音。

　　现在的人类暂时还无法做到将噪音削得一丝都不剩，每种消音器配备不同的枪型都多少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针落地好歹还有个声呢。

　　这次和以往全都不一样，绕耳的余音中还透着淡淡如萧一般的清冷意味。

　　顾不得管空恩死成什么鬼样子，莱星即刻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门口，就等对方露出脑袋来一个爆头。

　　但门边迟迟不见人影。片刻，门外传来一道冷锐似冰的女声，“别开枪，我是来帮你的。”

　　门被大力踹开了，门板重重砸在一侧合金置物架上，硕大的猫型石膏雕塑砸在地上，尾巴被摔断了。

　　莱星还是一副警戒的样子，他的枪口仍对准门口，对准那个穿着一身暗红色与银黑色交织战斗服的女人。这是统战部的制服。

　　女人举起双手呈投降姿态，同时被高高举起的，还有她左手拿着的一把莱星从未见过的手枪。

　　手枪通体呈雾蓝色，比莱星手里这把要大得多，却比奇塔洛克体型要小。枪管特意接长了一部分，所安装的消音器是白金色的，刻着芬尔达的标。

　　芬尔达？莱星纳闷至极。

　　芬尔达旗下的所有枪械配件他的认得，毕竟这牌子两年前就因私自生产官方禁止规格的武器被喊停了，但这消音器型明显看上去是新的。

　　最重要的是，芬尔达的背后巨头是悬昼！

　　女人仿佛发现了莱星此刻内心的挣扎，她若有似无地浅笑了一下。掌面轻轻在消音器处一扫，芬尔达的标变戏法一般消失了。

　　莱星一脸痴呆。这是……在跟他对暗号吗？

　　女人挑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交互部统战部联合信息官的身份牌展示给莱星看。

　　“血渊内‘共陨’阵营的异者曾向官方举报空恩有意图违规拉拢异者和迫害人类的嫌疑。就在刚才，我们找到了证据。”

　　女人把枪收起来，也不管莱星还煞有戒备的样子，拿出一沓资料甩在莱星身边的桌子上，接着便蹲到空恩尸体旁搜他身上还藏着什么。

　　莱星半信半疑地收起枪，资料上是空恩与任务分配处的人暗自联络要设局陷害莱星的通讯。

　　“‘共陨’是什么？”莱星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共陨’吗？”

　　面对莱星的问题，女人反而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莱星竟然对此一概不知。

　　“血渊神魔不殊途，全部异者势力共分成四大阵营，‘共陨’是四大阵营之一，其余三者分别是‘秩序’、‘失衡’和‘圣和’，其中‘秩序’是四大阵营之首。”

　　莱星不自在地挠了挠额头，“哦……我知道‘秩序’。”

　　“四大阵营都不知道，你怎么进血渊呢？”

　　女人轻笑起来。尽管那笑从明面来看不带什么嘲讽轻视，莱星却还是打心底觉得不舒服。

　　人类世界不被允许公开流通血渊的新闻旧史，莱星又够不着那些见多识广的赏猎，就这点一知半解还是他和别的后勤兵闲聊探问出来的。

　　空恩是一个两只眼睛一眨就能被看透的人，倒是面前这个女人……莱星咂摸着方才她身份牌上写着的“繁央”两个字，确实感到有些耳熟。

　　可能她真的是两部联合的工作人员吧，只不过也是悬昼埋在政府的一颗棋子而已。

　　所以棋子的身份就这样开放给他啊？莱星内心一阵阵发凉。

　　知晓秘密就要承担后果的，他不可能蠢到连这都不知道，何况人家还是职位比他重要得多的棋子。

　　难道悬昼要拉他入伙？

　　莱星盘算着其中的弯弯绕，突然开口：“我刚从废弃C28区回来，任务要求是寻找悬昼的踪迹，我去了才知道那居然是血渊的地盘。空恩他们设法把我派到那里去，就只是为了害我吗？”

　　繁央没说话。莱星从她平静如水的脸色里看不出什么，接着一鼓作气开口。

　　“他们的图谋不是我，而是血渊吧。他们早知道那是血渊的地盘，偏要安排我闯进去。统战部没有调查出他们那么做的理由吗？”

　　“你好像很有想法啊。”繁央笑了一声，将空恩身上的武器尽数收走了。

　　莱星像得到了某种肯定，他猛然转身，“我猜，空恩是悬昼的人。”

　　繁央的手有一瞬暂停，接着她抬起头来站起身。她的个子很高，脚下踏的多功能战靴更显出她的个子。

　　头顶白晶璀璨的灯光照出她的小麦色皮肤，照出她那张笑颜尽散的脸庞。

　　“我猜对了是吧？悬昼是极端反血渊的全人类组织，除了他们，没有人会想要激起血渊和人类的矛盾。拉拢异者，纯粹是他们的障眼法！”

　　异者这两个字莱星咬得很重。悬昼向来是视血渊为仇敌，大马路上看见异者都会二话不说要想办法将其干掉的那种。

　　这也是为什么官方亦将悬昼视为劲敌。这是官方讨好血渊的方式之一。

　　真如他所说，莱星不相信悬昼到头来突然要拉拢他们这种准异者有什么正当理由，绝对是有别的企图。

　　明白莱星的意思，繁央轻呵了一声，再次拔出枪对准墙角、办公桌桌下、壁画、水晶雕塑就是好几枪。

　　微小的爆炸后，各处的微型摄像头被损毁，窃听器也都尽数亮了出来。

　　繁央在每个未被她击碎的窃听器关闭前都要先说上一句：“原交互部任务处后勤战略科科长空恩涉嫌分裂友好关系、编造虚假危险信息，反抗强烈，现已被击毙，音视频证据现已设密，其办公室将被封锁。”

