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2、三角塔

　　二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有那人做托，莱星倒没觉得摔得多疼。柔软又坚实的感觉被捕捉，他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家伙果然是个人类。

　　那人一身黑，头上还蒙着眼镜蛇一样的三角斗篷，五官什么的全被遮挡。

　　莱星努力渴望扯下那人的面罩想看清这人到底是谁，他的手却被对方孔武有力的手臂挡开，即使他刚才已经把那人的手腕掰断了。

　　气急的莱星用力掐住其脖子，任一颗颗子弹带来的万般热浪从他后背上方滚过。

　　那人挣扎间，莱星一把扯开了那人的袖口，一颗由简单黑色线条组成的文身露了出来，就印在手臂内侧。

　　那颗文身不大，不过半个乒乓球大小，图案像变形成火焰的太阳。

　　莱星越看越觉得头脑发昏，好像那火自他视线捕捉开始就灼烧起来，烧得他眼晕，五官各有各的难受。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努力掐住那人。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进血渊！”

　　那人不说话，只一味地发出令莱星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冷笑。

　　“是有人……一直在阻挠我？”

　　前几次任务失败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莱星背地里骂自己运气千百遍都没想过或许是有人在妨碍他。

　　上一次任务是拦截一辆非法运载违禁货物的失控直升机，他和三五个队员一起作战。

　　地对空武器系统无法实现精确打击，他们只能搭乘另一架直升机。

　　当他们这架直升机被对面即将击落时，他们背起跳伞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大家的跳伞都成功打开了，唯有他降落到一半，一只高空巡逻的小型鸟翼侦测机撞破了他的跳伞，他在几百米的高空毫无防备开始做自由落体。

　　后来莱星就失去意识了。等他醒来时，海水刚涨潮到淹到他心口，他躺在沙滩边，浑身是海水咸腥的气味和沙子颗粒。

　　那次他也是掰断了信号杠——对于莱星来说，求救信号杠是比子弹枪支还要占比大的消耗品。

　　救援部队来的时候给他做了伤情监测，手腕、手臂、肋骨、小腿骨，全都断得不成样子，最危险的断裂刺离心脏只有两毫米。

　　不过至于他为什么没有粉身碎骨到没命，没人给得了他答案。

　　这次的任务是他足足养伤三个月才收拾好身心重新上阵，想不到又掉进人家陷阱里。现在看来，或许以前也都是陷阱。

　　有人要他死。

　　“为什么！”莱星揪着那人咆哮道，“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为什……”

　　“普普通通的人类？”那人突然插进话来，一道难以捉摸的轻笑声从面罩下方闷闷飘出来，“在你眼里……人类是不是已经脆弱到和蝼蚁无异了。”

　　莱星突然一时语塞。接着，他甩了甩发懵的头，尽力不被绕在那人的话里。

　　后面持枪的“傀儡”已经开始四处摸索他的踪迹了。奇塔洛克的枪声震耳欲聋，整个空间都被点亮。

　　这里已经明显是异世界血渊的领地却要套一个悬昼的壳子。杀他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一定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图谋，莱星笃定地想。

　　更糟糕一点的结果……两个世界或许会以他的闯入为由拓开一场绵延万年的战火，就如千万年前一样？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不敢松，干哑黏重的喉咙再问不出什么，只能呆愣愣听着炮火里那人的声音被打乱，“别来……血渊，那里没有你的一席之地，看看周围吧，那全都是……”

　　那人话音未落，新的枪声逆着大批“奇塔洛克”的方向响起。

　　莱星怔怔抬起头，流星一样的金黄色枪火冲刷而过，急促如大地千年前下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顷刻间就压过那群“傀儡”一头。

　　救援来了。

　　只见大批白甲黑枪的救援雇佣兵一齐冲进空间，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两个人将莱星扶起来，另有两个人将莱星制伏的人逮捕了。

　　二者分离前，莱星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人又很小声说了一句：“不要来，维兹塔A不会放过你的……”

　　莱星耳朵边爆发出铮铮的声音。他从未和血渊里的任何人有瓜葛，交互部碰到血渊的人也从来是避之不及。

　　他何时能入血魔的眼？

　　周围人太多了，莱星把问题和冲动咽回肚子，他看着两个战士将那人架出门去，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这时，他才听见外面直升机旋桨的声音。

　　救援雇佣兵是那条自费保险杠召唤来的，召唤这么一次的价格都足够莱星买下自己前后好几辈子日日夜夜铲土所消耗的铲子了。他的心在滴血。

　　都说黑色盔甲的交互部安全部队来得慢，莱星被救过好几次也感受了其龟的速度，这次还是专门留出时间来供安全部队赶路……

　　莱星点亮手环，交互部那边一点信息都没有，看来得回去问个清楚。

　　几个雇佣兵还在收拾残局，莱星走出空间大门时特意回望了一眼。他桌上的通缉令已经消失了，但其余木偶人桌上的通缉令还在。

　　莱星随意拾起几张通缉令，上面都是空白的，没有照片，但可疑的是，每张通缉令下方还是印着莱星的名字，和那人文身一样的火焰太阳刻在角落。

　　那人所说的“全都”，难道是……

　　莱星环顾一圈，确认这些全部都是无脸的木偶人没错，只是每个身上都有古怪的伤痕，有的在脖颈，有的直入心脏，有的断臂断腿，全部都是足够致死的伤。

　　“轰——”

　　正想着，门外忽而爆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响，冲击波和烟火猛然闯进偌大的空间，莱星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开，除了与他那空座相邻的七十几个木偶人外，其余两百多木偶人全部碎了，化作木屑烟尘飘散。

　　顾不得通缉令和木偶人，莱星心紧那个神秘人，便和大多数雇佣兵一起跑出门去。

　　直升机被炸坏了，莱星头顶着蓝天，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热风和呛鼻气味，意识到他们这居然是在楼顶，占地有七千平方公里的废弃城市中最高的那座楼顶。

　　而莱星明明是在一片废弃厂区遇袭的，他躲进的也不过是离地三尺一块厂间啊。

　　两个架着神秘人的雇佣兵已经在爆炸中身亡了，神秘人也消失不见。

　　刚才的逃亡消减了他不少体力，莱星此刻浑身发麻只想找个地方先坐一会儿。然而他只是略微一个向后的趔趄，一个有力的手就实打实托住了他。

　　莱星转过头。逆着光，他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完全不像雇佣兵的青年人。

　　青年人身着青灰色西装，莱星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似乎不比他大多少——即使人家的气质已经沉稳得像是历经过颇多风雨一样。

　　“你还好吗？”青年人问。

　　莱星认识救援雇佣兵的长官，也记得交互部大多数人的面孔，但他对这张脸一无所知，只打心底觉得他不该是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他实在没力气了，只问了一句：“你是谁？”

　　勾起的唇角隐匿在背光之处，迷人香气如一层轻薄的纱飘飘然落在莱星的脸上。

　　“累了就闭上眼睛，我会保护你的……”

　　一句话没听完，莱星就瞳孔后翻彻底晕了过去。

　　晕眩的背后是一条黑色无光的汹涌长河，沉浸在这种状态里的人就像是在提着没有烛火的灯笼找路。

　　但莱星不一样，积年累月的训练令莱星早就练就了秒醒的本领。毕竟他不比常人，任何一点点松懈都是有可能要命的。

　　对于“安全”二字，他内心有属于自己的定义。唯有安全的地方他才晕得踏实，否则他总能在短时间内发觉到不安全的因素，顺势很快醒来。

　　这次也一样。第二架直升机载着他们回交互部时，莱星就已经醒了。

　　直升机轰鸣声叫嚣着掠过起伏不均的大地，他们正来到废弃城市与新城市郊区的临界线。

　　大片灰白色废墟残骸抛至身后，直升机的前方是越来越丰富多彩的新型城市。

　　高科技与需要保留保护的古朴文化遗产并存，丰茂的植物被有序地圈在城市四处。

　　边缘甚少有高楼，而莱星已经望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交互部三角塔。那里是新型城市的核心地带，大厦通天，与他们身下还不是同一片景象。

　　这是折跃点出现后，那个名叫“血渊”的次元与人类现实连通而衍生出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生存规则，是新世界的产物。

　　城市图景更迭，资源集中，权力重新建构，无数年以来人类早已逐步进化出了一套新秩序，便于管理、更适应在强压下生存的新秩序。

　　莱星曾在史书上翻到过一些血渊降临之前世界的样子，但与现在相比，他也很难说哪种更好。

　　那个神秘人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他那么一提，莱星才倏然间发现，自己潜意识好像真的已经把人类放到了一个很低等的位置，尽管他还没能拿到进入血渊的钥匙。