　　一通流程走完，繁央拽起空恩的胳膊，将他拽到办公室中央的狭窄空地上，拍了拍手，“他不是。”

　　“什么？”莱星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悬昼的人。”

　　繁央笑道。

　　“看来你对悬昼很好奇啊，知道得很多嘛。但我劝你在这里还是少提悬昼为上，你知道这座塔里的人更喜欢谁。三角塔旁边的刺棘大厦就快要建成了，人员洗牌重组，连标志都换了，这一次的整改很见野心哦。如果你不想被打成通敌罪的话，跟我走吧。”

　　不经意抬眼之时，莱星瞥到门外的青灰色西装。青年人眼里含笑地对莱星招着手，莱星的眼睛则倏地睁大了。

　　这家伙怎么总神不知鬼不觉的啊？

　　不对，废弃高楼天台爆炸之时，在场的雇佣兵都殒命了，而这个人就像突然从土地里钻出来的，他或许知道那神秘人到底去哪了！

　　“是你……！”

　　“嘘——”

　　这是莱星今天第二次被人“嘘”了，虽然来自不同的人，但上一个已经死了，莱星很难给这青年人什么好的脸色。

　　面对莱星不满的表情和他伸向腰间枪的手，青年人只是一味地笑，又指了指正在收拾残局的繁央，给莱星做着口型。

　　“跟她走。”

　　身后，繁央擦过莱星肩膀，径直站到门边看着他，“不走吗？”

　　本来还打算跟着繁央探探情况的莱星在看到那人口型之后突然变了个思路。不提醒还好，越想他反而越觉得是个陷阱了。

　　莱星不语，繁央则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拿定主意莱星一定会跟她走一样。

　　莱星很讨厌这样的眼神，或者说他有点害怕，因为这通常昭示着一个圈套，一个他一只脚已经踏进去再也拔不出来的圈套。

　　接着，繁央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地来了一句：“我不会强迫你的，但是，你不想成为赏金猎人，不想进入血渊，不想……登神吗？”

　　“跟她走。”青年人微笑着。

　　“我们可以帮你。”繁央道。

　　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就像商量好一样。

　　可是这个诱惑确实很大。莱星叹了口气。

　　走就走！

　　跟随繁央前往陌生地的路上，莱星一直纳闷着悬昼看上他的理由。

　　每年变成准异者的赏金猎人比比皆是，刚才莱星气势汹汹去空恩办公室前还见一大堆准异者聚在一起交换各自的宝贝武器。

　　他们各个聪明能打骁勇善战，莱星现在还只是个摔倒在向赏猎转变的门槛前面的十足霉神，实在没什么竞争力啊。

　　不是图他年轻，也不是图他倒霉到丧尽天良，难道是……图他不受血渊、不受维兹塔A的待见？！

　　想起这件事莱星就半肚子疑问和半肚子没由来的火气。

　　在此之前，莱星听闻维兹塔A的大名可都是毕恭毕敬的，从来也没说过他老人家半句坏话。

　　毕竟那可是短短二十年就能一跃迈过次魔向血魔之坎的异者，这样的人千百年来没有几个吧。

　　在那个充满血腥、杀戮、权力争夺和极端自由的神话世界里，所有的神魔加起来不过只有六千多种天赋属性职业身份，例如自古就存在的各路仙神魔妖。

　　据说无数年前血渊和人类世界首次联通时，神话人物只有一千多位，人类变成异者所能选择的，只有拜在那一千多种身份神话人物之下。

　　如同游戏开场的固定身份选定，大多数人的天赋职业全靠天赋监测自动分配，无法自己更改。

　　异者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物种，穿过折跃点走进血渊后所有人都如新生，人类世界的什么都是带不过去的，除了相貌，却不除名字。

　　异者没有心脏，取而代之是异灵体的核。每个人在成为异者的那一瞬间，会由血渊意志分配给他们最适合的名字。

　　之后，那些名字均会刻在那颗虚无缥缈的核上，再无法更改。

　　而成为异者之前的身份，将彻底消失在人间与血渊之间那一道血窟一样的边界线外。

　　但经由这么多年的发展，越来越多天赋异禀的人变成异者踏入血渊时会开辟出全新的道路，例如圣灵、巫妖等。后来到的人只能步人家的后尘。

　　近年来异者越来越多，难免也会有重名的，名字后加上字母或数字，就是区分他们最简单粗暴的方法。除非在血渊里登神封魔，才能拥有仅属于自己的称号。

　　称号全凭打遍天下无敌手而被人们口耳相传形成，所谓的“圣魔莲手维兹塔A”就是如此。

　　相传他本人对“维兹塔”这一名字相当喜爱，喜爱到几百年来他从未提过自己成为异者前的名字是什么。

　　想到此，莱星不自觉开始想想这个维兹塔A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异者。是有血盆巨口三头六臂七个分身的怪兽妖魔，还是一样和他们是人形？

　　维兹塔A少说也活了三百多岁了，应该不会看起来很老吧？莱星放空的脑子里顿时出现一个胡子拉碴大叔的形象。

　　大叔没别的爱好，除了吃人就是吃人。莱星打了一阵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