　　也是正常的，他没把这件事多放在心上，毕竟交互部的很多人也都看不起自己的人类身份。

　　倒不是说他们这些半条腿将要脱离人世的人在搞什么权力崇拜，而是相比起现在人类世界的统辖秩序和那则契约，更多人宁愿自己千年前就和人类世界一同在血渊的炮火下陨灭了。

　　莱星身上没受什么严重的伤，顶多就是交战间蹭破了头皮，又在手臂肩膀处挨了几道浅浅的划伤。

　　划伤处血已经凝固了，倒是额头处还留着一点点血。

　　他骤然联想到，刚才被幻术所害时，他低头看到地上的或许不是汗水，而是他额头滴下的血。

　　青年人消失不见了，莱星试探性问了两句周围的战士，发觉他们都没对这青年人有什么印象，他也不好多问。

　　就当是随便路过的阿猫阿狗吧，莱星满脑子都是更加令他气愤的事情。

　　三十分钟后，交互部任务处后勤战略科办公室门口，莱星敲响了门。

　　“请进。”

　　莱星推门而入。他是带着一身寒气血气怒气，那坐吃山空的大胖子科长空恩却倒是怡然自得掐着雪茄。

　　盯着空恩肚子上那颗快要绷断的西服扣子，莱星摁了摁怒意。

　　“空科长，我三天前接到的任务真的该是后勤兵该接的吗？废弃城市根本不是悬昼的地盘，那里潜伏着大批血渊……”

　　“嘘——”

　　空恩将雪茄架在一旁，放下他翘着的二郎腿，双手撑着椅子把手艰难站了起来。这人几乎有两米高，体型近乎于正方形。

　　他扶了扶横在宽大脸盘上的一架袖珍金丝眼镜，越过办公桌和地面无数七零八落的玻璃石膏水晶艺术品，迈着堪比坦克的步子，走到莱星面前。

　　一只网球拍一样的宽大手掌抚在莱星肩上，臃肿的掌间肉如岩浆一般摊开。

　　莱星光凭感觉，是无法辨认出自己肩膀上到底是个手还是个什么玩意。

　　“稍安勿躁啊小莱星，有话慢慢说。”

　　莱星看着他眯起的邪恶小眼睛，立刻捕捉到了那猥琐眼神里的全部意思。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

　　血渊的一切对人类来说几乎都是禁忌，除非那群来自血渊的家伙自己主动向人类提起，否则他们就算知道也只会充耳不闻，更别提是什么秘密。

　　“好吧。”

　　莱星顿了顿，换了个切入点。

　　“我接任务时对面提示那是个刚被赏金猎人剿灭的悬昼据点，而我的任务是打扫战场。

　　“但我被骗了，那里根本不是个刚被消灭的人类势力地盘，我差点就没命了！我要求督察处介入，从那天宣称消灭这个悬昼据点完成任务的赏金猎人开始调查……

　　“不，从赏金猎人接的悬赏开始调查！悬昼相关的悬赏一般是刺棘组织会挂的，可能从那开始就有问题。还有，我要求报销救援雇佣兵的费用和其他赔偿！”

　　说罢，莱星感觉到肩膀一松，是那摊肉离开了他的身体，就像移去了一座大山。

　　空恩缓慢地转回身体，到桌边捡起他的雪茄，“赔偿好说，把你的任务黑匣子给我，我会去维权处替你讨来最高等级的赔偿。不过话放在前头，鉴于你没有受重伤，赔偿的金额不会太多。”

　　“我不要钱，赔我积分。”

　　莱星无比笃定，笃定到他冰冷的八个字一出，空恩的眼珠突然就瞪得巨亮，脸上横肉狰狞。

　　“维权处什么时候有赔偿积分的说法？我知道你全指望这一条任务，但你捡回一条命不容易。莱星，任务可以再领，别挑战定下的规矩。”

　　确实没有赔积分的说法，莱星心知肚明，可这次事关重大，牵扯到血渊、战争，他等不起了。

　　莱星刚走进来时空恩听到他的话并未惊讶，意味着空恩真的知道一些血渊的事情。

　　只是空恩这人职位不高，贪财好色，为人却又胆小怕事，何况他只是个小小科长，大概率不会知道太深层的东西。

　　不过看来血渊很可能真的有意向对人类动手了。只是真若如此，交互部这一群自遮双目的狗腿子全都跑不了。

　　那莱星更要跑啊，他这临门一脚因积分不够卡在这，万一再拖下去血渊封闭了人类转生的通道怎么办，他忙活这么久、鬼门关走过几遭全白干了？

　　尽管莱星其实对血渊的了解都凑不够血渊真实面目的亿万分之一，但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既然血渊的事不让提，那他也绝不允许有人挡住他的路。

　　“我知道。”

　　莱星清清嗓，把腰间系着的战斗背带取下来，从内里掏出一精明璀璨的小盒子，放在空恩桌子上。这就是所谓的黑匣子。

　　“空哥。”莱星又叫了空恩一声，亮出他晶莹的圆溜溜眼眸。

　　这是他惯用的，打感情牌的前奏。